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在紫月下飛了三天。
三天裡,他穿過了大半個血妖森林。下方是連綿不絕的暗紅色樹海,偶爾能看到妖獸廝殺的痕跡,聽到遠處傳來的嘶吼聲。他沒有停留,只是一路向西。
按照大首領給的地圖,血妖森林西邊與石妖山脈之間,隔著一片廣闊的區域。那裡不屬於任何妖王的領地,是三不管地帶——也是血月大世界最混亂的地方。
那裡叫焚骨平原。
名字聽著瘮人,但李言的目的地就是那裡。因為大首領說,焚骨平原曾經是上古戰場,無數強者隕落於此。那些強者死後,火焰法則散落各處,形成了許多天然的妖火聚集地。
對現在的他來說,沒有甚麼比妖火更珍貴了。
他雖然重回法則創造者初階,但這具炎火鳥的身體畢竟是妖獸之軀,想繼續提升,需要大量火屬性資源。而焚骨平原,就是血月大世界最大的火屬性資源地。
當然,也是最危險的地方之一。
“快到了……”
李言眯眼看向前方。
森林正在變得稀疏,暗紅色的樹木漸漸被焦黑的枯木取代。空氣越來越乾燥,風裡帶著一股灼熱的焦糊味。
又飛了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森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焦黑平原。
平原上寸草不生,只有無數巨大的骸骨散落各處。那些骸骨奇形怪狀,有的像巨獸,有的像飛禽,有的根本看不出是甚麼種族。它們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半埋在焦土中,只露出冰山一角。
而在這片死寂的平原上,到處都燃燒著火焰。
有幽藍色的,有慘白色的,有暗紅色的,有金色的。有的火焰只有拳頭大,靜靜懸浮在骸骨上方;有的火焰足有房屋大,熊熊燃燒,照亮半邊天空。
這就是焚骨平原。
上古戰場,萬骨之地,妖火之鄉。
李言落在一根巨大的肋骨上,眯眼觀察四周。
火焰很多,但不能亂碰。那些火焰裡,有些是無主的妖火,可以煉化吸收;有些是妖獸死後留下的怨念之火,碰了會被怨念侵蝕;還有些,根本就是陷阱——某些強大的妖獸故意留下的誘餌,等著貪心的獵物上鉤。
“先觀察……”
他閉上眼,釋放出神識,一點點掃過周圍的火焰。
這是他的優勢。雖然現在用的是妖獸的身體,但神識還是人族的,感知比普通妖獸敏銳得多。
片刻後,他睜開眼,看向左前方。
那裡有一朵幽藍色的火焰,懸浮在一具巨大的飛禽骸骨上方。火焰約莫臉盆大,燃燒得很穩定,沒有怨念波動,也沒有埋伏的氣息。
關鍵的是,那火焰裡蘊含著一種特殊的法則——那是風與火交融的產物,是某種上古飛禽的本命之火。
“風火……”
李言心頭一動。
如果他沒記錯,炎魔一族的傳承裡有一種法術,就是以風助火、火借風勢的。如果能煉化這種風火,說不定能領悟出新的東西。
他飛過去,落在那具骸骨旁邊。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翼展超過百丈的巨鳥骸骨。骨骼呈青黑色,即便死了不知多少年,依然透著淡淡的威壓——生前至少是法則掌控者巔峰。
而那朵幽藍色的火焰,就懸浮在它心臟的位置。
李言深吸口氣,伸出翅膀,輕輕觸碰火焰。
轟——
火焰瞬間湧入體內。
熾熱中帶著凌厲,那是風的力量。兩種法則在他體內交織、碰撞,像要把這具身體撕成兩半。
他咬緊牙關,用本源火焰包裹住那道風火,開始煉化。
一息。
十息。
百息。
不知過了多久,那風火終於安靜下來,融入他的妖核。
李言睜開眼,長出口氣。
妖核裡多了一絲幽藍色的光芒,那是風火的印記。他能感覺到,自己對火焰的理解又深了一層——火不只是燃燒,還可以切割,可以穿刺,可以像風一樣無孔不入。
“好東西……”
他站起身,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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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李言在焚骨平原上四處遊蕩。
餓了就吸收幾朵無主的妖火,渴了就找地縫裡的岩漿喝幾口。困了就找個安全的骸骨堆睡一覺,醒來繼續找。
他找到的妖火越來越多,種類也各不相同。
有慘白色的寒火,明明是火焰,卻冰冷刺骨。煉化之後,他學會了讓火焰在熾熱和冰冷之間隨意轉換。
