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秋,四九城颳起了一陣邪風,滿大街都能聽見“氣場”、“發功”、“特異功能”等字眼。
報紙上隔三差五,就有“某氣功大師治癒絕症”的報道,公園裡到處是閉眼站樁、手舞足蹈練功的人。
而這股風,自然也刮進了南鑼鼓巷,刮進了95號院。
後院,劉海中蜷在自家門口的破藤椅上,身上裹著件工裝外套。
“咳咳……”
一陣悶咳後,他費力地喘著氣,臉色灰敗。
打從四年前,被楊廠長當眾宣佈“安排退休”之後,劉海中就像被抽走了脊樑骨。
退休金倒是月月按時發,可人一旦整天無所事事,那股心氣兒也就洩了個乾乾淨淨。
劉海中先是睡不著覺,後來胸口開始發悶,喘氣都費勁。
二大媽陪著他去醫院查了好幾回,心電圖、胸片、驗血…做了個遍。
醫生拿著單子看了又看,最後語氣平淡:
“沒甚麼器質性毛病,您這年紀心肺衰退是正常的...主要還是神經衰弱,思慮過度。”
“回去放寬心,多活動活動,別老琢磨事兒!”
劉海中不信,或者說,他不願意信。
沒毛病?沒毛病他能這麼難受?
他私下裡跟自己,也跟偶爾來探望的徒弟唸叨:
“我這病根兒,是那年站錯了隊,心裡頭憋出來的——官運不通,氣滯血瘀啊……”
這話說得玄乎,但在他自己看來,就是這麼回事。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臉色漲紅,好半天才喘勻了氣兒。
這時,二大媽端著碗中藥從屋裡出來,臉上滿是憂愁:
“老劉,趁熱把這碗喝了...東直門老中醫開的方子,說是補氣固本,調理你這個虛症的。”
劉海中瞥了一眼那藥湯,眉頭皺成疙瘩:
“這都喝多少碗了?管用嗎...我看就是白花錢,除了灌一肚子苦水,屁用沒有!”
話雖這麼說,但看著老伴那擔憂的眼神,他還是不情不願地接過了碗,屏住氣“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二大媽接過空碗,正想再說點寬慰話,就聽見中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竟然是賈張氏。
這老婆子老寒腿一年比一年重,平時走路都是一步三挪,慢慢悠悠。
可今兒個,她臉上卻透著紅光,看著精神頭足了不少。
“劉家妹子!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賈家嫂子,啥好訊息啊?看把你急的。”
賈張氏走到跟前,臉上堆滿笑容:
“下午有‘帶功報告會’!峨眉山真傳馬寶國大師,親自來發功治病...機會難得啊!你快帶著老劉來聽聽,保準有好處!”
“啥大師?帶功報告會?”
二大媽更迷糊了。
“哎呦喂!你可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啊!”
賈張氏一拍大腿,湊近了些:
“馬大師那可是有真本事的...能隔空取物!能發功治病!”
“昨兒個我在前街聽了一回,哎喲...感覺渾身暖洋洋的,膝蓋今兒鬆快了不少,比貼十副狗皮膏藥都管用!”
這時,劉海中耷拉著眼皮,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樣:
“裝神弄鬼,胡扯八道,這世上哪有那種事兒?”
“嘿!你可別不信!”
賈張氏急了:
“街道辦王幹事他老孃,你記得吧...癱在炕上三年了,翻身都得人幫著!”
“前幾天讓馬大師發了三次功,你猜怎麼著...現在都能下地挪兩步了,這可是我親眼…親耳聽說的,還能有假?”
二大媽看看老伴萎靡不振的樣子,又想想那些不太管用的苦藥湯,心裡天平開始傾斜。
“在哪兒?具體幾點?”
“就在咱們中院,傻柱家門口那塊空地上...兩點準時開始!可別忘了啊!”
賈張氏說完,又拄著柺棍,風風火火地去通知下一家。
下午兩點,中院那塊空地上,還真的擺開了陣仗。
幾條從各家湊來的長條凳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人——大多都是院裡院外的老頭老太太,還有兩個面色憔悴的中年人。
空地正中,站著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對襟衫,腳上蹬著一雙千層底,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男人此刻正微微閉眼,雙手垂在身側,頗有點“仙風道骨”的架勢。
——這就是馬寶國馬大師。
劉海中坐在後排,耷拉著眼皮,純粹是一副看戲態度。
要不是二大媽哀求,他才懶得來聽這些“歪門邪道”!
“各位街坊鄰居,各位朋友!”
馬大師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虛頭巴腦的話先不說,鄙人直接讓各位見識見識,甚麼叫真道法!”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白色手帕,當眾抖開,正反兩面都展示了一下:
“大家看清楚嘍,是空的吧?”
前排的老太太們伸長脖子,連連點頭:
“是空的,是空的。”
只見馬大師將手帕蓋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做出一個劍指形狀,對著蓋手帕的左手“運功”。
與此同時,他嘴唇微動,唸唸有詞,額角微微見汗。
約莫過了半分鐘,馬大師忽然輕喝一聲,右手劍指猛地向下一指,隨後迅速揭開手帕——
一枚五分錢硬幣,赫然出現在左手掌心!
