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闕城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路上沒有遇到意外。斷龍嶺的礦洞在身後越來越遠,翻過那座山,蹚過那條河,穿過那片松樹林,一切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隊伍裡的氣氛變了。鐵斧不再說話,連走路都變得很輕,大劍背在背上,劍鞘不再哐當哐當響。影子還是那樣無聲無息,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看人的時候像在問甚麼,又像在確認甚麼。紅姑走路的姿勢沒變,步子小,頻率高,一扭一扭的,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連吃飯的時候都沒鬆開過。
秦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去的時候快了很多。她不再看地圖,不再停下確認方向,像是有一個人在前面牽著她的鼻子走,她只管跟著。李言走在最後面,和來時一樣。但他知道,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那團綠光,孟丘說的那些話,獵魔司最深處藏著的東西——像一根刺,紮在他胸口,不疼,但一直在。
進北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天闕城的夜晚和白天不一樣,白天的嘈雜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忙碌。店鋪還在開著,但客人少了,夥計們靠在門框上打哈欠。街道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橘紅色的光暈連成一條線,延伸到遠處看不見的地方。秦嵐沒有停,穿過主街,拐進永安巷。
獵魔司的大門開著。韓烈站在院子裡,負手而立,抬頭看著天空。月亮很亮,銀白色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道淺疤幾乎看不見了。聽到腳步聲,他低下頭,看著他們走進來。
“回來了?”
秦嵐點頭。
韓烈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鐵斧、影子、紅姑身上,最後落在李言身上。他看了李言幾息,然後移開目光。
“進去說。”
大堂裡點著燈。韓烈把窗簾拉上了,門也關上了,燈芯剪短了,火苗很穩,不晃。幾個人圍著長桌坐下。鐵斧把大劍靠在桌腿上,影子把雙槍放在桌上,紅姑的短刀沒有離身,還是掛在腰間。秦嵐坐在桌子一頭,韓烈坐在另一頭。李言坐在靠門的位置。
“孟丘找到了?”韓烈問。
“找到了。”秦嵐把礦洞裡的事說了一遍。從腳印到黑黴,從岔路到綠光,從石室到孟丘的空殼,到那團懸浮的神魂,到他說的那些話。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甚麼。說完了,大堂裡安靜了下來。
韓烈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禁地。”
“對。”
韓烈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像一攤水。他站在月光裡,背對著所有人。
“禁地的事,我知道一些。”他開口,聲音不大。“獵魔司總司的地下,有一個密室。密室的牆壁是用天外隕鐵鑄的,上面刻滿了封印。密室裡關著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秦嵐問。
“不知道。我沒進去過。進過的人,都沒出來。”韓烈轉過身,“第一任司長留下的遺訓:任何人不得進入禁地。違者,殺無赦。”
秦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橫樑。橫樑很粗,木頭已經發黑了,上面刻著一些花紋,看不清是甚麼圖案。
“第一任司長創了天火訣。他把功法留給獵魔司,然後消失了。有人說他飛昇了,有人說他死了,也有人說他把自己關進了禁地。”她頓了頓,“如果孟丘說的是真的,禁地裡關著的東西連天位境都燒不掉,那第一任司長創天火訣的目的,就是為了燒掉它。”
韓烈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你要進禁地?”
“不是我要進。”秦嵐看著李言。“是他要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言身上。鐵斧的目光是審視的,像在看一件兵器合不合手。影子的目光是空的,甚麼都沒有。紅姑的目光是好奇的,像在看一個從沒見過的東西。韓烈的目光是複雜的,有擔憂,有猶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李言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胸口的白色火焰在跳動,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它在回應甚麼。禁地裡有東西在呼喚它。
“禁地在總司。”韓烈說,“你要進禁地,就得去天樞城。去天樞城,就要面對長老會。長老會現在亂成一鍋粥,九個人,九個心思。你一個剛飛昇不到兩個月的散修,渡劫期初階的修為,說要進禁地。你覺得他們會同意嗎?”
“不同意會怎樣?”李言問。
“不同意,你就進不去。禁地的入口在總司的地下,有九道封印。每一道封印由一位長老掌管。九位長老都同意,九道封印才能開啟。少一個,門就開不了。”
李言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讓他們同意。”
韓烈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讓他們同意?”
“告訴他們,我能燒掉禁地裡的東西。”
“他們憑甚麼信你?”
李言把手放在胸口,白色的火焰從掌心湧出,在大堂裡亮了起來。純白的光,亮得像一顆小太陽,照得所有人的臉上都沒有了陰影。鐵斧的大劍在火光中嗡嗡作響,影子的雙槍表面浮現一層淡淡的黑氣,紅姑的短刀刀柄上那兩根紅繩在無風中飄動。秦嵐的劍在鞘中發出一聲清鳴。
韓烈看著那團白色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也許吧。”他說。
秦嵐站起來,走到李言面前,低頭看著他。
“明天,去天樞城。”
她轉身走出大堂,腳步聲越來越遠。
鐵斧站起來,扛起大劍,走了。影子拿起桌上的雙槍,插回腰間,無聲地走了。紅姑走到李言面前,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然後她也走了。
大堂裡只剩李言和韓烈。
韓烈坐在桌子後面,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
“你知道禁地裡關的是甚麼嗎?”
