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像一張貪婪的巨口,將三人連同外界最後的光線一併吞沒。黑暗稠密得如同實質,壓迫著感官。空氣裡那股混合著硫磺的怪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純粹、深入骨髓的寒意,彷彿能直接凍結血液,凝固思緒。這才是葬火谷真正的氣息,冰冷、死寂,帶著一種萬物終焉的意味。
李言牙關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體內心火自發地加快了流轉,散發出的暖意卻如同風中殘燭,在這無邊的寒冷中顯得格外微弱。左臂經脈傳來熟悉的刺痛,肋下的舊傷也隱隱提醒著他身體的虛弱。然而,貼胸收藏的那塊青銅燈盞殘片,卻傳遞來一種異樣的“活躍”。它不再散發冰冷的死意,反而像一塊投入靜湖的石頭,在與周遭環境的某種無形聯絡中,漾開一圈圈微弱的、只有李言能感知到的漣漪,帶著一種近乎“渴望”的牽引力,指向裂縫深處。
白辰的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現,他那頭銀髮在絕對黑暗中竟泛著極淡的微光,成了唯一的指引。他沒有使用任何照明,在這未知的險地,一點多餘的光亮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他的腳步落在佈滿碎石的傾斜地面上,幾乎聽不到聲音,身形在怪石間穿梭,帶著一種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協調。
“留意巖壁和腳下。”白辰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狹窄的通道里清晰傳來,“有東西過去不久。”
韓青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呼吸急促,白氣在嘴邊凝而不散。他努力睜大眼睛適應黑暗,聞言更是緊張地四下張望。李言順著白辰示意的方向看去,藉著銀髮帶來的微弱反光,能看到旁邊暗紅色的巖壁上,有幾道深刻的劃痕,像是被甚麼尖銳沉重的東西刮過,痕跡很新,邊緣還帶著細碎的石屑。更深處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非天然的碎片,像是某種陶罐或骨質器皿的殘片,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是‘幽冥’的人?”李言低聲問,聲音在通道里引起輕微的迴響。
“八九不離十。”白辰停下腳步,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面一道模糊的足跡。那足跡邊緣帶著一絲不祥的灰敗色澤,與周圍被寒意浸潤的岩石格格不入,散發著淡淡的腐朽氣息。“他們在這裡活動有一段時間了,而且…似乎很匆忙。”
越往深處,通道變得愈發崎嶇難行,時而需要側身擠過僅容一人透過的窄縫,時而要攀爬近乎垂直的溼滑巖壁。那股寒意也越發濃重,李言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維持心火的運轉,暖流艱難地衝刷著幾乎要被凍僵的經脈。韓青山已經需要白辰不時拉他一把,老人臉色青白,嘴唇發紫,顯然快要到達極限。
就在李言自己也感到陣陣眩暈,心火光暈搖曳不定時,前方的白辰再次停下。通道在這裡到了一個盡頭,面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地下空間,隱約能聽到細微的流水聲。而就在這片空地中央,赫然倒伏著兩具屍體!
屍體穿著與之前黑瘟村、墨韻齋外遭遇的黑袍類似的服飾,正是“幽冥”教徒!他們死狀極慘,身體扭曲,面板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五官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雙眼圓睜,空洞地望著黑暗的穹頂。最詭異的是,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彷彿生命是被瞬間抽走,只留下一具被徹底凍結的空殼。
“是‘葬火之氣’反噬。”韓青山聲音發顫,帶著恐懼解釋道,“他們定然是試圖引動或者透過某種方式利用此地的寒氣,結果失控了…這谷中的力量,霸道無比,絕非尋常修士能夠駕馭。”
白辰檢查著屍體周圍散落的幾面黑色小旗和一些破碎的符文石,眉頭微蹙:“他們在佈置某種陣法,想強行疏導或者聚集這裡的寒氣…看來‘幽冥’對‘源火’的渴求,比我們想象的更急切。”
李言的目光則被其中一具屍體腰間露出的一角金屬令牌吸引。他忍著不適,上前用短刺將其挑出。令牌入手冰寒,材質非鐵非銅,上面刻著一個扭曲的、如同火焰又似鬼臉的圖案,圖案中心,鑲嵌著一顆米粒大小、散發著微弱蒼白光點的晶體。
“這是…”李言將令牌遞給白辰。
白辰接過,指尖在那蒼白光點上輕輕一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汲火令’…看來‘幽冥’不僅想要源火,還打算用特定容器將其帶走。這令牌能短暫儲存一絲極寒火種,他們是先遣隊,任務恐怕就是收集足夠的‘火種’,為後續行動做準備。”
這個訊息讓三人心頭更加沉重。“幽冥”的計劃顯然周密且野心勃勃。
稍作休整,吞服了韓青山配置的僅存幾顆抵禦寒氣的藥丸後,他們繼續前行。穿過這片空地,沿著地下暗河邊緣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竟然出現了微弱的光亮,並非自然天光,而是一種幽幽的、來自巖壁自身散發的蒼白輝光。通道也逐漸變得寬闊、平整,兩側巖壁上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甚至能看到一些殘破的壁刻,描繪著一些難以理解的、似乎與星辰、火焰相關的古老圖案。
“這裡…好像不是天然形成的。”韓青山撫摸著壁刻上流暢古老的線條,語氣驚疑不定,“倒像是…某個古老遺蹟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白辰突然舉起手,示意停下。他側耳傾聽片刻,低聲道:“前面有動靜,不是‘幽冥’的人…腳步聲沉重整齊,帶有甲冑摩擦聲。”
邊軍?!
