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流湍急如奔馬,漆黑的水體在狹窄的河道中衝撞、咆哮,濺起冰冷的水花。李言緊貼著一塊凸出的岩石,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刺痛。
劫火自爆的反噬比預想的更嚴重。
體內經脈如同被千萬根燒紅的鐵針穿刺,多處重要節點出現了細微的裂痕。真陽魔元運轉時滯澀不暢,原本如臂使指的火焰之力,現在只剩下一半不到。
更麻煩的是魂識中那道蒼白色的火焰印記。
那印記如同活物般蟄伏在魂識深處,散發著微弱的波動,不斷向外界傳送著定位訊號。李言嘗試用劫火之力去灼燒它,但印記極其頑固,每一次觸碰都帶來針扎般的劇痛,且毫無鬆動的跡象。
“化形階留下的印記……果然不是那麼容易清除的。”李言咬緊牙關,從懷中取出最後幾株玄陰骨蘭,一股腦塞進口中。
冰寒的藥力順著喉嚨蔓延,暫時緩解了經脈的灼痛。但這點藥力對於嚴重的傷勢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必須儘快找到安全的地方療傷,同時想辦法清除印記。
否則白燼隨時可能追來。
李言強撐起身體,沿著暗河河岸小心前行。河道在這裡變得寬闊了一些,兩岸是溼滑的黑色玄武岩,巖壁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蘚,投下幽綠色的微光。
走了約莫一里,前方的河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轉彎。
轉過彎道,李言停住了腳步。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泊直徑超過三百丈,水色漆黑如墨,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湖泊中央,懸浮著一座殘破的石質建築——那是一座四方形的石塔,高約十丈,塔身遍佈裂紋,半邊已經坍塌,露出內部空蕩的結構。
最讓李言在意的是,石塔頂端,靜靜燃燒著一團火焰。
那火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銀灰色,既不像金屬光澤,也不像灰燼的顏色,而是一種介乎於虛實之間的奇異色澤。火焰不大,只有人頭大小,但散發出的波動卻極其特殊——它沒有溫度,沒有光亮,反而在吸收周圍的光線,讓石塔周圍的空間顯得格外昏暗。
“這是甚麼火?”李言皺眉。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火焰。萬火火種傳來的感應也很奇怪,不是渴望,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種……熟悉感?
彷彿在哪裡見過類似的火焰氣息。
正思索間,湖泊邊緣的陰影中,突然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李言立刻隱蔽在一塊岩石後,收斂氣息,警惕地望去。
只見從湖泊東側的巖縫中,鑽出了三頭形貌奇特的魔物。
它們的身形類似人類,但更加瘦長,體表覆蓋著銀灰色的甲殼,甲殼表面有著天然的、如同電路板般的紋路。頭顱呈橢圓形,沒有五官,只有兩顆燃燒著銀灰色火焰的眼眶。最奇特的是它們的雙手——不是爪子,而是由純粹的銀灰色火焰凝聚成的“手”,火焰在手部緩緩流動,形態不定。
這三頭魔物的氣息都在熔核後期,行動時悄無聲息,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它們來到湖泊邊,同時舉起火焰雙手,朝著湖心石塔的方向做出了一個古怪的“朝拜”姿勢。
銀灰色的火焰從它們掌心湧出,化作三道細流,跨越百丈湖面,注入石塔頂端的那團火焰中。
火焰吸收了這些“貢品”,微微跳動了一下,銀灰色的光芒稍亮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三頭魔物完成了朝拜,轉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這時,湖泊西側,突然傳來了囂張的笑聲。
“哈哈!果然在這裡!‘虛焰族’的餘孽,還有你們的‘遺落虛火’!”
五個穿著暗紅色鎧甲、體表燃燒著赤紅火焰的魔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熔火魔,它身材高大,肩扛一柄燃燒著熔岩的重錘,氣息達到了噬魂初期。身後四個都是熔核巔峰的熔火戰士,個個眼露兇光。
“把虛火交出來!”獨眼熔火魔大步走向湖泊,重錘砸在地面,炸開一團火星,“我們‘熔心戰團’找了這團火三個月,今天終於找到了!”
