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甲人捏碎吊墜的瞬間,時間彷彿凝滯了一剎。那並非能量爆發,而是一種更深層、更令人心悸的“釋放”。破碎的吊墜中湧出的不是光與熱,而是一股粘稠如墨的黑暗,伴隨著無數重疊、扭曲、充滿極致惡意的靈魂尖嘯。
松林間的昏暗被這股黑暗強行侵染,變得更加深沉。地面上積累的黑色腐殖質無聲翻湧,彷彿有甚麼龐然大物正要破土而出。那幾棵暗銀色樹皮的古松劇烈搖晃,針葉如同受到驚嚇般簌簌落下。
李言前衝的身形硬生生止住,風火之翼急速震顫,帶著他向後暴退。魂識傳來的警兆如同冰錐刺入腦海,遠比面對魂焰之源時更加尖銳、更加致命!那破碎吊墜中釋放出的東西,帶著一種古老的、沉澱了無數歲月的邪惡意念,絕非紫甲人自身所能掌控。
“嗬……嗬……”紫甲人癱倒在地,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彷彿全身的精血與魂力都被那吊墜抽空,他望著那團不斷膨脹的黑暗,幽綠的豎瞳中只剩下狂熱與解脫交織的扭曲光芒,“見證……吾主的……威嚴……”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徹底化作一具蒙著皮的骷髏。
而那股黑暗已然凝聚成形。它沒有固定的軀體,更像是一團不斷翻滾、變化的濃稠黑霧。霧氣的中心,兩點猩紅的光芒驟然亮起,如同地獄深處睜開的眼眸,冰冷、殘暴,帶著俯視螻蟻般的漠然。隱約間,似乎能看到黑霧中浮現出一張巨大、模糊、由無數痛苦面孔拼湊而成的骷髏虛影。
一股難以言喻的靈魂威壓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
李言體表的暗金罡氣劇烈波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識海中心火光芒大放,淡金色的魂力霧氣瘋狂旋轉,抵禦著這股直透靈魂深處的恐怖壓迫。他感覺自己的思維都變得遲滯,彷彿要被這股惡意凍結。
這絕對超出了熔核階的範疇!甚至比那個給他種下烙印的黑袍人,在純粹的靈魂惡意層面,更加赤裸和暴戾!
“新鮮的……靈魂……強大的靈魂……”
一個沙啞、重疊,彷彿由千萬個聲音同時低語的精神意念,直接在李言的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種貪婪的飢渴感。
那團黑霧——或許可稱之為“邪顱”——緩緩“轉向”李言,兩點猩紅的光芒鎖定在他身上。沒有預兆,一道純粹由負面精神能量凝聚而成的黑色衝擊波,如同潰堤的洪流,轟然撞向李言的識海!
這一擊,簡單,粗暴,卻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所過之處,空間中的光線都彷彿被吞噬,連那些噬魂黑松都發出了細微的、彷彿恐懼的嗚咽聲。
李言瞳孔驟縮,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限。他清晰地認識到,任何物理層面的閃避和防禦,在這種純粹的靈魂衝擊面前都毫無意義!
躲不開!只能硬抗!
他將所有意志、所有魂力、所有對心火的信念,盡數灌注到識海的防禦之中。暗金色的魂力壁壘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凝聚,壁壘表面,那縷源自幽魂哭焰的蒼白冷電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閃爍,試圖凍結、瓦解那股衝擊。
轟——!!!
無法形容的巨響在李言的靈魂深處炸開!
他彷彿被拋入了無邊無際的負面情緒海洋——怨恨、絕望、瘋狂、暴虐……無數扭曲的意念如同億萬根毒針,瘋狂穿刺著他的意識防線。暗金壁壘劇烈震顫,表面的蒼白冷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崩碎!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在意識中響起,暗金壁壘上出現了一道裂痕!
李言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暗金色的血液,身體搖搖欲墜,眼前陣陣發黑。心火的光芒在狂暴的衝擊下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
差距太大了!這邪顱的本體不知被封印在何處,僅僅是一道被召喚而來的意念分身,其靈魂力量的層次也遠非現在的他所能抗衡!
“掙扎……徒勞……融入……永恆……”
邪顱的精神意念帶著嘲弄,第二波更加狂暴的黑色衝擊已然開始凝聚。猩紅的目光中,那貪婪之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要死在這裡?
不!
一股極其強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求生欲,混合著穿越以來無數次險死還生磨礪出的堅韌,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爆發!他不能死!大胤的謎團還未解開,黑袍人的烙印還未擺脫,歸鄉之路還未找到!
他的意識在崩潰的邊緣瘋狂運轉。真陽魔元?百戰魔罡?風火之翼?在純粹的靈魂層面交鋒中,它們的作用被降到了最低。魂技誅神刺?剛才對付紫甲人尚可,面對這浩瀚如海的邪顱意念,無異於螳臂當車!
還有甚麼?還有甚麼可以依靠?
守夜人之燈……心火……淨化……
淨化?!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閃電劃過他近乎混沌的腦海。這邪顱的力量本質,是極致的混亂、汙穢與負面意念的集合體。而他的心火,其最本源的特性,正是淨化與守護!
他之前一直是在用魂力去對抗,去防禦。為何不嘗試……用淨化?
如何淨化?像煉化幽魂哭焰那樣?