“譁——!”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賈張氏激動得直拍大腿:
“瞧見沒!瞧見沒...隔空取物,這可是真仙法啊!”
馬大師臉上帶著謙遜微笑,將那枚硬幣遞給前排一個老頭:
“老人家您摸摸,錢還帶著熱氣兒呢...這是鄙人從天地靈氣裡,剛剛攝取過來的。”
那老頭顫巍巍接過硬幣,果然觸手溫熱:
“熱乎!真熱乎!神了!”
接下來是“治病”環節。
一個自稱胃疼了十多年、吃甚麼藥都不管用的中年婦女,被馬大師請到了前面。
馬大師讓她站定,自己則退後三步,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怪手印...然後對著那婦女的方向,緩緩“發功”。
他的手掌彷彿在推著無形的東西,並將其緩緩前送。
不到一分鐘,那婦女身體一顫,隨即“哎喲”一聲,雙手捂住肚子,臉上露出驚喜:
“一股熱流鑽到我肚子裡了,胃…胃好像真的不咋疼了!”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當場就給馬大師下跪,眼淚嘩啦啦往下流。
觀眾席裡,二大媽看得眼睛發直:
“老劉!老劉你看見沒?真管用啊...那個大妹子不像裝的!”
劉海中心裡開始犯嘀咕。
那硬幣是咋出來的?那女的反應也忒快了點兒......
但面上他還強撐著:
“誰知道是不是找來的托兒…這種把戲,以前天橋多了去……”
沒想到,馬大師耳朵極靈,竟然隱約聽見劉海中的嘀咕。
他目光掃過來,精準落在劉海中臉上:
“後面那位老哥,看樣子,您是不大信?”
眾目睽睽之下,劉海中有點下不來臺,只得硬著頭皮含糊道:
“我…我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太玄乎了,不太符合科學道理。”
“玄乎?科學?”
馬大師神秘一笑。
“老哥,有些東西,現在的科學解釋不了,不代表它不存在...看您面色晦暗,中氣不足,坐在這兒也時不時捂胸……
“如果我沒看錯,您是不是常年覺得睡不踏實,而且……”
“總覺得心裡頭憋著股窩囊氣,怎麼都散不出去,對不對?”
這幾句話,又快又準地紮在劉海中的痛處。
他渾身一震,看向馬大師的眼神裡充滿驚疑——這…這怎麼全說對了?!
二大媽更是抓住救命稻草,急聲應道:
“對對對!大師您說得太準了!他就是這些毛病...去醫院查又查不出啥,可人就是沒精神,一天到晚咳嗽。”
“您…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馬大師微微仰頭,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這病在西醫那兒,叫神經衰弱...在中醫看來,是肝氣鬱結,思慮傷脾。”
“但在我們修道之人眼中……”
他向前走兩步,目光在劉海中身上緩緩掃過,彷彿在觀察甚麼無形氣場:
“這是您早年仕途上…嗯...有些不順,導致自身‘氣場淤塞’,‘心脈能量’受阻。”
“病根兒不在您這副皮囊上,而在您心裡、在您的‘運’上!”
官運不通,氣滯血瘀”——這話劉海中自己不知唸叨過多少遍。
他腦子“嗡”的一聲,眼神中那份懷疑和審視,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馬大師何等人物,察言觀色是基本功。
見火候已到,他不再盯著劉海中,轉而面向眾人:
“趁著氣場正好,我給在場的各位,集體帶一次功!”
“大家閉上眼睛,全身放鬆,心靈放空...準備接收宇宙天地間的能量!”
眾人忙不迭閉上眼,一個個挺直腰板,努力做出“放鬆接收”的樣子。
賈張氏閉得最用力,臉都皺成了一團。
馬大師開始用一種奇特腔,來調唸誦口訣,雙手在空中緩慢划動,做出各種牽引、推送動作。
不一會兒,場中開始出現變化。
有人身體開始輕微搖晃,有人喃喃自語......
賈張氏反應最大,不僅雙手跟著比劃,嘴裡還發出“嗬…嗬…”喘息聲,顯得十分投入。
二大媽也緊閉雙眼,慢慢地,竟真覺得臉上麻酥酥的。
她心裡又驚又喜,忍不住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想看看老伴怎麼樣了。
這一看,差點低撥出聲——
只見劉海中竟然也閉上眼睛,身體還微微前傾,彷彿在努力感受著甚麼。
而那張終日灰敗的臉上,此刻竟然…竟然泛起一絲淡淡血色!
