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年了，她都不曾哭泣過了。
她親嘗過最深的苦楚，見識過最毒的惡意，體會過徹骨的寒意，她的心，早就如鐵般硬了。
沒想到，她竟然哭了！
牙婆幫她擦掉眼淚：“好了，乖招娣，不哭了！這個老鴇，婆婆我熟識的。我有機會會來看你的。你要在這裡好好的。”
郭招娣點頭。
最後還是老鴇上前來說道：“好了好了，別弄得像是生離死別，娃娃，你要是在我這裡做得好，日後我再讓你見方娘子。”
老鴇說完，大手一揮開始趕人：“好了方娘子，時辰不早了，晚些你要摸黑回去了，趕緊走趕緊走，別惹我家小姑娘傷心。”
牙婆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郭招娣看著牙婆的身影一點一點變小，最後一個拐角處，徹底看不見了。
她在心裡祈禱：“老天啊！一定要讓婆婆的身體康健。日後若是我能有所出息，我是報答她的。”
......
老鴇看著賣身契，過來拉住郭招娣的手，皺著眉頭說道：“郭招娣？又是招娣！這些父母，就知道招娣招娣，媽媽一看你的名字，就知曉你在家中，日子肯定不好過吧？”
郭招娣點頭。
老鴇皺著眉頭想了想：“好了，你以後都不能叫這名了，這名不好。你以後就叫婉如，郭婉如，好不好？”
老鴇睜著大大的好看的眼睛看著郭招娣。
郭招娣的心漏跳了半拍。
剛剛不敢仔細看，怕衝撞到人，只匆匆瞥了眼老鴇。
現在仔細看，郭招娣才發現，這個老鴇，是她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了。
她長長的睫毛下的眼睛裡，都是溫柔，說話的聲音好聽的緊，臉龐白皙又紅潤，讓郭招娣想到了牡丹。
讀書人誇女人，會說國色天香。
嗯，郭招娣覺得，這個老鴇，真的是國色天香。
郭招娣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老鴇說了甚麼。
婉如？
這名字真好聽！
郭婉如，她以後就是郭婉如了，再也不是郭招娣了，她是婉如，真的很好聽。
郭婉如重重地點頭：“謝謝媽媽，我很喜歡這個名字！真的！真的很喜歡！”
郭婉如怕老鴇不信，還說了好幾遍。
老鴇看著得了一個名字就欣喜成這樣的女娃娃，心都化了。
瑤娘子曾經也是樓裡的姑娘，她一時名動全城，是怡紅樓的花魁，那時的她，公子哥的千金難買她一夜春宵。
她喝多了避子藥，這輩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的。
所以，對於來樓裡的小姑娘，特別是如郭婉如這樣乖巧懂事聽話的小姑娘，她打心眼裡是喜歡的。
會被賣到青樓裡的小姑娘，都是吃了很多苦頭的。
但凡有可能，都不會被賣入青樓。
這些小姑娘，要麼確實是家裡沒辦法，家裡實在是揭不開鍋了，只能舍一人保一個家；要麼是家裡覺得女孩子低賤，不顧女孩子的死活，堅決要賣掉孩子，既然要賣，肯定是往最高價的地方賣的；要麼是小姑娘看家裡沒辦法，自己主動賣掉自己的。
不管是何種情況，會到青樓裡的，都是小姑娘身不由己。
老鴇自己曾經也是從小姑娘做起來的。
那時她還小，那時的老鴇可不像她，這麼和善。
那時怡紅樓的老鴇尖酸刻薄，有不少姑娘或死或傷在前一任老鴇的手裡。
瑤娘子看著一具又一具或被凌虐死、或被病痛折磨死、或不甘受辱自我了斷的屍體，她的心中滿是悲痛和憤恨。
瑤娘子那時就發誓，一旦自己有能力了，她一定要庇護這些姑娘們。
正是自己淋過雨，所以不捨得讓旁的人沒傘。
瑤娘子努力撐傘，能護住一個算一個。
當然，她不是單純的傻，而是有勇有謀，在自己的能力下，努力庇佑姑娘們。
終於，在她的努力下，她成為了這怡紅樓裡的老鴇。
從此之後，這個樓裡的姑娘，境況便大不一樣。
......
老鴇牽著郭婉如的小手。
細滑柔軟的大手包握住她滿是勞作痕跡的小手，郭婉如覺得很是心安，她跟著老鴇往屋內走去。
現在還未入夜，還沒幾個人來樓裡快活，姑娘們此時大部分都閒著。
“呀！媽媽，又有小姑娘呀！這模樣，可俊嘞！”
“媽媽，這女娃娃不錯，就是太瘦了些，媽媽可以給這娃娃多吃些好的。看著怪可憐的。”
“媽媽，這丫頭看著機靈，您讓她來伺候我吧，我的丫鬟馬上要接客了。”
“好媽媽，這小丫頭的眼睛溼漉漉的，我喜歡，能不能讓她來我房裡伺候？”
隨著一個人開始管老鴇要郭婉如，接下來樓裡的姑娘都開始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管她要人的。
平日裡對自己不滿意的郭婉如從大家口中得知，原來自己有這麼多的優點。
這些姐姐們說她長得好看，長得機靈，說她手臂的線條好看，說她的頭髮特別，說她的眼睛有神，說她走起路來由感覺......
郭婉如乍一下感到，自己是如此地被需要，是那種真誠地被需要，不是把她當奴隸使用的那種，她的心突然滿滿當當的，原來幸福的感覺，幾句話就能滿足。
隨著大家都問老鴇要人後，郭婉如剛剛有些低著的頭抬起來了，有些彎著的腰直了起來，有些沉重的步子歡快了起來。
後來跟樓裡的姐姐們熟了之後，她才知曉，只要樓裡來了新的小丫頭，大家都會這樣表示歡迎。
歡迎詞裡面都是不動聲色的誇讚。
因為這樣，能讓小丫頭感受到被需要，對一個剛剛被家人拋棄的人來說，被需要被認可是很重要的。
言語裡的肯定和誇讚，讓剛剛經歷災難的小丫頭能感受到世界的溫暖，願意重新接納這個世界。
就算這些誇讚有些根本就不對。
比如明明穿著衣裳，姐姐們如何看得出來她手臂線條優美的？
但是，沉浸在被大家需要的喜悅中，她哪裡會糾結這麼多讚譽裡面的一兩句。
她只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竟然是這麼優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