那三個虛焰族魔物立刻轉身,銀灰色的火焰在體表沸騰,擺出戰鬥姿態。雖然沒有發聲器官,但它們透過火焰波動傳遞出了清晰的警告:“虛火乃我族聖物……外來者……退去……”
“聖物?”獨眼熔火魔嗤笑,“你們虛焰族一千年前就被滅族了,還聖物?現在這團火是無主之物,誰搶到歸誰!”
它一揮手:“上!殺了它們,奪取虛火!”
四個熔火戰士同時撲出,赤紅的熔火在拳腳間炸開,將湖泊邊緣映照得一片通紅。
三個虛焰族魔物也不示弱,它們身形如同鬼魅般閃爍,銀灰色的火焰化作無數細絲,與熔火激烈對抗。
戰鬥瞬間爆發。
李言躲在岩石後,冷靜觀察。
熔火戰士的攻擊大開大合,威力剛猛,但速度稍慢。虛焰族魔物則靈活詭譎,銀灰火焰似乎有“吸收”和“消散”的特性,能將熔火的威力削弱大半。
雙方僵持不下。
但獨眼熔火魔還沒出手。
它扛著重錘,饒有興致地看著戰鬥,彷彿在欣賞一場表演。顯然,它對自己的手下很有信心,或者說,根本沒把三個虛焰族餘孽放在眼裡。
“機會……”李言心中盤算。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這三方——虛焰族、熔心戰團,還有那團銀灰色的“遺落虛火”,都對他有價值。
如果能趁亂奪取虛火,吞噬後或許能獲得新的能力。而且虛焰族的銀灰火焰很奇特,似乎有遮蔽感知的特性,說不定能用來掩蓋蒼白印記。
至於那些魔物的屍體……都是上好的火焰本源。
不過現在出手還太早。必須等它們兩敗俱傷。
戰鬥持續了約一刻鐘。
四個熔火戰士已經倒下了一個,胸口被銀灰火焰貫穿,熔火本源正在迅速消散。剩下的三個也個個帶傷,動作明顯遲緩。
虛焰族魔物也不好過。一個被熔火重拳轟碎了半邊身體,銀灰火焰黯淡到了極點,顯然瀕臨死亡。另外兩個也是傷痕累累,體表的甲殼多處碎裂。
“廢物。”獨眼熔火魔終於動了。
它一步踏出,地面震顫。重錘掄起,帶著熔岩噴發般的威勢,狠狠砸向一個虛焰族魔物!
那魔物試圖閃避,但重傷之下動作慢了半拍。
轟!
重錘砸中它的胸口,銀灰色甲殼如同玻璃般碎裂。魔物的身體倒飛出去十餘丈,重重撞在巖壁上,癱軟滑落,眼中的火焰徹底熄滅。
第二個虛焰族魔物見狀,發出無聲的悲鳴,銀灰火焰瘋狂燃燒,化作一道火焰流星,撞向獨眼熔火魔!
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獨眼熔火魔臉色微變,重錘橫擋在身前。
轟隆!
劇烈的爆炸將湖泊邊緣炸出一個大坑。銀灰火焰與熔火對沖、湮滅,衝擊波將剩下的兩個熔火戰士都震得連連後退。
煙塵散去。
虛焰族魔物已經徹底消失,連灰燼都沒留下。而獨眼熔火魔也付出了代價——它的重錘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左臂被銀灰火焰侵蝕,甲殼剝落,血肉焦黑。
“該死的蟲子!”獨眼熔火魔暴怒,看向最後一個虛焰族魔物,“最後一個了,殺了它,然後取虛火!”
三個熔火戰士和獨眼熔火魔同時撲向最後的虛焰族。
那魔物已經窮途末路,它回頭望了一眼湖心的石塔,眼中火焰劇烈跳動,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它沒有迎戰,反而轉身衝向湖泊!
