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霞光流轉,時空扭曲,一股龐大、古老、彷彿能貫穿過去未來的輪迴之力將莊休包裹。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神魂都在被這股力量撕扯、重組,意識陷入一片光怪陸離的混沌。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記憶碎片,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有地球的實驗室,有蘇月溫婉的笑臉,有幽冥澗的血戰,有輪迴殿的威嚴,有劍無涯的悲壯,有月仙子睜眼時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瞬,也許萬年。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眼前的七彩霞光緩緩散去。
莊休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奇異的空間。
天,是永恆的黃昏,橘紅色的晚霞如同凝固的血,鋪滿了整個天空,不見日月星辰。地,是灰黑色的、龜裂的、沒有生命的平原,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與輪迴氣息,比幽冥澗更加純粹,比葬劍谷更加古老。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亙古不變的寂靜。
而在平原的中央,矗立著一塊高聳入雲的、通體晶瑩剔透、散發著柔和七彩光芒的巨大石碑。石碑之上,雲霧繚繞,隱約可見無數光影閃爍,彷彿在演繹著眾生的生死輪迴、愛恨情仇。僅僅是遠遠望著,莊休便感到神魂悸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蒼涼、宿命感湧上心頭。
“三生石……核心投影?”莊休喃喃自語。眼前這塊石碑,與幽冥澗中那塊殘破的三生石,以及往生湖中的投影,氣息同源,但更加完整,更加浩瀚,彷彿它就是輪迴本身。他識海中,那點來自月仙子的七彩光點,此刻正微微發燙,與石碑遙相呼應。
“蘇月的本體魂魄,就在那裡?”莊休強忍激動,邁步向前。然而,他剛走幾步,身形便是一滯,臉色驟變。
這片空間,看似平靜,實則遍佈著無形的、恐怖的輪迴禁制!每走一步,都彷彿踏在生與死的邊界,一股無形的力量在侵蝕、同化他的生機,要將他也拉入那永恆的輪迴幻象之中。若非他身負輪迴意境,又有月仙子本源庇護,恐怕瞬間就會被捲入輪迴,迷失自我。
“果然兇險……”莊休深吸一口氣,全力運轉《九轉無常訣》,輪迴石懸浮頭頂,灑下清輝,護住神魂。他調動剛剛恢復不多的丹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灰白護罩,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越是靠近三生石,輪迴之力的侵蝕越是恐怖。無數幻象紛至沓來,彷彿有無數個“莊休”在經歷著生老病死、愛恨別離。他看到自己成為農夫,死於饑荒;看到自己成為帝王,死於叛亂;看到自己成為修士,死於天劫;看到自己與蘇月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別離……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道心。
“生死無常,輪迴不止。我心如磐,我道唯一!”
莊休緊守心神,以無常意境對抗輪迴侵蝕,將那些幻象一一斬滅。他步伐雖慢,卻異常堅定,一步一步,走向那巨大的石碑。
足足走了三個時辰,他才抵達石碑腳下。抬頭仰望,石碑彷彿連線著天與地,浩瀚、蒼茫、威嚴,讓人心生渺小與敬畏。石碑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如同水波般流轉,倒映著無數光影,其中一些畫面,讓他心神劇震。
他看到了!在那流轉的畫面深處,有一道朦朧的、被七彩鎖鏈束縛的白色身影,正是月仙子蘇月!但與往生湖中的虛影不同,這道身影更加凝實,也更加……虛弱。她雙眸緊閉,陷入一種永恆的沉眠,周身被七彩鎖鏈纏繞,鎖鏈的另一端,深深嵌入石碑內部,彷彿與石碑融為一體。
“蘇月!”莊休心中嘶吼,想要衝過去,卻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阻擋在外。那是三生石本源的守護之力,非外力可破。
“你……終於來了……”一個微弱、飄渺、彷彿隨時會消散的女子聲音,在莊休心間響起。是蘇月!是她的本體殘魂在與他溝通!
