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四九城,風和日麗。
軋鋼廠大門前,此刻人頭攢動,鑼鼓敲得震天響,比過年還熱鬧。
一條鮮紅的橫幅高高懸掛——“熱烈歡迎支前模範李長河同志勝利歸來!”
這時,李長河胸前佩戴著二等功獎章、“支前模範”紀念章,駕駛鐵牛號緩緩進入廠區。
與北疆冰天雪地、炮火連天的場面相比,眼前的喧囂顯得有些不真實。
辦公樓前那片空地上,以李懷德為首的一眾領導,早已等候在那裡。
推開車門後,李懷德緊緊握住李長河的手,用力上下搖晃著,半天沒鬆開:
“同志們!”
李懷德轉向黑壓壓的人群。
“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的英雄——李長河同志,光榮歸建!”
掌聲嘩啦啦響起來,持續了好一陣子。
“李長河同志,在祖國最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毅然奔赴前線......這是他個人的光榮,也是我們軋鋼廠全體職工的光榮!”
李懷德繼續著他的演講,將李長河樹立為“又紅又專”的先進典型。
輪到自己講話時,立場和開啟事先準備好的稿子。
“......沒有廠裡的信任,我一個人甚麼也做不成...這份功勞,屬於光榮的集體!”
人群中,許大茂嘴角勉強扯出笑容,眼神卻閃爍不定。
他既羨慕李長河的風光,又忌憚他的“英雄”身份。
有了這層光環護體...短期內,自己難以撼動這個“鄉巴佬”了。
而在幹部隊伍最末尾,劉海中挺著個將軍肚,臉上熱一陣冷一陣。
他這“劉隊長”,在四合院裡吆喝六、抖抖威風還成,可跟李長河胸前那用命拼回來的軍功章一比,簡直成了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
想到這裡,劉海中心裡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一罈老陳醋。
但同時也暗下決心——以後見到李長河得“客氣”點,不能再端著架子。
這小子,如今可是今非昔比嘍。
表彰大會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
李長河被相熟的工友圍住,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
“長河,北邊到底啥樣?真像說的那麼冷?”
“老李,這一路上沒少遭罪吧?快給咱們講講!”
“聽說毛子的炮可兇了,是真的不?”
他揀著能說的,簡單講了講北疆寒冷和路途艱險......
但每當有人問起炮火連天、生死一線的細節時,李長河總是搖搖頭,用“都過去了”、“沒啥好說的”一語帶過。
那些悲壯的記憶...他不想再多提,更不願拿來當談資炫耀。
直到快下班時,李長河才卸下了肩頭的擔子,馬不停蹄地往家趕去。
剛在門口支好腳踏車,還沒來得及上鎖,就聽見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向陽的腦袋探了出來。
看到父親的身影后,他眼睛猛地一亮,快步走到跟前:
“爸!您回來啦!”
看著兒子好像又躥高的個頭,李長河心頭暖流湧過,隨後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一個月...家裡都好吧?聽媽媽話沒?”
“聽了!我都幫著照看妹妹呢!”
李向陽挺了挺胸脯,目光在父親身上逡巡,想找出這一個月的不同痕跡。
緊接著,五歲的李曉晨像只歡快的小蝴蝶,從哥哥身後鑽了出來。
她可沒那麼多顧忌。
一看到爸爸,這小丫頭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李長河的腿,小臉在褲子上蹭了蹭:
“爸爸!曉晨想你了!”
“好,抱抱咱們曉晨!”
李長河笑著彎腰,輕鬆將小女兒抱了起來。
小丫頭心滿意足地摟著爸爸脖子,小臉貼在他頸窩裡,咯咯笑出聲來。
這時,蘇青禾才從屋裡走出來,伸手替丈夫撣了撣肩頭的灰塵。
“路上還順利嗎?”