銀灰色火焰在它腳下凝聚,讓它能夠在水面疾馳,如履平地。它直撲湖心石塔,顯然是想要在死前帶走虛火,或者……與虛火同歸於盡。
“攔住它!”獨眼熔火魔厲喝。
兩個熔火戰士同時投出熔火長矛,如同兩道赤紅流星,射向虛焰族魔物的後背。
但已經晚了。
虛焰族魔物硬扛著兩道長矛的貫穿,身形踉蹌,卻終究衝到了石塔下。它伸出火焰雙手,按在石塔表面。
銀灰色火焰從它體內瘋狂湧出,注入石塔。
石塔頂端的虛火彷彿受到了召喚,劇烈跳動起來,與它的火焰產生共鳴。
“不好!它要引爆虛火!”獨眼熔火魔臉色大變。
引爆虛火?李言心中一緊。
如果虛火爆炸,威力恐怕不小。這個距離,他也會被波及。
不能再等了。
李言從岩石後衝出,身形化作暗金色流光,直撲湖心石塔!
他的速度比受傷的魔物們快得多,幾乎在它們反應過來的瞬間,就已經衝到了石塔下。
“甚麼人?!”獨眼熔火魔怒吼。
李言沒有理會。
他一掌拍在那個虛焰族魔物後心,暗金色的真陽魔元混合著劫火之力,瞬間震碎了它的核心。
魔物眼中的火焰熄滅,身體軟軟倒下。
李言順勢將它體內殘存的銀灰火焰本源全部抽取,然後抬頭看向石塔頂端的虛火。
現在,這團火是他的了。
他縱身躍上石塔,伸手抓向虛火。
“找死!”獨眼熔火魔已經衝到了湖邊,重錘帶著恐怖的威勢投擲而出,旋轉著砸向李言後背。
同時,剩下的兩個熔火戰士也衝上了湖面,一左一右夾擊而來。
李言頭也不回,左手向後一揮。
一道暗金色的火焰牆壁在身後凝聚,牆壁表面流轉著劫火的閃電紋路。
鐺!
重錘砸在牆壁上,爆開漫天火星,但牆壁紋絲不動。而兩個熔火戰士的攻擊,更是連牆壁都沒能撼動。
現在的李言,雖然傷勢嚴重,但修為是實打實的噬魂巔峰。對付一個受傷的噬魂初期和兩個熔核巔峰,綽綽有餘。
他右手已經抓住了虛火。
入手的感覺很奇怪——沒有溫度,沒有重量,彷彿抓住了一團凝固的“虛無”。火焰在他掌心靜靜燃燒,銀灰色的光芒映照著他的臉龐。
萬火火種傳來強烈的悸動。
“吞噬。”
李言將虛火按入胸口。
銀灰色的火焰順著經脈湧入丹田,與萬火火種接觸的瞬間,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它沒有像其他火焰那樣被強行煉化、融合,而是……滲透。
虛火彷彿沒有實體,它直接“滲透”進了火種之種的內部結構,與火種本身融為一體。火種的混沌色澤中,多了一抹銀灰的光暈。
第三十五道紋路,緩緩浮現。
這道紋路呈現出銀灰色,紋路模糊不定,彷彿隨時會消散。紋路成型的瞬間,李言感到自己的火焰多了一種新的特性——
虛無化。
不是簡單的隱藏氣息,而是將火焰本身“虛化”,讓它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這種狀態下,火焰的威力會減弱,但幾乎無法被感知、無法被阻擋,且能穿透大多數防禦。
更重要的是,虛火似乎對“印記”類的東西有特殊的剋制效果。
李言立刻運轉虛火之力,朝著魂識中的蒼白印記湧去。
銀灰色的火焰如同最溫柔的清水,包裹住那道印記。這一次,印記沒有反抗——或者說,它無法反抗虛火這種“虛無”屬性的力量。
嗤……
輕微的、如同冰雪消融的聲音。
蒼白印記在虛火的侵蝕下,迅速淡化、消散,三息後徹底消失。
追蹤標記,解除了!
李言鬆了口氣。
但危機還沒結束。
獨眼熔火魔和兩個手下已經衝上了石塔。
“把火種交出來!”獨眼熔火魔眼中滿是貪婪,“那是我們熔心戰團先發現的!”
“哦?”李言轉身,看著這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所以呢?”