有暗紅色的血火,那是某種嗜血妖獸留下的。煉化之後,他學會了讓火焰沾染對方的氣息,追蹤敵人。
有金色的太陽火,熾烈霸道。煉化之後,他的火焰威力暴漲,隨便一翅膀扇出去,就能把百丈內的骸骨燒成灰燼。
還有……
他不知道煉化了多少朵。
只知道這具炎火鳥的身體越來越強,妖核越來越大,對火焰的理解越來越深。
這天,他正趴在一具巨大的骸骨上休息,忽然感應到遠處傳來劇烈的靈氣波動。
有人在戰鬥。
不,有妖在戰鬥。
李言站起身,眯眼看向波動傳來的方向。
那裡是平原更深處,火焰最密集的地方。隱約可見兩道身影在火光中交錯,每一次碰撞都引發劇烈的爆炸。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
小心地收斂氣息,貼著地面低空飛行,慢慢靠近戰場。
靠近到千丈左右,他終於看清了戰鬥的雙方。
一邊是一頭巨大的火狼,渾身燃燒著赤紅色的火焰,體型大如小山。它的氣息強悍,是法則掌控者巔峰,距離妖王級只差一步。
另一邊是一條火蟒,通體暗紅,身長百丈,盤成一圈圈肉山。它的氣息同樣強悍,也是法則掌控者巔峰。
兩頭巨獸廝殺得慘烈。火狼咬住火蟒的七寸,火蟒纏住火狼的後腿。火焰與火焰碰撞,鮮血與鮮血交融,方圓千丈內的骸骨都被打成了碎片。
李言趴在一塊巨石後面,靜靜觀察。
這兩頭妖獸,都是衝著這片區域的某樣東西來的。
他順著它們的目光看去,在戰場正中央,有一具巨大的骸骨。那骸骨比周圍所有的都大,像一座小山。骸骨胸口的位置,懸浮著一朵火焰。
那火焰不大,只有拳頭大小,但顏色奇特——不是普通的紅或藍,而是混沌色,隱隱透著金光。
李言瞳孔驟縮。
混沌色火焰?
那是和他本源火焰一模一樣的顏色。
“怎麼可能……”
他死死盯著那朵火焰,心頭狂跳。
那火焰裡,有他熟悉的氣息——那是炎魔一族的氣息。
難道,有炎魔一族的族人死在了這裡?
就在這時,戰場上的局勢發生了變化。
火狼拼死一搏,一口咬碎了火蟒的頭顱。火蟒臨死前瘋狂掙扎,尾巴狠狠抽在火狼身上,把火狼抽飛出去。
兩頭巨獸同時倒地,奄奄一息。
李言沒有動。
他在等。
等它們徹底死透。
一炷香後,火狼的呼吸停止,火蟒的身體僵硬。兩頭法則掌控者巔峰的妖獸,同歸於盡。
李言這才從巨石後飛出,落在那朵混沌色火焰面前。
靠近了,他才看清,火焰下方有一具骸骨。
那骸骨很小,和周圍那些動輒百丈的巨獸比起來,小得像螞蟻。但它散發的氣息,卻比任何一具都強烈。
那是人族的骸骨。
一個盤膝而坐的人族,骨骼呈淡淡的金色,即便死了不知多少年,依然透著不屈的意志。
李言沉默良久,輕輕低下頭。
又一位炎魔一族的族人。
不知道死在這裡多少年了,無人發現,無人祭拜,只有這朵混沌色的火焰,還在替他守護著最後的尊嚴。
“前輩,得罪了。”
他伸出翅膀,輕輕觸碰那朵火焰。
轟——
無數畫面湧入腦海。
那是一個人族強者,在無盡的追殺中逃亡。他的身後,是鋪天蓋地的妖族大軍;他的前方,是血色的天空和未知的命運。
“回去……一定要回去……”
他喃喃著,拼命燃燒本源,試圖撕開一道口子。
但敵人太多了。
一個接一個的妖王撲上來,一個接一個的禁制落下。他殺了一百個,還有一千個;殺了一千個,還有一萬個。
最後,他渾身是傷,本源近乎枯竭,墜落在焚骨平原。
“回不去了嗎……”
他躺在地上,看著血色的天空,眼中滿是不甘。
“那就……留下點甚麼……”
他用最後的力量,將一生的領悟、所有的法術、對火焰的理解,全部封印在這朵火焰裡。
然後,他閉上了眼。
……
李言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跪倒在地。
那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感受到那位前輩臨死前的不甘。
“我會的。”他喃喃道,“我會回去的。”
火焰在他體內燃燒,融入妖核。
無數資訊湧入腦海——那是那位前輩一生的積累。炎魔一族的秘法,火焰法則的領悟,還有幾十種他從未見過的法術。
火羽千翔。
焚天之怒。
涅盤重生。
火神降臨。
每一種都是他在人族世界從未見過的頂級法術。那是炎魔一族歷經無數代積累的財富,是這位前輩臨死前留下的最後饋贈。
李言閉上眼,任由那些資訊在腦海中流淌。
一天。
兩天。
三天。
他坐在那具骸骨旁邊,一動不動。
三天後,他睜開眼。
眼中燃燒著混沌色的火焰。
“火羽千翔……”
