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無量天神書院的喧囂與燈火,此刻已被徹底拋在了身後。那座懸浮在九天之巔的宏偉大陸,在石子騰的回眸一瞥中,漸漸縮小成了星海中的一抹光點。
他收回目光,轉身踏入了浩瀚無垠的星空亂流。
一襲青衫在狂暴的虛空罡風中獵獵作響,卻紋絲不亂。石子騰的步伐看似不急不緩,如同閒庭信步,但每一步邁出,腳下都會浮現出繁複到極點的暗金色陣紋。那陣紋並非後天銘刻,而是他將《六道輪迴天功》與自身三界內宇宙的道韻融合之後,自然而然推演出的縮地成寸之法。
一步萬里?
不。
一步之間,已是跨越了無盡星河。
他將雙手負於身後,青衫在身後拉出一道筆直的殘影。周圍的星空中,偶爾有隕石帶橫亙在前,有破碎的古界碎片漂浮而過,甚至有幾頭在虛空中游蕩的星獸遠遠地投來覬覦的目光。石子騰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那些星獸在感知到他周身不經意間散發出的氣息後,便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夾著尾巴逃之夭夭。
斬我境巔峰。
這四個字放在九天十地,已經是能讓一方大教奉為太上長老的修為。但在石子騰自己看來,這不過是他那漫長修行路上的又一個臺階罷了。他的道不在斬我,不在遁一,甚至不在至尊。他的道,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要比所有人都走得更遠。
一路上,他的心情頗為平靜。
或者說,是那種暴風雨來臨前、帶著幾分期待與玩味的平靜。
方才在天神書院,看著石昊、石毅、石恆、石淵和石玥那幾個小兔崽子圍坐在石桌旁,拿到道種時兩眼放光的樣子,他這個當爹、當大伯的,心裡頭那股子老懷大慰的成就感,到現在還沒散盡。
昊兒這小子的心性,是幾個孩子裡最堅韌的一個。別人不知道,他這個熟讀原著的大伯還能不知道嗎?“以身為種”這條路,千難萬險,九死一生,古往今來嘗試的天驕如過江之鯽,真正走通的有幾個?可石昊那小子偏偏就敢選,而且選得毫不猶豫,選得理所當然。這種骨子裡的傲氣和自信,不是他這個大伯教的,是那孩子天生就帶著的。石子騰甚至在石昊拒絕宇宙雛形種的那一刻,從那小子清澈的眼神深處,看到了一絲與年輕時的自己如出一轍的東西——不肯輸。
不是不肯輸給別人,是不肯輸給自己。
毅兒就更不用他這個當爹的操心了。重瞳者,天生聖人。雖然石子騰一直覺得“聖人”這個稱呼太過沉重,不該壓在一個少年身上,但石毅偏偏就用他那副並不算寬闊的肩膀,把這份沉重扛了起來。不僅扛了自己的,還把弟弟妹妹們的也一併扛了。那份沉穩、那份擔當,讓石子騰有時候都會恍惚——這真是我兒子?我石子騰這麼不正經的一個人,怎麼生出這麼正經的兒子?但恍惚過後,更多的卻是心疼。別人家的長子,還在父母膝下承歡的時候,毅兒已經在替他這個四處奔波的老爹護持弟妹了。
恆兒那孩子的天罰之手,如今越發霸道了。一掌拍下去,連金家那個天神境後期的老生都扛不住。但石子騰看得出,石恆真正的潛力遠不止於此。至尊骨這東西,是上天的恩賜,也是上天的枷鎖。用好了,能代天刑罰;用不好,就會被骨中的規則反噬。好在石恆性子沉穩內斂,不像他哥石昊那麼張揚,也不像石淵那麼跳脫,這份性子,反而最適合駕馭天罰之手這種霸道的天賦。
至於淵兒嘛……
想起自己這個二兒子,石子騰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一抹笑。這小子,簡直就是年輕版的自己——張揚、跳脫、滿肚子壞水,打起架來雷霆萬鈞,泡起妞來臉皮比城牆還厚。最妙的是,這小子的眼光還賊毒,一挑就挑中了王家的小公主王曦。那姑娘石子騰剛才在演武場上也瞧見了,確實生得國色天香,氣質清冷如廣寒仙子。關鍵是,石淵在人群中大殺四方的時候,那姑娘雖然裝作不在意,但眼角的餘光可從來沒離開過這小子的身影。
“有戲。”石子騰在心裡給兒子點了個贊,“等老子從異域回來,這門親事,怎麼著也得替你定下來。”
最後是玥兒。
想到自己的寶貝閨女,石子騰那顆腹黑堅硬的心就軟得一塌糊塗。小丫頭扎著兩個包子頭,扛著比她自己還高的大斧,一斧子劈廢天神境後期的金烈陽——那一幕,石子騰覺得自己能回味一百年。雖然嘴上說只有他七分神韻,其實心裡早就樂開了花。十分!至少有九分半!扣的那半分,是怕她驕傲。