“所以它屬於我們!”獨眼熔火魔獰笑,“你現在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否則……”
“否則怎樣?”李言打斷它。
“否則就把你煉成火奴,永生永世為我們熔心戰團提取地火!”獨眼熔火魔說著,一招手,重錘飛回手中。
它顯然不知道李言的真實實力,以為剛才的火焰牆壁只是某種防禦法寶的效果。
“那就試試吧。”李言淡淡地說。
他正好需要補充魔元,這三個傢伙送上門來,正好。
獨眼熔火魔不再廢話,重錘再次砸來。
這一次,李言沒有防禦。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對著重錘輕輕一點。
指尖燃起一抹銀灰色的火焰。
那火焰沒有溫度,沒有光亮,甚至沒有明顯的能量波動。它觸碰到重錘的瞬間,重錘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不是被擋住。
而是……穿透了。
銀灰火焰如同沒有實體般,“滲透”進了重錘內部。下一秒,重錘表面的熔岩紋路迅速黯淡、熄滅,整個錘體從內部開始崩解、消散,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獨眼熔火魔愣住了。
它賴以成名的魔器,就這麼……沒了?
“虛……虛無之炎?!”它終於認出了這種力量,聲音中充滿了驚恐,“你是虛焰族的餘孽?!不,不對……虛焰族已經……”
“猜錯了。”李言說。
他身形一閃,出現在獨眼熔火魔面前,右手按在它胸口。
暗金色的真陽魔元混合著虛火之力,瞬間灌入。
獨眼熔火魔連慘叫都發不出來,身體就從內部開始“虛化”。熔火甲殼、血肉、骨骼,如同被橡皮擦擦除般迅速消失,最終只剩下一團精純的赤紅火焰本源。
李言將本源吸入體內。
萬火火種微微顫動,第三十六道紋路開始凝聚——這是獨眼熔火魔的“熔心炎”,品質不錯。
剩下的兩個熔火戰士見狀,轉身想逃。
但李言怎麼可能放過它們。
他雙手虛抓,兩道銀灰色的火焰鎖鏈射出,瞬間纏住了它們的腳踝。鎖鏈沒有溫度,卻讓兩個魔物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恐懼——它們的魔元、火焰、甚至存在本身,都在被這股力量“抹除”。
“不……不要……”
哀求聲戛然而止。
三息後,兩團熔火本源飛入李言掌心。
吞噬。
第三十七道、三十八道紋路,凝聚完成。
李言落回石塔,盤膝坐下,開始調息。
吞噬了虛火和三個熔火魔的本源,他的傷勢恢復了約莫四成。魔元也補充了不少,雖然距離全盛狀態還差得遠,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
更重要的是,他獲得了虛火的能力。
這種“虛無化”的特性,在逃亡和偷襲中極其有用。配合劫火的力量,他的戰鬥手段將更加豐富。
“該離開了。”李言站起身,望向湖泊對岸。
蒼白印記已經清除,白燼暫時找不到他。但他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不過在離開前……
他看向石塔下方,那些魔物的屍體。
除了剛才擊殺的,還有之前戰鬥中死去的虛焰族魔物和熔火戰士。它們的火焰本源雖然有所逸散,但大部分還在。
李言一一走過,將所有本源全部抽取、吞噬。
虛焰族的銀灰火焰、熔火戰士的赤紅熔火,雖然品質不如獨眼熔火魔的本源,但數量夠多。
當最後一個本源被吞噬時,萬火火種上,第三十九道紋路,完全成型。
火種之種再次分裂,從四枚變成了五枚。
五枚種子彼此環繞,形成一個更加複雜的火焰結構。
李言的修為雖然沒有突破到化形階,但根基更加穩固,對火焰的掌控力又提升了一個層次。
他感到,距離第三轉的完成,已經不遠了。
“還需要更多火焰……”李言低聲自語。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地下湖泊和殘破的石塔,轉身朝著暗河下游走去。
虛火已經到手,蒼白印記清除,傷勢也恢復了大半。
現在,是時候離開地底,回到地面了。
他需要了解蒼瀾大陸的現狀,需要找到暴爪它們,也需要……繼續尋找新的火焰。
而在他離開後不久,湖泊中央的石塔,突然微微震動。
塔身表面的裂紋中,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
那液體如同鮮血,散發著濃烈的硫磺味,在石塔表面緩緩流淌、勾勒出一個詭異的符文。
符文的形狀,如同……一隻閉合的眼睛。
眼睛的中心,燃燒著微弱的、暗紅色的火焰。
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石塔深處,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