“不知道。”
韓烈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李言。
“我聽說過一個傳說。第一任司長在建立獵魔司之前,是一個獵殺天魔的散修。他殺了無數天魔,從它們身上抽取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是所有天魔的本源。他把那些本源封在一個容器裡,那個容器,就是禁地。”
他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燈芯晃了晃。
“後來的天魔,都是從那個容器裡漏出去的。”
他走了。
李言坐在大堂裡,看著那盞燈。燈芯燒短了,火苗很穩,不晃。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著白色火焰的溫度。溫熱,穩定。禁地裡有東西在呼喚它,他知道。從礦洞出來之後,那種感覺就一直在。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站起來,走出大堂。院子裡空蕩蕩的,棗樹的枝丫在月光中輕輕搖晃。那口井的井口還蓋著石板,石板上的青苔在月光中泛著暗綠色的光。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空。深紫色的天空,沒有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他走出獵魔司,沿著永安巷往平安客棧走。巷子裡很暗,兩邊的牆壁把月光擋住了,只有頭頂一條窄窄的天。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像有兩個人跟著他。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街對面站著一個人。灰衣,白髮,面容蒼老。是那個老人。
老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言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不是去北邊了嗎?”
“回來了。”老人說,聲音沙啞。“聽說你渡劫成功了,回來看看。”
“看到了?”
“看到了。”
老人轉身,走進旁邊的一條巷子。
“跟我來。”
李言跟上去。巷子很深,越走越窄,兩邊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老人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頻率很高。李言跟在他後面,幾乎是小跑。走了大約一刻鐘,老人在一扇門前停下。門是木頭的,很舊,門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頭。門框上貼著一張符紙,符紙已經褪色了,上面的符文模糊不清。和上次來的地方不一樣,上次是院子,這次是一間屋子。
老人推開門,走了進去。李言跟進去。
屋子裡很暗,沒有燈。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發光石頭,放在桌上。淡藍色的光照亮了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和玉簡,有些書頁發黃了,邊角捲起。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和兩隻杯子,茶壺是空的,杯子裡有茶垢。
老人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床沿。李言坐下。
“你要進禁地。”老人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孟丘告訴你的?”
“孟丘告訴秦嵐,秦嵐告訴你,你告訴韓烈,韓烈告訴我。”老人看著他,“獵魔司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
李言沉默了一會兒。
“禁地裡關的是甚麼?”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枚玉簡,灰白色的,表面有一些細小的裂紋,和之前他給李言的那枚很像。
“這是第一任司長留下的手記。我花了十年才找到的。”
李言拿起玉簡,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手記不長,只有幾段話,但每一段都像一把刀,紮在他的心上。
“我殺了無數天魔,從它們身上抽取了本源。我把那些本源封在一起,以為可以煉化掉。但我錯了。那些本源互相融合,變成了一個全新的存在。它不是天魔,不是人,不是任何已知的東西。它有意識,有智慧,有慾望。它在成長。我關不住它。”
“我創了天火訣。天火訣大成之後的白火,可以燒掉它。但我沒有時間了。我的修為不夠,白火只燒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我燒不動。我只能把它封在地下,用九道封印鎖住。”
“後來者,如果你修煉了完整的天火訣,如果你的火變成了白色,如果你能看到這段話。請你替我燒掉它。它在獵魔司的地下,已經關了太久了。它在長大。再關下去,它會破開封印,到時候,誰也攔不住它。”
李言放下玉簡,睜開眼。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第一任司長把那個東西關在獵魔司的地下,關了不知道多少年。那些失蹤的獵魔司成員,那些變成天魔的人,他們的神魂被抽走了,身體變成了傀儡。誰抽走了他們的神魂?誰把他們的身體變成了傀儡?是那個東西。它在長大,它需要養分。那些散播功法的人,不管是司長還是孟丘還是長老會里的人,都只是它的工具。
“你知道那個東西是甚麼嗎?”李言問。
老人搖頭。
“第一任司長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東西不能留。留下去,會有更多人變成天魔。”
李言把玉簡收進懷裡。
“你要去天樞城?”老人問。
“明天。”
老人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上面取下一枚玉簡,遞給李言。
“這是天樞城獵魔司總司的地圖。禁地的入口在總司地下三層,畫了紅圈的地方。”
李言接過玉簡。
“你為甚麼幫我?”
老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悲涼。
“因為我殺過太多不該殺的人。那些被當成天魔殺掉的獵魔司成員,他們的臉,我到現在都記得。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頓了頓,“我不想再看到新的臉了。”
李言站起來,走到門口。
“李言。”老人叫住他。
他回頭。
“小心。那個東西,會讀心。”
李言推開門,走了出去。巷子裡很暗,月光被牆擋住了,只有頭頂一條窄窄的天。他走在巷子裡,腳步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老人的屋子在身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他回到平安客棧的時候,胖女人已經睡了。櫃檯後面的燈滅了,樓梯口那盞小油燈還亮著,火苗像一顆黃豆,在風中搖搖晃晃。他上樓,推開門,關好,閂上。沒有點燈。他摸黑走到床邊,坐下來,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把儲物袋放在枕頭旁邊。
他沒有睡。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月亮偏西了,銀白色的光照在對面屋頂的瓦片上,瓦片上的霜在月光中泛著冷光。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白色火焰在跳動,和心跳同步。溫熱,穩定。
會讀心的東西。
他把手放下來,閉上眼。明天,去天樞城。去那個地下三層,去那個用天外隕鐵鑄成的密室,去見那個被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用白火燒掉它。或者,被它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