三人立刻閃身躲入一處巖壁的凹陷陰影裡,屏住呼吸。很快,一隊大約十人的邊軍士兵舉著特製的、散發著穩定橘黃色光芒的風燈,從通道另一頭巡邏而來。他們穿著厚重的禦寒皮甲,外面套著暗紅色的邊軍制式鎖子甲,臉上帶著疲憊和警惕,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媽的,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比在北疆啃沙子還難受。”一個年輕士兵低聲抱怨,呵出的白氣瞬間被周圍的寒意同化。
“少廢話!將軍有令,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條密道找出來!絕不能讓那些陰溝裡的老鼠壞了大事!”領頭的隊正呵斥道,聲音在通道里迴盪。
“頭兒,你說那密道真的存在嗎?都找了好幾天了…”
“誰知道?反正上頭說有,那就得有!據說是前朝…甚至是更早時代留下的,直通谷心。都打起精神!要是從我們這邊漏過去了,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士兵們交談著從李言三人藏身不遠處走過,風燈的光芒掃過巖壁,短暫地驅散了部分的幽暗與蒼白輝光,也照亮了他們臉上混合著疲憊、服從與一絲不易察覺恐懼的神情。
直到腳步聲遠去,光芒消失,三人才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密道…直通谷心?”韓青山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怪不得邊軍封鎖得如此嚴密,他們不只是在防備外人進入,更是在尋找一條能夠安全抵達核心區域的路徑!”
“前朝…甚至更早…”李言喃喃自語,目光掃過那些古老的壁刻,心中一動。他走上前,靠近一側巖壁,藉著巖壁自身散發的蒼白微光,仔細辨認著上面模糊的圖案。那似乎是一幅星圖,但與他在玄天門傳承中見過的任何一種星象排列都有所不同,在星圖的下方,刻著一簇極其抽象、卻給人一種永恆燃燒之感的火焰紋樣。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火焰紋樣旁邊,看到了一行幾乎被歲月磨平的細小銘文。那文字古老而優美,並非當今大胤通用文字,但他卻莫名地覺得有些眼熟。
“這是…‘鳳翔古篆’?”韓青山也湊了過來,辨認片刻,驚訝道,“這是…前朝大焱皇室祭天禱文專用的文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大焱!前朝!
李言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他猛地想起,當年他尚在鎮魔司,因緣際會協助當今女皇平定那場幾乎顛覆大胤的叛亂時,曾在清掃前朝餘孽的秘密據點中,見過類似的文字和星圖示記!那場叛亂背後,就有前朝大焱皇室遺孤的影子,他們似乎一直在追尋某種古老的、與星辰火焰相關的力量!
難道…這葬火谷,這所謂的“源火”,竟然與前朝大焱皇室有關?邊軍在此,鎮北將軍…他究竟是奉了皇命,還是…另有所圖?當年那場叛亂雖被平定,但女皇曾私下對他感嘆,前朝遺留的某些秘密,如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一瞬間,許多看似無關的線索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守夜人之燈、源火、前朝皇室、邊軍異常調動、幽冥的覬覦…這葬火谷的水,比想象中還要深得多!
“你認得這文字?”白辰注意到李言神色的劇烈變化,開口問道。
李言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低聲道:“有些印象。如果我沒猜錯,邊軍尋找的‘密道’,以及這葬火谷的部分秘密,恐怕牽扯到前朝舊事。鎮北將軍此舉…意味深長。”
他沒有多說當年舊事,但那凝重的語氣足以讓白辰和韓青山明白事情的複雜性遠超預期。
前路未知的兇險,詭異的“幽冥”,意圖不明的邊軍,再加上可能牽扯到的前朝秘辛…所有的迷霧,似乎都指向那葬火谷的最深處,那蒼白冷火的源頭。
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只有地下暗河潺潺的水聲和無處不在的寒意相伴。
片刻後,李言抬起頭,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堅定,只是深處多了一絲更為複雜的鋒芒。他看向通道深處那愈發濃郁的蒼白光輝,輕聲道:
“不管下面藏著甚麼,我們都沒有回頭路了。”
他必須得到源火,不僅僅是為了恢復力量,更是為了解開這纏繞在燈火、王朝乃至自身之上的重重謎團。
白辰微微頷首,銀髮無風自動。
韓青山看著李言眼中那簇即使在絕境中也未曾熄滅的火焰,心中的恐懼似乎也被驅散了些許。
三人不再猶豫,沿著人工開鑿的痕跡,向著那片象徵著葬火谷核心的蒼白光輝,繼續深入。
(第3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