“蘇月!是我,莊休!我來救你!”莊休以神念回應,聲音顫抖。
“莊休……莊休……我記起來了……”蘇月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悲傷,“輪迴……三生石……我被困在這裡……太久太久了……”
“是誰把你困在這裡?是空冥?還是地府?我該怎麼做才能救你出去?”莊休急切問道。
“是……我自己。”蘇月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甚麼?”莊休如遭雷擊。
“百年前……我為探尋輪迴之謎,以音律之道,強行溝通三生石投影,欲窺前世今生……卻引動了三生石本源的反噬,更被潛伏在暗處的‘空冥尊者’一縷分魂趁機偷襲……我以畢生修為,將那一縷分魂鎮壓在三生石下,但自身魂魄也被三生石輪迴之力侵蝕、同化,大半陷入沉睡,只留一縷分魂逃出,化作‘月仙子’,欲尋破解之法……”
蘇月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如同驚雷,在莊休心中炸響。
“但……我低估了空冥尊者的手段……也低估了三生石的威力……分魂在外,亦被其暗中影響,記憶殘缺,渾噩度日……直到在幽冥澗,感應到你的輪迴氣息……才本能地靠近……卻又被空冥餘孽盯上,被迫再次逃遁……”
莊休瞬間明白了一切!原來,蘇月(月仙子)的失憶、被困,根源竟在她自己強行溝通三生石,引火燒身!而空冥尊者,這個潛伏在暗處的黑手,則趁機推波助瀾,欲奪其魂,得其秘!她分魂化作月仙子,在世間漂泊,實則是在尋找自救之法,尋找能喚醒她、救她脫離輪迴侵蝕的人!而這個人,就是身負輪迴傳承、與她因果糾纏的自己!
“空冥尊者……他在哪?他想要甚麼?”莊休咬牙問道。
“他……在三生石下……被我的本體與三生石之力共同鎮壓……但他……並未完全消亡……他在侵蝕三生石,也在侵蝕我……他想吞噬我的輪迴感悟,奪取三生石之力,徹底掌控輪迴……”蘇月的聲音越發虛弱,“我的時間不多了……三生石在將我同化……等我徹底沉淪,空冥便會脫困,屆時……三界大劫……”
“不!我不會讓你消失!告訴我,怎麼救你?怎麼滅殺空冥?”莊休雙目赤紅,低吼道。
“三生石……乃輪迴樞紐,溝透過去、現在、未來……欲救我,需以‘輪迴之力’為引,以‘無常之意’為橋,斬斷我與三生石的輪迴鎖鏈……但此鎖鏈,乃我自身道果與三生石本源所化,斬之,我亦可能魂飛魄散……”蘇月的聲音帶著絕望,“而且……空冥分魂……就潛伏在鎖鏈深處……一旦你動手,他必會反撲……”
“空冥分魂……”莊休眼中寒光閃爍,殺意沖天。就是這混蛋,害得蘇月如此!就是這混蛋,在背後策劃了幽冥澗、萬毒沼澤等一系列陰謀!
“還有一個方法……”蘇月的聲音忽然變得縹緲,“以你之魂,入我之夢,在夢境輪迴中,找到‘真我’,喚醒我所有記憶碎片,補全殘魂……再以你我二人之力,裡應外合,或可斬斷鎖鏈,逼出空冥分魂,將其滅殺……但此法……兇險萬分……你若入夢,可能永世沉淪,與我一同被三生石吞噬……”
“我入!”莊休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告訴我,怎麼做!”
蘇月沉默了,許久,才傳來一聲帶著無盡感傷的嘆息:“你……還是如此……傻……”
“將你的輪迴之力……與我的本源相連……以無常意境,溝通三生石……它會將你拉入……我的輪迴夢境……記住……夢境之中,一切皆虛,一切皆實……找到我……喚醒我……”
話音落下,石碑上,蘇月的身影微微一動,一道微弱的七彩光華,自她眉心飛出,飄向莊休。同時,纏繞她的七彩鎖鏈中,有一根最細的、連線她眉心的鎖鏈,微微顫抖,釋放出一縷牽引之力。
莊休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下,將狀態調整到最佳。他頭頂輪迴石光芒大放,體內無常元嬰睜開雙眼,生死二氣流轉,輪迴意境全力展開。他伸出手,觸碰那道七彩光華。
“嗡——!”