他輕輕展開翅膀,八丈翼展在紫月下張開。下一秒,無數羽毛從翅膀上脫落,但不是真的脫落,而是化作無數道火焰箭矢,鋪天蓋地射向天空。
那些箭矢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然後同時轉向,匯聚成一道火焰洪流,狠狠撞向遠處一座骸骨山。
轟——
骸骨山瞬間蒸發。
李言滿意地點點頭。
這只是初學,威力已經相當可觀。如果熟練掌握,這一招足以秒殺同階。
“焚天之怒……”
他又嘗試第二種法術。
這一次,體內的火焰瘋狂燃燒,像要把他整個人燒成灰燼。他咬牙撐住,將所有火焰壓縮、壓縮、再壓縮,然後猛地釋放。
轟——
一道火柱沖天而起,直衝雲霄,連紫月都被遮蔽。
火柱中,無數法則交織,無數規則崩碎。那是純粹的毀滅之力,足以焚盡一切。
李言大口喘息,收回火焰。
這招威力太大,消耗也太大了。以他現在的狀態,最多隻能施展一次,一次之後就要虛脫。
“還有涅盤重生……”
他看向第三種法術。
那是炎魔一族的保命之法。只要還有一絲本源,就能在火焰中重生。但代價是修為大損,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
“關鍵時刻能用……”
他默默記下。
最後一種是火神降臨。
那是炎魔一族最強的法術。以自身為祭,召喚上古火神降臨,獲得超越境界的力量。但代價是——必死。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李言深吸口氣,站起身。
他看向那具骸骨,沉默片刻,輕輕道:“前輩,我會帶著你的傳承,好好活下去。”
然後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股恐怖的威壓從天而降。
李言抬頭,瞳孔驟縮。
天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隻巨鷹,通體漆黑,翼展超過三百丈。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死死盯著李言,眼中滿是貪婪。
妖王級。
法則創造者中階。
“人族……”那巨鷹開口,聲音像金屬摩擦,“不對,炎火鳥?不對,是人族的氣息……有意思,真有意思。”
它俯衝而下,利爪撕裂空氣,帶起刺耳的尖嘯。
李言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八丈翼展拼命扇動,混沌火焰在身後炸開,推動他以最快的速度逃離。
但妖王級的速度太快了。
三息之間,巨鷹已經追到身後,利爪狠狠抓下。
李言身形急轉,險險避開。爪風擦過翅膀,撕下一大片羽毛。
他悶哼一聲,咬牙繼續跑。
腦海中飛速轉動——打不過,絕對不能打。法則創造者初階對中階,勝算幾乎為零。更何況這具身體剛突破不久,還沒有完全適應。
只能跑。
往哪跑?
他想起地圖上的標註——焚骨平原深處,有一處地方,是所有妖獸的禁區。
那裡叫熔岩湖。
據說湖裡是純粹的岩漿,溫度高到連妖王都不敢靠近。
李言咬牙,調轉方向,朝熔岩湖飛去。
身後,巨鷹緊追不捨。
“跑?你跑得掉嗎?”巨鷹冷笑,雙翅一振,速度再次飆升。
李言拼命燃燒本源,不顧一切地飛。
千丈。
百丈。
十丈。
前方,一片赤紅色的光芒越來越近。
那是熔岩湖。
湖面廣闊,足有百里方圓。岩漿沸騰翻滾,熱浪扭曲了空間,連空氣都在燃燒。
李言沒有猶豫,一頭扎進岩漿。
轟——
滾燙的岩漿包裹全身,羽毛瞬間焦黑。但他咬牙忍住,拼命向下潛。
身後,巨鷹停在湖面上空,眼中滿是忌憚。
它盯著岩漿看了很久,終於憤憤離去。
“算你命大!”
李言潛到湖底,趴在一塊巨石上,大口喘息。
身上的傷很重,翅膀被撕掉大半,羽毛焦黑一片,妖核也隱隱作痛。但至少,活下來了。
他抬頭,看向四周。
熔岩湖底,和想象中不一樣。
不是空蕩蕩的。
湖底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建築。
那建築通體漆黑,佈滿玄奧的紋路,像一座宮殿,又像一座祭壇。
而在建築周圍,燃燒著無數火焰。
那些火焰顏色各異,氣息各異,有的甚至比他在焚骨平原上見過的任何一朵都強大。
李言瞳孔微縮。
這裡,才是真正的寶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