“順利,一切都好。”
蘇青禾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微微發熱。
“累了吧...熱水在爐子上,你先洗把臉、解解乏。”
抱著曉晨走進闊別已久的家門,那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晚飯時分,蘇青禾拿出了看家本領。
飯桌上擺著一盤油汪汪的紅燒肉、一碗金黃的炒雞蛋,還有蒸得喧騰的白麵饅頭。
易中海夫婦也被請了過來,一起熱鬧熱鬧。
李向陽挨著爸爸坐下,問題像連珠炮似的,一個接一個:
“爸,北疆冷嗎?比咱們這兒三九天還冷?”
“那比咱們這兒冷多啦!”
李長河咬了口饅頭。
“在外頭吐口唾沫,一分鐘不到,就能凍成個小冰疙瘩!”
“那邊有坦克吧...很大嗎?”
兒子眼睛瞪得溜圓。
“特別大,一個個跟鐵房子似的...轟隆轟隆的,動靜不小!”
李長河比劃了一下。
“不過爸爸是開車的,主要負責運送東西。”
“那爸爸你都運甚麼呀?”
少年的好奇心永無止境。
“運糧食、衣服...還有戰士們需要的東西。”
李長河含糊了一下,避開了那些沉重的字眼。
即使這樣,李向陽也聽得眼睛發亮。
連平時吃飯不安生的曉晨,這會兒也異常安靜,緊緊依偎在父親身邊,小手還抓著他的一片衣角。
看著孩子們好奇的眼神,李長河又補充了一句:
“那邊站崗的戰士,耳朵鼻子都得包得嚴嚴實實...不然一會兒工夫不到,就得凍傷嘍!”
聞言,易中海放下筷子,感慨萬分:
“唉,小夥子們不容易!”
“咱們能在屋裡吃著安穩飯,那是有人在冰天雪地裡...咱們守著啊!”
一大媽趕緊夾了塊紅燒肉,放到李長河碗裡:
“快多吃點,瞧你這趟出去瘦的,可得好好補補!”
她又轉頭對蘇青禾說道:
“青禾,明兒我去割點五花肉,再給長河包頓餃子......”
蘇青禾笑著點頭,目光卻落在丈夫臉上。
......
夜色漸深,院兒裡安靜下來。
孩子們興奮勁兒過後,開始不停地揉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曉晨這小丫頭更逗,歪歪扭扭地靠在爸爸身邊,強撐著不肯睡:
“爸爸,你明天還走嗎?”
“不走了,這幾天都在家陪曉晨!”
李長河攬著她的小肩膀。
“那你能送我去上學嗎?”
小丫頭仰起臉,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卻還惦記著這事兒。
平時都是媽媽或者奶奶送,她可想讓爸爸送一回啦!
“能,爸明兒一早就送你去。”
得到肯定答覆後,小丫頭這才心滿意足,小腦袋一歪,靠在李長河胳膊上睡著了。
李長河小心把女兒抱起來,送到裡屋小床上蓋好被子。
看著並排睡著的兩個孩子,李長河久久沒有動彈。
過了一會兒,蘇青禾輕輕走到他身邊。
“累了就早點歇著吧。”
一個月不見,蘇青禾臉龐清減了些,但眉眼間溫柔依舊。
此刻,燈下看美人...更覺眼波流轉間,俱是風情!
李長河攬住妻子肩膀,將她輕輕帶向主臥室。
燈光熄滅後,衣衫不知何時已被褪去,夫妻緊密相貼。
月光下,木床發出輕微吱呀聲響,汗水漸漸浸溼了床單。
不知過了多久,蘇青禾只覺整個人被拋上雲端......
她癱軟在丈夫懷裡,微微顫抖著。
這下...總算踏實了!
幾個呼吸後,蘇青禾沉入了甜蜜的夢鄉。
然而,極致的歡愉過後,李長河大腦陷入了異常清醒的狀態。
閉上眼睛,北疆的風雪聲、卡車轟鳴聲、炮彈尖嘯聲、還有戰士們的吶喊聲……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騰。
半夜裡,他不時會猛地驚醒。
愣神片刻後,這才確認自己是在家裡,窗外是寂靜的夜空...而非冰封雪覆、危機四伏的前線。
戰場留下的烙印,需要時間慢慢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