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深處傳來的光芒一閃即逝。
李言站在裂縫邊緣,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法則視覺穿透層層虛空,卻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碎片——那些碎片裡有他熟悉的輪廓,有大胤城牆的殘影,有守夜人燈塔的微光,還有……
一張臉。
很模糊,看不清是誰,但那雙眼睛正看著他。
“主上?”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沒事吧?”
李言收回目光,轉身走回。
“沒事。”他說,“這地方不對勁,都小心點。”
火豆蹲在地上,手指摸著裂縫邊緣那些新鮮的斷口。他抬起頭,臉色發白:“大人,這些裂縫還在擴大。咱們站的這塊地方,最多再撐三個時辰就會塌。”
墨熄皺眉:“三個時辰?那夠幹甚麼?”
“夠下去一趟。”李言說。
火豆愣住:“下去?下哪兒?”
李言指向那道裂縫:“下面。”
火豆的臉更白了。他探頭看了一眼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又縮回來,嘴唇哆嗦:“大人,這下面……這下面可是虛空亂流。掉進去就沒了。”
“不是讓你掉進去。”李言說,“是讓你沿著裂縫壁往下走。這裂縫不是直接通到虛空,是一層一層塌下去的,每一層都有實地。越往下,越接近我要找的地方。”
火豆嚥了口唾沫,沒說話。
燼倒是挺興奮:“那還等甚麼?走啊!”
墨熄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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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裂縫比想象中難。
那些斷口很鋒利,像刀片一樣豎著。腳踩上去要特別小心,稍微用力過猛就會踩碎邊緣,整個人掉下去。
火豆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顆發光的火種照明。他雖然是第一次下來,但畢竟在火域活了九十多年,對這種危險地形有天然的直覺——哪裡能踩,哪裡不能,一眼就能看出來。
“大人,”他邊走邊回頭,“您要找的那個地方,到底在哪兒?”
李言跟在他身後,目光一直盯著裂縫深處:“下面。很深的地方。”
火豆不再問了,專心帶路。
走了半炷香,裂縫突然變寬。
原本只容一人透過的裂縫,突然擴成十丈寬的空洞。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每個孔洞都在往外吹冷風,風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像腐爛了很多年的屍體。
“停。”李言說。
四人同時停下。
李言抬手,示意他們別出聲。
寂靜。
只有風吹過孔洞的聲音,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然後,那些孔洞裡亮起了光。
不是火種的光,是眼睛的光。密密麻麻的眼睛,從每一個孔洞裡探出來,盯著他們。
“甚麼東西……”燼的聲音發顫。
李言沒動。他的法則視覺已經看清了那些東西——是一種從虛空裂縫中誕生的生物,沒有實體,只有一團灰濛濛的光,光裡包裹著無數殘破的意識碎片。它們靠吞噬墜入裂縫的生靈為生,被困在這裡不知多少年。
“別動。”李言低聲說,“它們靠感知活物移動。”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火豆踩滑了。
他整個人向後倒去,撞在洞壁上,砸出一個孔洞。那些灰光瞬間湧向他,把他團團圍住。
“大人——!”
李言一步跨出,瞬間出現在火豆身邊。伸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出來。那些灰光撲了個空,轉而向李言湧來。
李言抬手,混沌火焰在掌心凝聚,一掌拍出。
火焰撞上那些灰光,沒有爆炸,沒有燃燒,而是直接吞噬——混沌火焰將這些虛空生物連同它們體內的意識碎片一起吞了進去。
灰光發出尖銳的嘶鳴,拼命掙扎,但只掙扎了三息就徹底消失。
剩下的灰光愣住,然後同時縮回孔洞,再也不敢出來。
火豆癱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正在往外滲血,血是黑色的。
“別動。”李言蹲下,伸手按在他傷口上。
混沌火焰滲入,將傷口裡的虛空毒素逼出來。那些毒素化作黑色的煙,從傷口裡飄出,消散在空氣中。
火豆的臉更白了,但總算能喘氣了。
“謝……謝謝大人……”
李言站起身,看向前方。
裂縫繼續向下延伸,越來越寬,越來越深。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層層斷裂的平臺,像巨大的臺階,通向看不見的底部。
“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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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了半個時辰,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廢墟。
那是一座建築的殘骸,不知道是甚麼年代的,也不知道是從哪個世界掉進來的。只剩半截石柱和幾面斷牆,歪歪斜斜地插在裂縫壁上。石柱上刻著一些文字,被風化了很久,已經認不出來。
燼湊過去看了看,突然愣住。
“主上,”他的聲音發顫,“這字……這字我見過。”
李言走過去。
燼指著石柱上模糊的刻痕:“小時候,我父親教過我認字。他說這是咱們祖上用的文字,和魔族的字不一樣。我那時候小,沒學會幾個,但這個——這個我記得。”
他指著其中一個符號:“這是‘火’的意思。”
李言的法則視覺掃過那些文字,將它們復原。
“炎魔族的文字。”他說。
火豆愣住:“炎魔族?那個傳說裡的——”
“對。”李言打斷他,目光落在那半截石柱上。
石柱底部,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風化得更嚴重,幾乎看不清。但法則視覺可以還原:
“第三百二十七次探索。虛空域下方發現疑似歸鄉之路。繼續深入,勿念。”
落款是一個符號——七。
第七魔將。
李言盯著那行字,掌心那道炎魔烙印燙得厲害。
他也來過這裡。
他也感應到了那個方向。
然後呢?他下去了嗎?找到了嗎?還是死在了下面?
