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峽的風波過後,王記商隊對莊休的態度明顯恭敬了許多。王騰雖仍有疑慮,但表面上客客氣氣,不僅免去了他們後續的路費,還時常派人送來一些酒食以示拉攏。莊休寵辱不驚,一概淡然處之,大部分時間依舊待在馬車中調息,或是教導林晚星一些基礎的吐納法門和江湖常識,愈發顯得深不可測。
商隊曉行夜宿,一路向東南而行。越靠近大衍王朝腹地,人煙越稠密,城鎮也越發繁華。沿途經過幾個大城,商隊都會停留一兩日進行補給和交易。莊休和林晚星從未下過車,一切所需皆由婉娘暗中採買。他們如同滴入江河的水滴,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行跡。
這日傍晚,商隊未能按計劃抵達預定的城鎮,只得在一處靠近官道、早已荒廢的村落外紮營。村落殘垣斷壁,雜草叢生,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荒涼陰森。
“今夜在此歇息,明早再趕路!所有人不得遠離營地,夜間加倍警戒!”護衛頭領大聲吩咐著,顯然對此地頗為忌憚。
莊休下了馬車,目光掃過這片廢墟,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他的無常靈覺遠超常人,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片廢墟之下,瀰漫著一股極其隱晦、卻陰寒刺骨的怨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空間波動?這絕非尋常的荒村。
“莊兄,今晚恐怕要委屈一下,在此地將就一宿了。”王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無奈,“這鬼地方邪門得很,據說幾十年前一村人死得不明不白,後來就成了亂葬崗,晚上常有怪事發生。不過我們人多勢眾,又有篝火,應該無礙。”
莊休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帶著林晚星選了一處離人群稍遠、但背靠斷牆的相對乾淨角落坐下。婉孃的魂體悄然散開,隱入陰影中警戒。
夜幕降臨,篝火燃起,驅散了部分寒意和黑暗,但廢墟深處的陰影卻愈發濃重,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夜風呼嘯,穿過殘破的窗欞和門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一些膽小的夥計和女眷聚在火堆旁,不敢遠離,氣氛壓抑。
林晚星挨著莊休坐下,看著周圍搖曳的陰影,下意識地靠近了他一些,小聲道:“莊休,這裡……好像有點不對勁。”
“嗯,有怨氣,還有殘存的陣法痕跡。”莊休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黑暗,“今晚不要睡得太沉,跟緊我。”
林晚星用力點頭,心中安定不少。
夜深人靜,除了守夜人的腳步聲和篝火的噼啪聲,四下一片死寂。大多數人都已裹著毛毯沉沉睡去。
子時剛過,異變陡生!
“嗚——哇——!”
一聲淒厲至極、彷彿嬰兒啼哭又似夜梟尖嘯的怪聲,猛地從廢墟深處傳來!聲音尖銳刺耳,直透靈魂,瞬間將所有人驚醒!
“甚麼聲音?!”
“鬼!有鬼啊!”
營地頓時一片混亂,眾人驚慌四顧,篝火都搖曳不定。
“閉嘴!慌甚麼!”王騰厲聲喝道,拔刀出鞘,警惕地看向聲音來源方向。金刀門弟子也紛紛起身,結成戰陣。
莊休將林晚星護在身後,無常靈覺提升到極致。他感覺到,那怪聲響起的同時,廢墟地下的怨氣驟然沸騰,並且……那絲空間波動變得清晰了一瞬!
“不止一個……是某種邪物,被這裡的陰氣和怨念滋養而成。”莊休沉聲道,“所有人靠攏,不要分散!”
他話音未落,只見廢墟深處,飄出數十點慘綠色的鬼火,如同眼睛般懸浮在空中,迅速朝著營地飄來!鬼火之中,隱約可見扭曲痛苦的人形面孔,發出無聲的嘶嚎!
“是倀鬼!小心!這些鬼火能吸人陽氣!”王騰臉色一變,大聲警告。
慘綠色的鬼火如同有生命般,靈活地繞過篝火,撲向驚慌失措的人群!一旦被鬼火沾身,那人便發出淒厲的慘叫,面板迅速乾癟,精氣被吸走!
