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被趙陳一套“邏輯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懷疑人生的黃皮子,我們姑且稱它為“黃老三”,此刻正垂頭喪氣、一步三晃地走在回老巢的山路上。
月光依舊清冷,但黃老三的心比月光還涼。
它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趙陳那番“一二三”的歪理,越想越覺得憋屈,越想越覺得自己好像……可能……也許……真的有點理虧?
“難道……真是我的錯?”
黃老三用爪子撓了撓頭,一臉苦惱。
它穿過一片亂石坡,鑽進一個隱蔽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山洞。
這裡,便是它們這一支黃皮子的小小聚居地。
山洞裡頗為寬敞,點著幾盞用動物油脂做的、冒著幽幽綠光的油燈(顯得更加陰間)。
幾隻毛色各異、大小不一的黃皮子正聚在一起,有的在互相梳理毛髮,有的在啃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野果,還有兩隻年紀小的在追逐打鬧。
看到黃老三回來,一隻毛色偏灰、看起來年紀稍長的黃皮子(暫稱灰爺)人立而起,捋了捋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用一種老氣橫秋的語氣問道:“老三,回來了?看你這樣子,蔫頭耷腦的,事兒沒辦成?”
黃老三耷拉著腦袋,走到角落趴下,有氣無力地“吱”了一聲。
另一隻體型稍胖、毛色油亮的黃皮子(暫稱胖黃)湊了過來,小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老三,快說說,碰上啥硬茬子了?是不是那人不識抬舉,沒給你好好封?要不要哥幾個去給你撐撐場子?”
其他幾隻黃皮子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
“就是,老三別怕,誰欺負你了,咱們一起上!”
“討封可是大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是不是那人說你像王八了?那可不能忍!”
群情激憤,彷彿黃老三受了天大的委屈。
黃老三被吵得心煩,抬起頭,弱弱地辯解道:“沒……他沒說我像王八……”
“那他說你像啥了?”
灰爺追問。
黃老三回想著趙陳最後那句“拜拜了,您吶”,還有那消失的身影,委屈巴巴地說:“他……他就說了一句‘拜拜了,您’,然後就……就沒了。”
“沒了?”
胖黃一愣,“啥意思?怎麼沒的?”
“就是……‘唰’一下,人不見了!”
黃老三比劃著,小爪子在空中劃了一下。
眾黃皮子面面相覷。
灰爺皺起了眉頭(如果黃皮子有眉頭的話):“‘唰’一下沒了?難道是……高人?用了甚麼遁法?”
“然後呢?你就這麼回來了?”
胖黃急了,“你追上去沒有啊?”
黃老三更委屈了:“我追了!我追了他大半個晚上!從月亮剛升起來追到快落下!累得我差點吐舌頭!好不容易追上了,他跟我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就沒了!”
“說話?他說甚麼了?”
灰爺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黃老三努力回憶著趙陳那套邏輯,磕磕巴巴地複述:“他說……第一,他沒惹我,是我先騷擾他;第二,他就說了一句話,沒打我罵我;第三,是我自己非要跟著他跑的,不怪他……”
它越說聲音越小,因為看到周圍同類們的眼神,從最初的同情,慢慢變成了……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然後呢?”
胖黃的聲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就信了?!”
黃老三縮了縮脖子:“我……我覺得……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有個屁的道理!”
胖黃氣得跳腳,身上的肥肉都跟著顫,“老三啊老三!你讓我說你甚麼好!你修煉修傻了吧?!”
灰爺也痛心疾首地用爪子拍著地面:“糊塗啊!老三!咱們討封,借的是人氣,問的是天機!他回答‘像人’或‘像神’,那是應了天機,結了因果!他不回答,還遛了你一晚上,這是戲弄!是藐視!是阻道之仇!你怎麼還能覺得他有道理?!”
另一隻瘦小的黃皮子尖聲道:“就是!他那是詭辯!是欺負你老實!要是換了我,當時就給他來個‘臭屁連環’,燻得他找不著北!”
“對!放屁燻他!”
“撓他褲腿!”
“偷他家雞!”
黃皮子們群情激奮,紛紛出著(不怎麼高明)的主意,批判著黃老三的“軟弱”和“愚蠢”。
黃老三被罵得狗血淋頭,腦袋都快埋進肚皮裡了。
被同類這麼一罵,它那點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自我懷疑”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羞惱和重新燃起的怒火!
是啊!
我憑甚麼覺得他有道理?!
他遛了我一晚上,害我累個半死,最後還戲弄我,這分明就是欺負黃!
阻我道途,如殺我父母!此仇不共戴天!
胖黃看著黃老三重新燃起怒火的小眼睛,滿意地點點頭,湊過來壓低聲音(雖然還是吱吱叫):“老三,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咱們得把場子找回來!”
灰爺也捋著鬍鬚,陰惻惻地說道:“沒錯。此人雖有些詭異手段,但既然在此地出現,必然有蹤跡可循。
我們多去打聽打聽,摸清他的底細。明的不行,咱們來暗的!讓他知道知道,咱們黃仙兒,不是好惹的!”
“對!不是好惹的!”
“報仇!”
“雪恥!”
山洞裡,響起了一片激昂的“吱吱”聲,充滿了同仇敵愾的氣氛。
黃老三此刻只覺得熱血沸騰(如果黃皮子有熱血的話),之前那點憋屈和自我懷疑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只剩下對趙陳的熊熊怒火和報復的決心。
它用力地點點頭,小眼睛裡閃爍著兇狠的光芒:“好!我聽灰爺和胖哥的!這口氣,我一定要出!”
於是,一場由黃老三受挫引發、經過黃仙內部“批判大會”發酵、最終升級為集體行動的“復仇計劃”,在這陰暗的山洞裡,悄然醞釀開來。
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黃皮子。一隻笨黃皮子可能只是自己鬱悶,但一群自以為聰明的黃皮子湊在一起,往往就能幹出更蠢的事。
它們完全忽略了趙陳那“唰”一下消失所代表的實力差距,也選擇性遺忘了趙陳那套歪理中隱含的“懶得跟你們一般見識”的意味,沉浸在“受害者”的悲情和“復仇者”的亢奮中。
而此刻,木屋裡的趙陳,正一邊啃著金猛好不容易抓來的、羽毛完整的烤野雞,一邊琢磨著明天是不是該增加點訓練難度,比如讓金猛去抓會飛的兔子(如果有的話)。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隨口幾句“以理服人”,非但沒解決問題,反而捅了個小小的黃皮子窩,即將迎來一波不大不小的、帶著濃郁騷(臭)味的麻煩。
山林夜話,暗流湧動。
名場面的續集,似乎正在朝著更加雞飛狗跳的方向,策馬奔騰而去。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