清倉的過程,遠比想象中難熬。
難的當然不是市場——買家多的是,只要肯掛單,幾乎瞬間就能被吞掉。
難的,是人心裡的那道坎。
每天早上九點整,婁曉娥和阿杰準時踏進專用交易室。
交易室不大,牆上那面電子行情屏格外醒目,上面紅綠的數字快速跳動。
第一天,計劃賣出總持倉的10%。
婁曉娥抽出預先計算好的委託單,熟練填寫上股票程式碼、賣出數量,價格欄勾選“市價”。
填寫完畢後,她將單子遞給一旁待命的交易員。
交易員快速掃了一眼後,拿起桌上那部紅色電話,用日語向交易場內複述指令。
片刻後,他放下紅色電話,朝婁曉娥點點頭:
“場內確認,全部成交,價格與市價持平。”
緊接著,他又拿起另一部白色電話,向後臺部門進行報備。
與此同時,阿杰緊盯著行情螢幕。
賣出NTT後,股價從125萬日元下探到124.5萬,隨即迅速彈回到125萬,緊接著又跳上了125.5萬……
他們那點賣出量,像幾顆小石子...瞬間被買單浪潮淹沒,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激起。
隨後,傳真機“滋滋”地響起來,吐出最新持倉彙總表。
隨著每一次賣出,現金數字就向上增長一截...而下方股票數量,則悄然減少。
婁曉娥看著不斷被更新的傳真紙,感覺很奇怪——
明明是在落袋為安,可心裡卻空落落的,像在親手拆掉一件自己搭建了很久的東西......
“曉娥姐!”
阿杰忽然開口:
“NTT現在127萬了,我們賣早了點。”
婁曉娥沒說話,將成交確認單壓在左手邊。
那裡,已經積累起了一小摞紙——每一張,都意味著他們與正在狂飆的行情告別。
她想起前幾天,自己翻出所有能找到的資料,羅列出一條條看多的理由,想要在見到李長河時,能反駁他的清倉決定:
——日本GDP增速依然強勁,今年預計超過5%,全球領先;
——企業海外併購帶來巨大協同效應,像索尼收購了CBS唱片公司後,營收和影響力都在大增;
——日元持續升值,吸引著全球資本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湧入日本股市;
——大藏省(財政部)高階官員不久前公開宣稱,“日本模式已超越美國”,日本將成為世界第一經濟強國……
每一條理由,都那麼有資料支撐,那麼邏輯自洽,那麼有說服力。
李長河聽完她的陳述後,沒有反駁那些資料,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曉娥,你說的這些,是已經發生的事實?還是對未來的期望?”
“當然是事實!資料白紙黑字——”
“資料只代表過去,或者,最多代表當下眾人的共識。”
李長河手指向窗外:
“而投資,押注的是未來...建立在這種全民狂熱之上的‘未來’,就像沙灘上的城堡,看似華麗堅固,但當潮水一來……”
“可是李大哥,你怎麼能確定潮水一定會來?又怎麼知道它甚麼時候來?”
李長河很坦然:
“沒有人能確定,預測市場漲跌...是上帝的領域。”
“但是,當沙灘上擠滿了建城堡的人,當每個人都覺得潮水永遠不會來,或者肯定能在潮水來之前跑掉時——”
他看著婁曉娥:
“就是聰明人該開始收拾東西,默默往高處走的時候了...畢竟熱鬧是別人的,安全是自己的。”
......
此刻,看著螢幕上NTT127萬的股價,“賣早了”的懊悔感充斥婁曉娥腦海。
她甚至能清晰計算出,如果晚賣一天,這一部分倉位能多賺多少日元。
“阿杰,我們…我們要不要停一天,看看明天市場怎麼走?”
“如果繼續漲,我們再賣也不遲…如果跌了,那說明李大哥是對的,我們再繼續執行計劃?”
阿杰轉的臉上同樣很掙扎。
對金錢增值的本能渴望,和對李長河判斷的信任...在心裡激烈交戰。
但沒等他回答,交易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李長河拿著一份英文版《華爾街日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婁曉娥和阿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絲窘迫。
婁曉娥不再猶豫,拿起筆開始填寫下一張賣出委託單。
……
第一週結束時,總持倉賣掉了50%。
而就在這一週裡,日經225指數氣勢如虹,衝上點。
他們賣出的每一隻股票,幾乎都在繼續上漲。
第二週,市場熱度沒有絲毫減退跡象。
NTT突破了130萬日元大關,豐田汽車衝上7000日元,索尼也站上了日元......
每填寫一張賣出委託單,每聽到一聲“成交”確認,婁曉娥都感覺像從身上割下一塊肉,而這塊肉還越來越肥美。
前來服務的交易員,始終保持著專業操作...但偶爾瞥向他們的眼神裡,難免會流露出一絲費解——
在單邊牛市中,如此大規模拋售頂級公司的股票,這簡直…不可思議!
第三週在煎熬中過去,總持倉只剩下20%。
而此時,日經指數已經悍然突破點關口。
電視裡,財經頻道的主持人和嘉賓都在狂歡,分析師們紅光滿面、言之鑿鑿:
“日經指數年內必破點!”
“霓虹股市的黃金十年,現在才剛拉開序幕!”
“任何在此時賣出的人,將來都會後悔一輩子!這是世紀性的機遇!”
婁曉娥拿起遙控器,“啪”地關掉了電視。
她怕那些充滿蠱惑力的聲音,真的會動搖自己的堅持,讓她做出令自己“後悔一輩子”的決定。
10月15日,清倉計劃的最後一天。
今天過後,賬戶裡一股不剩,全部變成實實在在的現金。
早上,當他們再次走進那間交易室時...巨大的行情螢幕上,股價數字依然在向上跳躍,滿屏飄紅。
婁曉娥在桌前坐下,卻遲遲沒有拿起鋼筆。
按昨天收盤價計算,這批最後的“存貨”,價值大約四百萬美元。
“曉娥姐?”
阿杰輕聲喚道。
婁曉娥擰開筆帽,開始填寫最後一批委託書。
第一單:NTT,剩餘2000股,市價委託,當前價132萬。
“成交。”
第二單:豐田汽車,剩餘股,市價委託,當前價7250。
第三單,第一勸業銀行……
......
一筆接著一筆,委託,確認,傳真更新。
下午三點,隨著收盤鈴聲響起,最後一張成交確認單放在婁曉娥面前。
她靠進高背椅裡,閉上了眼睛。
兩年零五個月。
從最初的一千萬美元起步,到如今賬戶裡超過四千七百萬美元的現金。
從初來乍到時忐忑建倉,到如今近乎“殘酷”地徹底清倉……
一幕幕在眼前快速閃過。
這時,傳真機再次“滋滋”響起,吐出最後一份資產彙總表。
阿杰走過去,拿起微熱的紙張,目光直接跳到最下方。
坐在沙發上的李長河,此刻合上手裡的《華爾街日報》,平靜站起身。
“收工。”
窗外街道上,車流匯聚成河,一切都那麼繁榮,那麼充滿希望......
而他們,已經帶著沉甸甸的包袱,暫時離開這片越來越擁擠沙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