“昊兒以身為種,毅兒重瞳蛻變,恆兒天罰大成,淵兒雷帝縱橫,玥兒開天闢地……”石子騰在心中默默盤算著孩子們的未來,眼中閃爍著精芒,“等他們都成長起來,我老石家,就是九天十地最硬的那塊骨頭。到時候,甚麼長生世家,甚麼罪血之名,統統都要在老子家的斧頭下面跪著改口!”
這抹慈父般的微笑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緩緩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測的冷厲。
九天十地,浩瀚無垠,靈氣充沛,在無數下界修士眼中是夢寐以求的修煉聖地。但在石子騰看來,這裡不過是一個從根子上爛透了的溫室。那些高高在上的長生世家——王家、金家、風家、徐家——為了爭奪資源,為了掩蓋當年邊荒七王的真相,為了讓自己當年背刺戰友、跪舔異域的行徑永遠不見天日,不惜將功臣的後代冠以“罪血”之名,世世代代打壓,生生世世折辱。
這種地方,用來給孩子們當個初級的新手村,刷刷經驗、練練手,還行。但真正想要磨礪出能抗衡未來大劫的無敵者,就必須去更殘酷、更血腥、更不講道理的地方。
也就是那個他接下來準備去大展拳腳的“虎狼窩”。
異域。
石子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想起了在下界時,從那些被他搜魂的上界教主記憶中看到的東西——異域的不朽之王高高在上,帝族子弟橫行無忌,九天十地的修士在異域連奴隸都不如。那裡信奉的只有一條鐵律:強者為尊。
“強者為尊?”石子騰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嘲弄,還有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正合我意。”
不知過了多久。
星空漸漸變得荒涼。
那些繁華的修真星域、靈氣氤氳的大陸碎片,漸漸被拋在了身後。四周的虛空中,開始出現一些殘破到極點的古戰場遺蹟——斷裂的巨劍斜插在星骸之中,劍柄上還殘留著乾涸了萬古的暗紅色血跡;破碎的戰甲碎片漂浮在虛空裡,每一片都有山嶽般大小,上面銘刻著早已失傳的仙古文字;還有那些巨大的骸骨,有的形如真龍,有的宛如神凰,橫陳在虛空中,歷經萬古而不朽。
一股慘烈、蒼茫、甚至帶著無盡血腥氣的古老意境,猶如實質般撲面而來。
石子騰的腳步,微微一滯。
他抬起頭,深邃的目光穿透層層虛空,望向了星空的盡頭。
那裡,宇宙星空彷彿被人用無上偉力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一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的巨大裂縫,將整個宇宙切割成了此岸與彼岸。裂縫之中,混沌氣翻湧,秩序神鏈交織,無數代表著天地最本源規則的符文在那裡生滅不定。那種力量,已經不是人道領域能夠理解的了——那是仙王級別的規則碰撞,是不朽之王都無法輕易跨越的絕對天塹。
天淵。
而在天淵的這一側,九天十地的最前線,矗立著一座宏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古老城池。
那座城池通體漆黑,城牆高不知幾萬丈,直插星空深處,彷彿是一頭匍匐在宇宙盡頭的太古兇獸。城牆上佈滿了刀斧劈砍的痕跡、星辰砸落的凹坑、以及無數道深淺不一的爪痕。每一塊砌城的磚石,都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液——那是萬古以來,無數戰死在這裡的先烈們留下的最後印記。
即便隔著無盡遙遠的距離,石子騰依舊能感受到從那座城池中散發出的慘烈威壓。那種威壓不是針對肉身的,而是直擊神魂的。修為稍弱者,光是站在這座城池面前,就會被那股萬古不滅的戰意壓得魂飛魄散。
原始帝關。
石子騰佇立在虛空中,久久無言。
他知道那座城池裡有甚麼。