……
從那天起,中院儼然成了馬大師的臨時“道場”。
他隔三差五就來“帶功”一次,每次都能聚集起二三十號人...除了院子裡的老住戶,還有些是附近衚衕慕名而來的。
賈張氏成了最虔誠、最積極的信徒,每次都搶著坐第一排...無論馬大師說甚麼,她都猛點頭,練功時比誰都賣力。
二大媽更是把馬大師當成救命菩薩,不僅每天風雨無阻,準時拉著劉海中到中院“練功”...還專門找了個小本子,開始詳細記錄“功法要點”——
其實就是馬大師在帶功前後,隨口說的一些玄乎其玄的口訣,以及幾個模仿動物姿態的奇怪動作。
她把這本子當寶貝,時不時拿出來讓劉海中跟著比劃。
“老劉,今兒個練完感覺咋樣?胸口還悶不?”
這天“帶功”結束後,二大媽扶著老伴往回走。
劉海中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還行,胸口那塊好像不堵了...身上好像也有點熱乎氣兒,不像以前總是手腳冰涼......”
這話落在二大媽耳朵裡,不亞於仙音。
“我就說吧!我就說吧!”
二大媽喜極而泣,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嗎大師是真有本事!咱這是找對路子了!”
正說著,馬大師從後面叫住他們:
“劉老哥,劉家嫂子,二位留步。”
兩人趕緊轉過身,恭敬地看著大師。
只見此時,馬大師從隨身布包裡,摸索出兩個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清澈液體,看著跟白開水沒甚麼兩樣。
他將瓶子託在掌心,遞到兩人面前:
“這是‘資訊水’,也叫‘能量水’...是我用獨門功法,注入了精純的宇宙能量。”
“每天早晚各喝一小口,能有效淨化身體裡的不良氣場...再配合著練功,內外兼修,效果能翻倍。”
二大媽如獲至寶,雙手接過那兩瓶“資訊水”:
“這…這仙水,得…得多少錢一瓶啊?”
她有點不好意思,但又不能不問。
馬大師聞言,擺了擺手,正氣凜然:
“唉,嫂子這話就見外了。”
“吾輩修道之人,濟世救人乃是本分,談錢玷汙了這天地正氣!”
隨後,他話鋒一轉,面露為難:
“不過,製作這‘資訊水’,確實耗費鄙人大量精元功力...這樣吧,一瓶給個兩塊錢營養費,算是支援鄙人的一點心意,如何?”
二大媽看看手裡的小瓶,又看看旁邊的老伴,一咬牙:
“行!來兩瓶!”
馬大師笑眯眯收了四塊錢,卻沒把包合上。
他像是變戲法似的,又從裡面掏出幾個小紙包:
“老哥這病,根子在‘氣’上,光喝‘資訊水’疏通還差點火候,還得從內裡調養...這是鄙人親自從峨眉山崖壁上採摘的靈茶,常喝能安神補氣,調和五臟。”
“這茶葉……”
二大媽看著粗糙的紙包,心裡開始打鼓。
“這茶葉凝聚天地靈氣,生長、採摘極為不易。”
馬大師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塊錢一兩,您先來一兩試試效果?”
二大媽手抖了一下。
劉海中每月退休金也就四五十塊,這又是“資訊水”又是“帶功茶”……
可一想到老伴有了血色的臉,再想想醫院那些不見效的檢查…她把心一橫,又掏出五塊錢:
“那…那就來一兩!”
茶葉推銷出去後,馬大師似乎還不滿足。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從貼身內袋中,鄭重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比銅錢略大的圓形玉佩,玉質有些渾濁,上面刻著些彎彎曲曲的符文。
馬大師輕輕擦拭玉佩,然後小心放在劉海中掌心...並引導著劉海中合攏手指,做出虛握手勢來“感受能量”。
“劉老哥,剛才集體帶功的時候,我注意到您的氣場…嗯...跟旁人不太一樣。”
馬大師低聲‘洩露天機’:
“雖然早年仕途有些淤塞不暢,導致氣場整體黯淡...但底子裡,隱隱還存著一股‘貴氣’,只是被塵封住了。”
他指了指劉海中掌心的玉佩:
“這塊‘通靈寶玉’,是鄙人師父親傳,一般不輕易請出來示人。”
“但剛才,它在我懷裡隱隱發燙...這是通了靈性,認出有緣之主了啊!”
馬大師微微俯身,湊近劉海中耳邊:
“此物與您有大緣分,能助您化開淤塞,重振…嗯...重振運勢!”
一旁,二大媽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劉海中握著那塊玉佩,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官運淤塞”、“底存貴氣”、“化開淤塞”……
這些詞在腦海裡反覆迴響。
他盯著玉佩,眼神複雜變幻——有懷疑,有渴望,有不甘的執念。
要是…要是真能“化”開呢?要是真能讓‘憋屈氣’順過來呢?
就在二大媽以為老伴會嫌貴拒絕時,劉海中忽然開口:
“這塊靈玉…請大師說個價。”
馬大師直起身,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元,就當結個善緣。”
二大媽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大半個月的菜錢!
可劉海中沒猶豫,看向二大媽,語氣不容置疑:
“拿錢。”
比起大半生的憋屈,十塊錢算甚麼?二十塊又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