光華沒入眉心,莊休渾身一震,只覺一股浩瀚、滄桑、卻又帶著無盡悲傷的記憶洪流湧入識海!那是蘇月(月仙子)百年的漂泊,千年的孤寂,萬載的等待……無數的畫面、聲音、情緒,衝擊著他的神魂。
與此同時,三生石光芒大盛,七彩霞光將莊休徹底籠罩。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傳來,將他的意識,拉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光怪陸離的漩渦……
“記住……找到我……在輪迴的盡頭……喚醒我……”蘇月最後的聲音,如同嘆息,漸漸消散。
莊休的意識,徹底沉淪。
……
不知過了多久,莊休緩緩“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氣味,耳邊是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莊休!你醒了!”一個帶著哭腔的、熟悉到骨子裡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莊休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一張梨花帶雨、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蘇月。
她穿著白大褂,頭髮有些凌亂,眼中滿是血絲,正緊緊握著他的手,淚水止不住地流。
“莊休……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了……實驗室爆炸……你昏迷了三天三夜……”蘇月泣不成聲。
莊休怔怔地看著她,大腦一片混亂。實驗室爆炸?昏迷?這是……地球?醫院?我回來了?那修仙界的一切……南疆、幽冥澗、萬毒沼澤、天音谷……都是夢?
不!不對!
莊休猛地坐起,看向自己的雙手。手掌修長,帶著常年做實驗留下的薄繭,是自己的身體。體內,沒有一絲靈力,沒有無常金丹,沒有輪迴石……一切,都像是一場漫長的、荒誕的夢。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
“別說話,你剛醒,需要休息。”蘇月連忙扶住他,眼中滿是心疼,“沒事了,都過去了。爆炸原因查清楚了,是裝置老化……你命大,只是輕微腦震盪和一些皮外傷……”
莊休看著她關切的眼神,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是那麼的真實。難道……真的是夢?
不!輪迴石!無常傳承!蘇月被困三生石!空冥尊者!這一切,如此清晰,如此真實,怎麼可能是夢?!
莊休猛地抓住蘇月的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蘇月,你記得我嗎?記得幽冥澗嗎?記得輪迴殿嗎?記得……月仙子嗎?”
蘇月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化為擔憂,她伸手摸了摸莊休的額頭:“莊休,你怎麼了?是不是傷到頭了?說甚麼胡話呢?甚麼幽冥澗、輪迴殿、月仙子……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的反應,如此自然,如此真實。沒有一絲一毫的偽裝。
莊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難道……真的只是夢?那些生死搏殺,那些愛恨情仇,那些追尋與執著,都只是他昏迷中一場漫長而荒謬的夢?
不!我不信!
莊休閉上眼,拼命回憶。輪迴石的氣息,無常死氣的運轉,劍無涯的傳承,月仙子睜眼時的平靜……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那絕不僅僅是夢!
“蘇月,你聽我說。”莊休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無論你是否記得,無論這是不是夢。我都會找到你,喚醒你。因為,你是我穿越輪迴,也要找到的人。”
蘇月怔怔地看著他,眼中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感動,是心疼,是茫然,也有一絲……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悸動。
“莊休……”她喃喃道,握緊了他的手。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一名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的醫生走了進來。
“莊博士,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醫生走到床邊,看了看儀器,又看了看莊休,眼神中帶著職業性的關切。
莊休看向醫生,瞳孔驟然收縮!
這張臉……他認識!雖然年輕了許多,氣質也截然不同,但那眉眼,那輪廓……分明是他在幽冥澗中,那個主持血祭的、往生教的黑袍祭司!那個被他親手斬殺的空冥餘孽!
“李醫生,他怎麼樣?”蘇月急切地問。
“恢復得不錯,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李醫生溫和地笑著,拍了拍莊休的肩膀,“莊博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好好休息。”
他的手拍在肩上,莊休卻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那不是醫生的手,那是……冰冷、死寂、充滿惡意的觸感!雖然只是一瞬,但莊休絕不會感覺錯!
是他!空冥餘孽!他也在這個“夢境”裡!或者說,這個“夢境”,本身就是他編織的陷阱!
莊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終於明白了蘇月所說的“兇險”。這個輪迴夢境,不僅是要找到蘇月的“真我”,喚醒她的記憶,更是要與潛伏在夢境中的、蘇月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陰影——空冥尊者的分魂——對抗!
這個看似真實的“地球世界”,才是真正的戰場!而敵人,就隱藏在身邊,可能是任何人!
無常的真相,殘酷而直接。救蘇月,需入其夢,斬心魔,滅空冥!而第一步,便是要在這“真實”的夢境中,保持清醒,找到線索,找出敵人,喚醒蘇月!
莊休緩緩躺下,閉上眼,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空冥……無論這是不是夢,無論你在哪……這次,我會親手,將你從蘇月的世界裡,徹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