有邊荒七王的後裔,有那些被九天十地遺忘的先烈血脈。他們世代鎮守於此,守著這座九天十地最後的屏障,用一代又一代的血肉之軀,堵住了異域入侵的缺口。而他們的族人,在九天十地卻被扣上“罪血”的帽子,被人踐踏,被人折辱,被人當成豬狗不如的東西。
“呵。”
石子騰發出了一聲冷笑。
那笑聲很輕,卻蘊含著足以讓金石炸裂的寒意。
“邊荒七王,為了這片天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後代卻被當成罪血,在九天十地像過街老鼠一樣活著。”他自言自語,聲音在這片死寂的虛空中迴盪,“真是一群瞎了眼的白眼狼。”
他沒有急於現身。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以他斬我境巔峰的修為,配合六道輪迴盤的遮掩天機之能,想要潛入原始帝關並不難。他甚至可以見到僅存的那位七王老祖,可以將自己在界墳中收集到的資源留給他們,可以告訴他們:罪血不是恥辱,你們不是棄子,有人記得你們的犧牲。
但那又能改變甚麼呢?
資源給得再多,也救不了一個被萬古歲月和天地詛咒壓垮的族群。真相再動人,也撼動不了九天十地那些長生世家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
要想真正為罪血正名,要想讓石族、讓七王后裔重新挺直脊樑,光靠施捨和同情是不夠的。必須要有絕對的力量——那種讓九天十地所有長生世家綁在一起都不敢說一個“不”字的力量。
而這份力量,他在九天十地很難得到。
九天十地的大道殘缺,長生物質稀薄,至尊便是人道絕巔,仙王更是鳳毛麟角。即便他憑藉三界內宇宙的逆天底蘊硬生生修到了仙王境,也改變不了整個天地的格局。
但異域不一樣。
異域的天地規則完整無缺,長生物質濃郁得幾乎液化,修煉資源更是比九天十地豐富百倍千倍。在不朽之王的眼皮子底下薅羊毛,才是最刺激也最有效的變強方式。
“而且……”石子騰的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容,“誰說搞垮敵人一定要硬碰硬?真男人,就要從內部瓦解對手。給異域那些不朽之王們多添幾個姓‘石’的外孫,不也是一種勝利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石子騰自己都笑了。
多子多福嘛,不丟人。
“老夥計,看你的了。”
他心念一動,體內的中丹田炁海小世界中,那柄煞氣滔天的吞雷神斧微微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一股精純到極致的始氣從斧身中湧出,注入了他眉心深處那件古樸無華的石盤之中。
那是一塊磨盤大小的石盤,通體呈灰白色,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看上去就像是一塊在河邊被流水沖刷了千萬年的普通頑石。然而當始氣注入其中時,石盤表面那些裂紋驟然亮起——那不是裂紋,是道紋!是六道輪迴仙王窮盡畢生感悟,將輪迴大道銘刻在其中的無上法則!
完整的六道輪迴盤。
這件在仙古紀元大放異彩、甚至涉及到輪迴仙王至高傳承的無上仙器,歷經萬古破碎又重聚,此刻終於在石子騰手中恢復了它真正的威能。
“嗡——”
六道輪迴盤緩緩旋轉,散發出了一層柔和卻又無比玄妙的濛濛微光。那微光呈淡淡的灰色,乍一看毫不起眼,可若是盯久了,就會發現其中蘊含著無數世界的生滅、無數生靈的輪迴。那是一種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法則,是天地間最本源的幾種大道之一。
微光垂落,將石子騰整個人完全籠罩。
剎那間,他在九天十地所沾染的一切因果、氣機、甚至存在過的痕跡,都被這股輪迴之力徹底隔絕、抹除。他的身形明明還站在那裡,可若是有大修士以神念掃過,只會覺得那裡空無一物。不,甚至連“空無一物”的感覺都不會有——那處虛空在感知中會變得無比自然,彷彿從來沒有任何東西存在過。
這就是輪迴盤的恐怖之處。
它不僅僅能遮掩氣息,更是從根本上扭曲了因果規則。石子騰就算站在九天十地的天意麵前,天意也只會當他是一團不存在的虛無。當年六道輪迴仙王能夠孤身潛入異域,在數位不朽之王的眼皮子底下殺進殺出,靠的就是這逆天的隱匿手段。
“走著!”
