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京城越遠,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
原本平整的公路,此刻裂縫縱橫交錯。
“師傅,您看前面那橋!橋墩子…好像裂了!”
副駕駛上,學徒小陳指著前方一座橫跨河床的石橋。
李長河立刻減緩車速,目光掃過橋墩。
果然,靠近西側的橋墩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露出參差不齊的磚石結構,整座橋看上去岌岌可危。
“停車!”
李長河果斷下令,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後續車輛也依次停下,司機們紛紛圍攏過來。
等看清那橋墩上的慘狀後,大家都吸了口涼氣。
繞路?
有司機掏出地圖看了看,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是通往鳳凰城的必經之路,繞行需要多耗費大半天時間。
而此刻,時間就是生命,耽誤不起。
“長河,咋整?這橋…還能過嗎?”
一個老司機湊過來,臉上滿是焦慮。
李長河走到橋頭,仔細觀察著裂縫的走向和寬度,又用腳踩了踩橋面。
隨後,他蹲下身,從工具包裡掏出小錘子,在橋墩不同位置敲了敲,凝神聽著回聲。
“主體結構還沒完全散,裂縫主要是表層受力崩開的。”
李長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們勻速透過,問題應該不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我先探探路。”
隨後,李長河拍了拍小陳的肩膀。
“你下車,走到橋對面去等著。”
“師傅!”
小陳急了,臉漲得通紅。
“我跟你一起!”
“執行命令。萬一…總得有人知道情況,通知後面。”
小陳跺了跺腳,最終還是轉身,快步跑向了橋對面。
李長河回到駕駛室,掛上最低檔。
車輪壓在破損的橋面上,發出陣陣“咯噔”聲。
他緊握方向盤,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控制著車速。
橋這頭,司機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功夫後,鐵牛號後輪穩穩地壓上對岸。
李長河長長舒了一口氣,探出頭朝橋對面揮了揮手。
司機們紛紛行動起來,一輛接一輛,小心翼翼駛過危橋。
但路上的險情,遠不止這一處。
短短几十公里下來,他們遇到了三處較大的塌方路段,泥土和巨石阻斷了前路。
沒有機械,只能靠人力開路。
李長河總是第一個跳下車,抄起車上的鐵鍬,朝著土石堆刨了下去。
“都別愣著!就是用手刨...也得刨出一條路來!”
這些平日坐在駕駛室裡,跟方向盤打交道的漢子們,此刻都變成了清障工。
清理完一處塌方,司機老王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對李長河說道:
“長河,你說咱們這算不算是…那個,赴湯蹈火了?”
他想拽個文詞,卻說得磕磕巴巴。
李長河擰開水壺,灌了一口鹽水。
“算個屁的赴湯蹈火,想想鳳凰城那邊...咱們這點累算啥!”
......
到了下午,車隊越靠近鳳凰城,沿途的災民越多,景象也更慘烈。
倖存的人們眼神空洞,茫然地坐在路邊,或者徒勞地在瓦礫堆裡翻找著。
他們甚至看到,一位年輕的母親,抱著沒了生息的孩子,呆呆地坐在廢墟邊......
然而,在這片絕望的景象中,李長河敏銳注意到不同尋常的細節。
這裡似乎是一個縣城的邊緣,雖然同樣滿目瘡痍,卻透著一絲“秩序”。
李長河放緩了車速,目光掃過路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軍綠色帳篷。
幾名戰士正在忙碌著,指揮排程有條不紊。
旁邊,還有一個臨時搭起的醫療點。
裡面能看到幾個醫生和護士,正給傷員清洗傷口、包紮、打針。
更讓人注意的是,在幾個關鍵的路口——那些還算完整的牆壁或電線杆上,用新鮮石灰水畫出了粗大箭頭。
箭頭旁邊,用清晰字型寫著“醫”、“水”、“集合”等字樣。
更顯眼的是,有三四個戴著紅袖標的民兵,站在路口的土堆上,揮舞著旗幟引導方向。
當車隊經過時,其中一個滿臉灰土的民兵,立刻從土堆上衝下來,用力拍打著車門:
“同志!是救災車隊嗎?!右邊…右邊的橋塌了!根本過不去!”
他指著左邊,那裡有一條新開闢的土路
“走左邊這條路,剛才部隊推土機推過一遍,能走!”
“前面五里外,有我們設的臨時接待點,可以補充點熱水,稍微歇口氣!”
當車隊按照指引,緩慢透過位於鳳凰城外圍、規模較大的公社時。
李長河的視線,轉向兩旁的建築。
不遠處的一排紅磚瓦房,情況遠遠好於預期。
雖然屋頂的瓦片滑落了不少,但房梁和主體結構大多完好...幾處明顯的裂縫,也被人用木條臨時加固了。
“社員同志們!社員同志們!不要喝生水!水一定要燒開了喝!”
“發現死去的牲畜,不要私自處理,立刻報告!”
十字路口處,一個戴著眼鏡的公社幹部,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反覆對聚集的社員強調:
“有發燒、拉肚子的,馬上到醫療點來…大家要互助,看好自家老人和孩子,不要單獨行動......”
李長河心裡一動——這不像是災後倉促間,能組織起來的場面。
種種跡象表明,這更像是…提前有所準備!
看來,自己那封信,終究沒有石沉大海。
雖然它改變不了浩劫來臨...但這份努力,並非毫無意義。
也許,正是這點滴的預警,讓眼前這個公社、讓沿途的一些地方,得以在災難降臨時,多了一絲準備、少流一些血。
卡車載著沉重的貨物,向著更需要它的方向,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