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北疆邊境,遠不是內地春暖花開的模樣。
這裡依然是冰封雪裹的世界,白毛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拉肉似的。
李長河靠在“鐵牛號”車身上,就著水壺裡半溫的水,啃著壓縮餅乾。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但那雙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
身後的“鐵牛號”,像從煉獄裡滾了一圈,早沒了原先的齊整模樣——駕駛室一側的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和帆布勉強堵著。
車身上橫一道豎一道,佈滿密密麻麻的彈痕。
“李師傅,還能撐得住嗎?”
一個裹著軍大衣的運輸連長走過來,遞給李長河一支捲菸。
李長河就著連長划著的火柴,湊上去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沒問題!”
連長拍了拍冰涼的車門,感慨道:
“你這技術,可真是幫了大忙了!”
“要不是你,三排那車彈藥昨兒晚上就擱半道了,還有王胖子那車……”
李長河擺擺手,沒讓連長繼續往下說。
“都是為了前線,分內的事。”
隨後,他望著遠處天地交界線。
“今兒動靜好像小了點?”
連長也收斂了神色,壓低聲音:
“嗯,聽說昨晚上幹得狠,撂倒他們不少人,坦克也廢了好幾輛!”
“不過指揮部判斷,這幫王八犢子怕是不肯死心,憋著勁還想再來一次更大的...所以啊,咱們這根弦還不能松!”
正說著,一個通訊兵跑了過來:
“報告!緊急任務...命令所有能動的車輛,立刻前往三號彈藥庫,裝載最大基數的炮彈和火箭彈,下午四點前送到前線炮兵陣地!”
通訊兵喘了口氣,又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
“重複,務必在下午四點前送到!”
連長立刻轉過身,看向幾個已經圍過來的司機。
“同志們都聽見了吧?能不能把這幫毛子徹底打疼,就看咱們最後一哆嗦...檢查車輛,五分鐘後出發!”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遲疑。
這些來自天南地北、卻同樣滿面風霜的司機們,默默掐滅手中的煙,迅速散開奔向鋼鐵夥伴。
李長河鑽進駕駛室,鐵皮座位凍得人一激靈。
“老夥計再加把勁,幹完這票大的...咱興許就能回家了。”
這時,他眼前恍惚了一下,好像看見了離開四九城那天。
蘇青禾那擔憂又不捨的眼神、兒女仰著小臉問“爸爸甚麼時候回來”......
這些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一個小時後,在引導車的帶領下,車隊駛出後勤區域。
李長河雙手緊握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耳朵努力分辨著炮彈破空的聲音。
“注意右前方,炮擊!”
聲音落下的同時,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李長河猛地一打方向盤,“鐵牛號”擦著彈坑邊緣衝了過去。
車子劇烈顛簸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瞥了眼後視鏡,頓時心往下一墜。
後面跟著的一輛卡車,右車輪栽進了彈坑,整個車子瞬間失去平衡,猛地側翻在地。
車上裝載的彈藥箱散落一地。
李長河的腳死死踩在油門上,不敢有絲毫放鬆...因為在這裡停下,就是等死!
“繞開衝過去!不要停!”
每一次炮彈落下,都像是一次生死輪盤賭博。
李長河只能依靠本能和經驗,在顛簸和爆炸的間隙,尋找著那條若有若無的生路。
不知道顛簸了多久,躲過了多少次致命的呼嘯...車隊終於抵達炮兵陣地卸車點。
不需要過多指揮,戰士們如同餓虎撲食般衝了上來。
“狗日的毛子坦克又上來了,就等著這批‘硬菜’呢!”
有人直接跳上車廂,開始往下傳遞彈藥箱...下面的人接力,扛起來就往陣地上跑。
司機們想幫忙搬運,卻被炮兵連長攔住:
“這裡不安全,毛子的炮火馬上就會覆蓋過來!快走!”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密集的呼嘯聲!
“炮擊!全體隱蔽!”
李長河和司機們頭皮一炸,立刻就近尋找掩體。
他剛縮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轟!轟!轟!轟!”
大地瘋狂顫抖,泥土、雪塊、碎石噼裡啪啦砸落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爆炸聲終於開始向後延伸,漸漸遠去。
李長河晃了晃嗡嗡作響的腦袋,小心從巨石後面探出頭。
陣地上硝煙瀰漫,剛才還忙碌的卸車點,此刻多了幾個新鮮彈坑。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找到“鐵牛號”——車廂被彈片劃開了幾道新的口子,擋風玻璃徹底碎了,玻璃碴子撒了一駕駛室。
但萬幸的是,四個輪子還在,車身主體結構看著沒有大礙。
李長河顧不得拍打泥土,拉開車門、扒掉座位上的玻璃碎片後,直接鑽了進去。
“撤退!按原路返回!快!”
回程的路,比來時要安靜一些。
敵人的炮火延伸射擊後,這片區域的覆蓋密度小了不少。
當車隊終於駛回後方區域時,所有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癱在駕駛室裡。
傍晚時分,寒風又開始嗚嗚刮起來。
“打贏了!咱們守住了!”
“毛子的進攻被徹底粉碎,丟下好多坦克和屍體跑了!”
就在這時,勝利的訊息傳遍整個後勤區域!
歡呼聲、吶喊聲此起彼伏。
戰士們相擁而泣,用盡力氣將帽子拋向天空。
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李長河站在“鐵牛號”旁邊,看著周圍歡騰的人群,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然而,在這片勝利的歡呼聲浪裡,一個急促聲音在身後響起:
“李師傅,緊急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