不!這邪顱的意念太強,他根本無法像吞噬魂焰那樣將其納入識海煉化,那等於自取滅亡。
引導!將它引匯出去,或者……引導向別處!
李言的目光猛地掃過周圍那些在邪顱威壓下瑟瑟發抖的噬魂黑松!這些魔植以吸收靈魂能量和精神波動為生!
一個瘋狂而冒險的計劃瞬間成型!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第二波黑色衝擊即將發出的前一刻,他做出了一個讓那邪顱都為之愕然的舉動——他猛地收斂了所有對抗的魂力,甚至主動削弱了識海的防禦!
同時,他將體內殘存的、大部分的真陽魔元,以及一絲心火本源的氣息,毫無保留地灌注到右手的食指指尖!那指尖瞬間亮起一點極致凝聚、散發著溫暖與純淨氣息的暗金光芒,在這片被黑暗與惡意籠罩的松林中,如同黑夜中唯一的星辰!
他抬起手指,不是指向邪顱,而是指向——旁邊那棵最為粗壯、樹皮呈現暗銀色的古老黑松!
“看這裡!”
他發出一聲蘊含魂力的大喝,將那點凝聚了心火氣息與真陽魔元的暗金光芒,如同投擲標槍般,狠狠射向了那棵古松的樹幹!
咻!
暗金光芒沒入樹幹。
一瞬間,那棵暗銀古松彷彿被注入了生命,整個樹幹劇烈一震,暗銀色的樹皮散發出柔和卻堅定的光芒,一股強大的、針對靈魂能量的吸力自主產生!
而李言這邊,由於主動收斂防禦,那邪顱發出的第二波黑色精神衝擊,如同找到了缺口,絕大部分都順著某種無形的聯絡,被那棵散發著“誘人”心火氣息與精純能量的暗銀古松,強行吸引了過去!
轟隆!
黑色的精神洪流狠狠撞在暗銀古松之上!古鬆通體劇震,暗銀色光芒瘋狂閃爍,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隨時會斷裂。它貪婪地吸收著這股龐大的靈魂能量,但邪顱的意念太過汙穢暴戾,遠超它能承受和轉化的極限!
僅僅支撐了不到一息,暗銀古松的吸收便達到了飽和,樹身表面開始出現一道道焦黑的裂紋,光芒迅速黯淡。
但這一息的時間,對李言而言,已經足夠!
他趁著邪顱的注意力被那棵古松短暫吸引、攻擊出現偏差和減弱的剎那,背後風火之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翼閃·極空!
他不再保留任何實力,將剛剛恢復不多的魔元盡數灌注雙翼,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暗金細線,不再是直線,而是以一種扭曲折射的方式,瞬間掠過數十棵黑松的陰影,頭也不回地向著松林最深處、也是邪顱意念感知相對薄弱的區域,亡命飛遁!
“吼——!”
邪顱發出一聲蘊含被戲弄暴怒的精神咆哮,那猩紅的目光瞬間從瀕死的暗銀古松上移開,死死鎖定那道急速遠去的暗金流光。它凝聚的黑暗翻騰滾動,就要再次發動攻擊。
然而,李言的速度在不顧一切的逃亡下提升到了極致,而且他專門挑選那些靈魂能量紊亂、噬魂黑松密集的區域穿梭,極大地干擾了邪顱的鎖定。
一道比之前細小,卻更加凝練的黑色射線破空射出,擦著李言殘影的邊緣,將後方一片黑松林化為虛無的黑暗。
李言甚至能感覺到背後那抹黑暗蘊含的冰冷死意,但他沒有回頭,將速度催發到極限,身影幾個閃爍,便徹底沒入了黑松林無邊無際的昏暗深處,氣息也隨之消失在無數噬魂黑松交織成的靈魂干擾場中。
邪顱那團翻滾的黑霧停留在原地,猩紅的光芒明滅不定,散發著極度不甘和暴戾的意念。它似乎受到某種限制,無法離開弔墜破碎點太遠。
良久,那黑霧才緩緩收縮,最終化作一縷黑煙,重新鑽回那破碎的吊墜之中,只留下原地一具乾癟的紫甲人屍體,一棵瀕死的暗銀古松,以及一片死寂的、彷彿連空氣都被抽空的松林。
遠處,李言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鎖定感消失,卻絲毫不敢停留,依舊將速度提升到極限,直到魂識中再也感知不到那片區域的任何異常,直到體內的魔元近乎枯竭,才猛地降低高度,撞入一片茂密的黑色針葉叢中,砸落在厚厚的腐殖質上。
他劇烈地喘息著,渾身都被冷汗浸透,肋下原本癒合的傷口再次崩裂,靈魂深處傳來陣陣虛弱和刺痛。剛才那短暫的靈魂交鋒,兇險程度遠超之前任何一場戰鬥。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腐殖質上,望著上方被扭曲松枝切割成碎片的灰暗天空,心臟仍在瘋狂跳動。
活下來了。
又一次。
他抬起手,看著微微顫抖的指尖,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強行逼出心火本源帶來的灼痛感。
那個邪顱……到底是甚麼東西?紫甲人口中的“吾主”?僅僅是部分意念就如此可怕,其本體又該是何等存在?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運轉僅存的魔元,修復身體的創傷,平復激盪的魂識。
必須儘快恢復。這片黑松林,也絕非安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