“結金刀陣!斬妖除魔!”王騰怒吼,帶領弟子揮刀劈砍,刀光閃爍,將靠近的鬼火斬滅不少。但這些鬼火似乎無窮無盡,斬滅一批,又從廢墟中湧出更多!
“莊兄,助我!”王騰見鬼火越來越多,有些抵擋不住,向莊休求助。
莊休眼神冰冷。這些倀鬼實力不強,但數量眾多,且蘊含怨毒之氣,對普通人和低階修士威脅極大。他不能見死不救,但若動用無常死氣,極易暴露。
他心念電轉,對林晚星低喝:“晚星,用《山靈祭舞》中的‘清心咒’,配合你的靈力,範圍驅散!不要攻擊,只需干擾它們!”
林晚星雖有些害怕,但對莊休無比信任,立刻點頭,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周身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靈光!靈光擴散,如同春風拂過,那些慘綠色的鬼火一接觸到靈光,頓時發出滋滋的聲響,速度大減,面孔上的痛苦之色也緩和了些許,彷彿被淨化了一般!
“有效果!”王騰驚喜道。
莊休則趁此機會,身形如電,衝入鬼火群中!他並未動用靈力,而是憑藉高超的身法和精準的眼力,雙指連彈,將一絲絲微弱到極致、蘊含鎮魂意境的無常死氣,精準地打入幾隻試圖偷襲的倀鬼核心!被擊中的倀鬼無聲無息地湮滅!
他動作快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解決一個隱患,卻又不顯山露水,彷彿只是憑藉精妙的身法和武技在周旋。
有了林晚星的靈光干擾和莊休的精準點殺,鬼火的威脅大減。金刀門弟子壓力一輕,終於穩住陣腳。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危機即將過去時——
“嗡——!”
廢墟中央,那口早已乾涸的古井中,突然爆發出強烈的灰白色光芒!一股更加陰冷、邪惡的氣息沖天而起!井口上方,空間劇烈扭曲,形成一個漩渦,漩渦中,一隻由無數怨魂碎片凝聚而成的、佈滿血絲的巨大鬼手緩緩探出,抓向人群!氣息赫然達到了築基期!
“不好!是更厲害的鬼物!快退!”王騰臉色劇變,感受到那鬼手的恐怖威壓,心生絕望!
莊休瞳孔驟縮!這鬼物絕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以邪法煉製,藉助此地的怨氣和空間節點召喚而來!目標……似乎是整個商隊,或者說,是商隊中的某個人?
容不得他細想,鬼手已帶著撕裂靈魂的厲嘯落下!
“晚星,退後!”莊休一把將林晚星推向斷牆後,眼中厲色一閃,再也顧不得隱藏!他雙手急速結印,體內那絲微弱卻精純的無常死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無常敕令,縛!”
數道灰黑色的鎖鏈憑空出現,纏向鬼手!但鬼手力量太大,鎖鏈瞬間崩碎!
“噗!”莊休受到反噬,噴出一口鮮血,臉色蒼白如紙!
“莊休!”林晚星驚呼。
鬼手擊潰鎖鏈,方向不變,依舊抓向人群!眼看就要造成大量傷亡!
千鈞一髮之際——
“孽障!休得猖狂!”
一聲清冷的嬌叱如同驚雷般響起!一道璀璨的藍色劍光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精準無比地斬在鬼手手腕處!
“嗤——!”
劍光過處,鬼手應聲而斷,化作漫天黑氣消散!井口的空間漩渦也劇烈扭曲後崩潰!
一道窈窕的藍色身影,如同仙子般飄然落在井沿上,手持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衣袂飄飄,氣質清冷出塵。她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嘴角溢血、氣息萎靡的莊休身上,微微蹙眉。
“此地怨氣沖天,又有邪修佈陣害人,爾等速速離去!”
莊休看著那藍衣女子,心中一震。此女修為深不可測,至少是築基後期,而且剛才那一劍,正氣凜然,顯然是名門正派弟子。她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這裡?
王騰等人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藍衣女子的實力驚呆了,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收拾東西,準備撤離。
莊休深深看了一眼那口恢復平靜的古井,又看了一眼藍衣女子,拉起林晚星,低聲道:“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