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付忻翰的行為著實讓人感到新奇，那幾日，怡紅樓裡的姑娘都在談論付忻翰。
那有些窮酸的青色長衫，那挺大如松的腰板，那強自鎮定實際上聲音裡都是顫抖地宣言。
在這個見多了油膩有錢噁心薄情的男人的地方，看到這樣彆扭鮮活的書生時，大家都很是新奇的，都帶著想逗弄逗弄的心思的。
誰知道，書生直接點了郭婉如，往後的日子裡，幾乎次次都躲在郭婉如的房中不出來。
後來，大家得知郭婉如不僅不收付忻翰的錢，還主動貼補該給樓裡的那份，大家都痛心疾首郭婉如戀愛腦。
房中使用的筆墨紙硯還有吃住，都是郭婉如負擔。
“小婉，你怎麼傻啊？”
“便宜沒好貨！容易得到的就不會珍惜的！你這樣倒貼的，人家還覺得自己吃虧了呢？”
“你這樣巴巴上趕著，就不怕他覺得你輕賤？你這樣把男人捧上了天，他還不知道自己多得意多了不起呢！”
“你真是個傻姑娘，免費被睡！不是，是倒貼被睡！平日裡見你挺聰明的，怎麼到男女之事上，就這麼拎不清呢？”
“那書生真有那麼好？看他身無長物的，真不知道你看中人家哪裡！難不成是那事上讓你很快活？若是這樣我還能理解，來這裡的男人都只顧著自己快活，何曾顧念過我們女人的感受！”
“雖然我們不該對這些男人動心，但是讓男人對我們念念不忘，總是好事的。你這樣的，只會讓男人覺得你不值錢！”
好多年前，李清歡答應張潮生的贖身，有不少人勸李清歡不要天真。
現在郭婉如比李清歡有過之無不及。
難不成當花魁的女人，腦子都不好使嗎？
姐妹們各種勸解。
其實郭婉如當然知曉大家都是很為她好，當然知曉大家說的都是對的。
但是，她還是想賭一賭的。
賭這個書生，會同所有的男人不一樣。
......
郭婉如把一半的銀錢給了付忻翰的事情，她只告訴了老鴇。
她不收付忻翰的錢，已經是被所有的姑娘指著鼻子罵了。
若是讓大家知曉，她辛辛苦苦攢的錢，被她免費送給付忻翰了，估計大家要來圍攻她，恨她不爭氣，恨這個窩裡怎麼出了她這個傻子！
聽完郭婉如的話，老鴇沒有像姑娘們那樣，嘰嘰喳喳嘀嘀咕咕或者破口大罵，而是沉默，久久的沉默。
平日裡堆滿笑意的明媚的臉，此刻陰沉如水。
說真的，看到這樣的老鴇，郭婉如心中有些忐忑。
“你到底怎麼想的？”
老鴇知曉郭婉如是個聰明的人，她不信，不信這個她精心調教的姑娘，會是個戀愛腦。
當初李清歡也不是個戀愛腦。
她們不是那種為了愛情會不顧一切的女人。
之所以願意冒險，肯定是有其他原因的。
郭婉如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老鴇。
在郭婉如的心中，老鴇早就比自己的孃親還要好。
老鴇真心實意地為樓裡的姑娘著想。
之所以選擇先斬後奏，是因為郭婉如知曉，老鴇一定會勸她不要這樣做的。
在老鴇的心中，姑娘們安安穩穩在樓裡度過餘生，再好不過。
不管是跟男人出去當男人的妾室或者外室還是自己一個人出去闖，都是很不明智的選擇。
只要老鴇在的一天，她一定會護佑大家一天。
雖然郭婉如不知怡紅樓背後的東家是誰，但這些年，怡紅樓裡都相安無事，想來，背後之人定然來頭不小的。
至少是連柳城的城主大人都不敢惹的大官。
有時候退一步想，在怡紅樓裡平平淡淡過一生，未必不是好選擇。
但是，郭婉如總是有那麼一絲絲不甘心。
總覺得有甚麼在等著自己。
她人生的終點，不該是在怡紅樓的！
......
聽了郭婉如的話，老鴇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
似乎這樣的郭婉如，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郭婉如。
她認識中的郭婉如，懂事、聽話、識大局、懂禮數、才華橫溢、技能拉滿，獨獨沒有光怪陸離的想法。
錯愕之後是微微的不解。
老鴇不解，她這個乖女兒，慣常都是循規蹈矩的，何時變得如此離經叛道？
沒錯，在這個世道，女子應該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夫為妻綱、遵規守禮，依附男人安穩過日子。
像她們這樣的風塵女子，只要能尋得一處安穩度過餘生，便是最大的幸事了，哪裡還有旁的力氣去追求更多呢？
若是出了怡紅樓，去到外面的世界生存，大家不知道你出身的時候，還能同你說說笑笑、家長裡短。
一旦被大家知曉了你的出身，那畫風便會瞬變。
大家會指指點點，唾沫是能淹死人的，就算出去後安分守己地生活，也不會有人信的。
出去了，男人會用黏膩噁心的眼光看待你，好似甚麼男人都可以上你一樣，好似千人枕萬人騎對你來說也是殊榮；女人會用嫌惡晦氣地眼神看你，似乎同在一片天空下，你的存在便是所有汙穢的源頭，你呼吸是錯，你的存在就是原罪！
然後似乎認命了一般，老鴇的肩膀垮了一點點。
“罷了罷了，這天下總歸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媽媽我呀，年紀大了，老了，管不了了。”
“媽媽總覺得，姑娘們在媽媽的羽翼下，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便是極好了。”
“外頭餓死的、凍死的、被欺凌死的人、被大家用唾沫淹死的，數不勝數。你們能這樣，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媽媽忘了，你們都是一個個獨立體，都有自己的想法。”
“大家總是嗤笑撲火的飛蛾，但是誰能知道，飛蛾其實並不後悔呢！能轟轟烈烈地撲一次火，也許就是飛蛾此生的夢想吧！”
“是媽媽狹隘了，強行把自己的想法加諸在你們身上，不知你們還有如此嚮往。”
“你若已經決定了，便去做吧。”
“只是小婉，記住，只要你轉身，定能看到媽媽；只要你回頭，怡紅樓的大門會為你一直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