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又來,眼看到了一九五八年四月份,院裡那棵老槐樹已長滿綠葉。
這天一大早,李長河就把自己捯飭得人模狗樣的——半新的藍布中山裝熨燙得平平整整,腳上皮鞋蹭得能照見人影兒。
“嘿!李長河啊李長河,你小子怎麼這麼帥...讓不讓別人活啦?!”
他對著梳妝鏡照了又照,又衝著鏡子裡的人影笑罵了一句。
整理好最後一絲不聽話的頭髮,揣上一大包沉甸甸的喜糖,李長河蹬上腳踏車直奔軋鋼廠。
軋鋼廠人事科裡,孫科長剛泡上一杯濃茶,報紙還沒展開呢,就聽見敲門聲。
“請進。”
門被推開,孫科長抬頭一看,樂了。
“喲,長河?這一大早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收拾這麼精神!”
孫科長推推眼鏡,上下一打量來人這身嶄新行頭,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李長河嘿嘿一樂,也不廢話,抓了一把喜糖往桌上一墩:
“科長您聖明!請您吃糖...沾沾喜氣兒。”
喜糖一入手,孫科長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跟醫務室小蘇大夫對吧?我就說嘛...你小子有眼光,甚麼時候辦事兒?”
“就這幾天,到時候您可得賞光,一定得來喝杯喜酒!”
李長河說著,遞上介紹信。
“必須的!這杯喜酒我說甚麼也得喝上!”
孫科長接過介紹信,二話不說,拿出公章“哐當”一下,蓋得那叫一個利索。
鮮紅的印油落在紙上,也落在李長河心坎上。
從人事科出來,李長河感覺腳下跟裝了彈簧似的,樂得直蹦高兒。
到了醫務室門口,蘇青禾已經等在那兒了,顯然也是精心打扮過。
姑娘家臉皮薄,沒好意思穿得太扎眼——簇新的淺色上衣、藏藍褲子,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辮梢還繫著一小段紅色頭繩。
看見李長河過來,蘇青禾臉頰飛起兩朵紅雲,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證兒……能領了?”
她聲音小小的,帶著點顫音。
“妥了!走吧蘇青禾同志,咱這就去把‘營業執照’辦嘍!”
李長河一拍胸脯,故意說得豪氣干雲,逗得蘇青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區民政局不算遠,倆人也沒騎車,就並肩慢慢走著去。
四月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
民政局裡,手續出乎意料的簡單——填表、交上介紹信和戶口本,齊活兒!
工作人員是個面容和善的大姐,她接過材料看了看,笑著說了句“金童玉女...真般配”。
隨即“哐哐”兩下,兩張印著國徽和“結婚證”字樣的硬紙遞到了眼前。
拿著輕飄飄、又沉甸甸的證書走出大門,站在太陽底下,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做夢似的,一時都沒說話。
李長河率先回過神來,輕輕握住蘇青禾的手,低聲道:
“白紙黑字、紅章為證......這下跑不了了吧?”
蘇青禾紅著臉,嗔怪地瞪他一眼,手用力回握了一下,彷彿在回應這份“霸道”。
然後,她像捧著寶貝似的,把結婚證用手絹仔仔細細包好,放進挎包最裡層,還輕輕按了按。
“回家得找個好地方收起來。”
她小聲嘀咕著,嘴角彎起漂亮弧度。
這時,李長河變戲法似的...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個盒子。
“這又是啥?”
“開啟看看。”
李長河笑著示意。
蘇青禾接過盒子,入手有些分量。
開啟後,裡面絨布襯墊上,並排躺著一對男女手錶。
銀白的錶鏈、素淨的錶盤...兩款表看著都大方得體,但又不顯山不露水。
“呀!”
蘇青禾輕呼一聲,下意識就想合上蓋子。
“這太…太貴重了,得花多少錢啊?還得要工業券呢!”
不等蘇青禾說完,李長河拿起那塊女表,小心翼翼地給她戴上。
冰涼的錶鏈貼著她溫熱的面板,尺寸剛剛好,彷彿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往後你上班、值班,看個鐘點方便...省得老跑出去看走廊掛鐘!.”
李長河幫她扣好表扣,語氣如常。
“好歹是我李長河的媳婦兒...總得有點像樣東西撐門面!”
蘇青禾摸著光滑的錶盤,心裡甜滋滋的,嘴上嗔怪道:
“就你會亂花錢……”
扯了證,這法律上的夫妻算是做實了。
接下來的“發糖巡遊”環節,那才是真正宣告主權、分享喜悅的重頭戲。
李長河提了老大一包喜糖——水果糖打底,大白兔奶糖混在其中,分量十足。
第一站自然是大本營——軋鋼廠運輸科。
“師傅、各位兄弟,來來來,吃糖吃糖...都沾沾喜氣兒!”
李長河把包往桌上一放,嘩啦啦倒出一堆五彩斑斕的小糖山。
趙師傅叼著菸袋鍋子,黝黑的臉上笑出幾道深褶子:
“好小子,總算把事兒辦利索了...小蘇大夫是個好姑娘,往後可得知道疼人家,不能犯渾!”
“那必須的!師傅您放心!”
李長河響亮應著,手腳麻利地給眾人分糖。
“嚯!還有大白兔,長河夠意思啊!”
一個年輕司機眼疾手快搶到一顆奶糖,剝開就塞嘴裡,含混不清地喊道。
“啥時候擺酒?咱們可得去好好熱鬧熱鬧!”
“對!不把你這新郎官灌趴下,算我們白在運輸科混了!”
“放心,酒管夠!肉管飽!”
李長河笑著應戰,豪氣地一揮手。
“就在這個星期天,我舅舅那院...大家都來啊,一個都不能少!”