墨熄走過來:“怎麼說?”
李言沉默片刻,收起那行字的記憶,繼續向下走。
“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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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下,裂縫越寬。
到後來已經不能叫裂縫了,叫峽谷更合適。寬有百丈,兩邊是陡峭的巖壁,中間是無盡的黑暗。巖壁上到處是那種孔洞,密密麻麻,像蜂窩。
那些灰光生物藏在孔洞裡,探頭探腦地看他們,但沒有一個敢出來。
又走了一炷香,前面突然出現了光。
不是那種灰濛濛的光,是真正的光——暖黃色的,像火焰,又像燈。
李言加快腳步。
光越來越亮,最後,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平臺前。
平臺有百丈見方,懸浮在虛空中,沒有和任何巖壁連線。平臺上有一座建築——不是廢墟,是完整的建築。用暗紅色的岩石砌成,四四方方,像一座縮小版的宮殿。
建築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虛影。
那虛影穿著破爛的袍子,鬚髮皆白,身形佝僂。他站在那裡,像等了很久很久。
第七魔將。
又一個殘念。
李言走到平臺邊緣,看著那座建築,看著那道虛影。
虛影抬起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瘋狂,只有疲憊——無盡的疲憊。
“你來了。”他說,“比我想的慢。”
李言沒說話,跨上平臺。
墨熄和燼跟在後面。火豆猶豫了一下,也爬了上來。
虛影看著他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複雜,有欣慰,有解脫,還有一絲自嘲。
“我留了三道意識。第一道在實驗室,警告後來者別碰那團火。第二道在那團火裡,等人來承受那些眼睛。第三道在這兒——等人來告訴他,路在哪兒。”
他頓了頓,看著李言:“你既然能走到這裡,說明前面兩道都過了。那團火你碰了,那些眼睛你扛住了。很好。”
李言看著他:“大胤在哪兒?”
虛影指了指平臺下方的黑暗。
“下面。一直往下。穿過三層虛空亂流,再穿過一片世界碎片組成的海洋,就能看到。”
“你下去過?”
“下去過。”虛影點頭,“走到世界碎片海洋邊緣,沒敢再往前。我感覺到那個方向有甚麼東西在召喚我,但我當時太弱了,再往前就會死。”
他苦笑:“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所以我退回來,留了這道意識,等人來。”
李言沉默片刻,問:“那個方向,是你故鄉的方向?”
虛影愣住。
他盯著李言,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有。”李言伸出手,掌心那道炎魔烙印亮起來,“和你一樣的烙印。”
虛影盯著那道烙印,嘴唇顫抖,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笑了。
笑出了眼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喃喃,“我不是一個人。我們炎魔一族,還有血脈在外面。”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李言:“去吧。下面那條路,我替你探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自己走。”
他的身形開始消散。
消散前,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替我去看看,那個方向……到底是甚麼樣子。”
虛影化作光點,融入虛空。
平臺上只剩那座孤零零的建築,和四個人。
李言站在平臺邊緣,看著下面的黑暗。
那裡,隱約有甚麼東西在發光。
很微弱,很遙遠。
像一盞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