“得嘞!”
眾人鬨笑著應和。
當小兩口轉到醫務室時,那更是直接炸了窩。
“哎呦喂!新娘子回來啦!”
“快看看喲,這手錶真漂亮!”
“青禾,你這可真是掉進福窩裡啦!”
女同事們圍著蘇青禾,七嘴八舌,又是看手錶又是摸新衣裳,最後目光都落在鼓鼓囊囊的糖袋子上。
“大家吃糖,隨便拿。”
蘇青禾被同事們打趣得不好意思抬頭,紅著臉把糖袋子往前推了推。
“長河真大方!這喜糖真實在呀!”
“沾沾喜氣,趕明兒我也找個像長河這麼體貼的!”
發完廠裡的,下班後,小兩口提著剩下的大半袋糖,轉到95號院。
這裡才是真正的“兵家必爭之地”,是一場需要“糖衣炮彈”的攻堅戰。
閻埠貴那鼻子比狗都靈,李長河剛推著腳踏車進前院,他就從屋裡竄出來了。
“哎呦!恭喜恭喜!三大爺我可是看著你們...呃...看著長河談物件的!”
他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可手卻一點不慢,專門挑那奶糖抓。
一把下去,網兜肉眼可見地癟下去一塊。
“這喜糖好,三大爺祝你們往後日子更甜!”
他緊緊攥著那把糖,吉祥話跟不要錢似的禿嚕出來。
這時,中院傳來傻柱那破鑼嗓子:
“嘛呢嘛呢?發喜糖不叫我...長河你小子不夠意思啊”
只見他圍著個髒兮兮的圍裙,手裡還拎著半截柴火棒子就衝過來了。
“行啊長河,動作夠快的...這就把蘇大夫這朵鮮花摘回來了?”
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比他自己結婚還興奮。
“放心,酒席交給哥哥我...保證給你辦得風風光光,讓許大茂那孫子饞得晚上睡不著覺!”
易中海和一大媽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這熱鬧場面,老兩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糖發完,婚宴號角才算正式吹響,酒席籌備成了95號院的頭等大事,牽動著無數人的心和胃。
這天晚上,易中海直接把李長河叫到屋裡,態度斬釘截鐵:
“長河,酒席錢舅舅出,你不準跟我爭!”
“舅舅,這哪行,我自己攢了錢的……”
李長河連忙擺手。
“甚麼不行!”
易中海一瞪眼,拿出了一大爺的派頭。
“我就你媽這麼一個妹妹,也就你這一個親外甥...咱家辦事必須風風光光!”
他用力一揮手,彷彿在指揮千軍萬馬。
“讓你老丈人家、也讓街坊四鄰都看看...咱家是啥條件!這事兒沒商量,必須聽我的!”
李長河心裡門兒清,舅舅這是要藉機會揚眉吐氣,彌補沒孩子的遺憾,順便宣告他易中海的外甥成才立戶了。
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不能不領,隨即順水推舟:
“成,那就聽舅舅的。不過跑腿打雜的活兒...您可得交給我。”
“這還差不多!”
易中海這才滿意了。
隨後幾天,易中海化身總指揮,親自出馬去肉鋪、菜站掃貨。
結婚前一天,當他用一個借來的板車,拉著幾條大青魚、肥得流油的公雞、還有一整扇五花肉回來時,全院都轟動了。
傻柱圍著那堆硬貨轉了三圈,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哎呦喂!一大爺您這可真是下本兒了啊!有魚有雞有肉,這席面...在整個南鑼鼓巷都得是獨一份,蓋了帽兒了!”
他衝著易中海直豎大拇哥。
閻埠貴扒著月亮門往中院瞅,眼睛都看直了,嘴裡喃喃自語道:
“這得多少錢票啊,家底兒是真厚實...長河這小子算是抄上了!”
宴席的材料備齊後,兩個院裡的婦女們聚集在水池邊,一邊幫忙擇菜、洗刷著借來的盆碗,一邊嘰嘰喳喳議論開:
“瞧瞧人家這席面辦的,真硬實...看著就提氣!”
“那可不!你算算...易師傅每月小一百塊吧?長河開車跑運輸...咋也得六七十塊!新媳婦蘇大夫...少說也得小四十!好傢伙,這一家子四口人...每月進項小二百塊嘞!”
“我的媽呀,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這哪是過日子,這是掉錢眼兒裡了!”
“還沒算人家蘇大夫娘家呢!聽說爹是大學老師、媽是大醫院大夫,家裡就一個弟弟...那條件能差了?陪嫁能少了?”
“嘖嘖,長河這傻小子有傻福啊——舅舅有本事、自個兒爭氣、找的媳婦兒更爭氣!往後這日子...還不得紅火得燒起來?”
眾人一番唏噓,最終達成共識:
這南鑼鼓巷裡,易中海家絕對是頭一份的殷實戶,往後可得跟人家搞好關係!
在老孃們兒閒聊八卦時,李長河也沒真閒著,化身最佳後勤部長。
他藉著系統便利,又悄咪咪地添補了些好東西——幾條“大前門”香菸、十幾瓶汾酒,還有一些做菜提味的稀罕調料,都“合理”地混入了採購物資裡。
傻柱拿到這些後,樂得見牙不見眼:
“行啊兄弟!有這菸酒鎮著、再配上我這手藝...咱這酒席檔次‘噌’一下就上去了!看誰還敢說咱院裡辦事小氣!”
整個95號院,都沉浸在這種忙碌又喜慶的氣氛裡。
孩子們在院裡追逐打鬧,盼著明天能敞開肚皮,吃上一頓豐盛席面;
大人們則高聲談笑,手裡幹著活,眼睛瞟著那堆誘人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