石子騰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一步踏出。
他頂著輪迴盤的庇護,化作一縷肉眼難察的幽光,悍然衝入了那座橫亙在兩界之間、連不朽之王都要忌憚三分的無上天塹。
天淵!
轟隆隆——
剛一踏入天淵,周遭的景象便徹底大變。
外界那片死寂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純粹法則風暴構成的毀滅世界。無窮無盡的秩序神鏈如同億萬柄天刀,從四面八方瘋狂地切割而來。每一根神鏈都蘊含著仙王級別的規則之力,所過之處,虛空不是被撕裂,而是被直接湮滅——連空間本身都被分解成了最原始的法則粒子。
這裡沒有時間的概念,也沒有空間的方向。混沌氣與秩序神鏈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法則海洋。海洋之中,時而有無上陣紋亮起,那陣紋的每一個符文都大如山嶽,蘊含著足以磨滅不朽者的恐怖力量。
天淵,不僅僅是一道天塹。
它本身就是一座以天地為陣基、以大道為殺器的無上殺陣!
這是九天十地殘存的大道意志所凝聚的最後防禦。當年邊荒七王戰死之後,九天十地的大道有感於外敵入侵,自發地凝成了這道天淵,以阻擋異域的鐵蹄。任何試圖強行跨越的不朽之王,都會遭到這股力量的瘋狂反噬。
石子騰立於天淵之中,周身輪迴光罩劇烈震顫。
“咔嚓——”
一道粗如山嶺的混沌閃電劈落,狠狠砸在輪迴光罩上。光罩表面蕩起一圈圈漣漪,輪迴之力瘋狂運轉,將那道足以秒殺至尊的混沌閃電一點一點地分解、轉化、消弭於無形。
石子騰面不改色,負手前行。
外人看來,他輕鬆得如同在逛自家後花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體內的三大丹田小世界正在以極限速度瘋狂運轉。
下丹田的輪海小世界,如同一口無底深淵,將那些滲透進來的狂暴法則碎片盡數吞噬。輪海之中的六道輪迴之力緩緩轉動,將這些法則碎片研磨成最精純的本源粒子,反哺給整個內宇宙。
中丹田的炁海小世界中,那根脊柱所化的不周山虛影愈發凝實。不周山,頂天立地,是盤古大神脊樑所化的太古神山。此刻它鎮壓在炁海中央,任憑外界法則風暴如何狂暴,內宇宙始終穩如磐石,不起一絲波瀾。
上丹田的識海小世界裡,周天星斗大陣正在全速運轉。三百六十五顆主星與石子騰的三百六十五處大穴交相輝映,十二萬九千六百處隱穴化作漫天星辰,將他的元神牢牢護在星海中央。那些試圖侵蝕元神的法則碎片,在星光的照耀下紛紛消融。
三界一體,內外兼修。
這就是石子騰敢孤身橫渡天淵的底氣。
“這就是仙王級別的天地殺局嗎?”石子騰甚至還有閒心在天淵中四處打量。他伸手虛抓,將幾縷天淵獨有的狂暴法則鏈條攝入掌心。那鏈條在他手中瘋狂掙扎,散發出足以撕裂斬我境修士的恐怖力量。石子騰端詳了片刻,隨手將其塞進了內宇宙。
“夠勁。回頭研究透了,說不定能給吞雷神斧加個新功能。”
他一邊走一邊收集。天淵中的法則碎片,在外界是萬金難求的煉器神材,在這裡卻遍地都是。石子騰的儲物癖發作,一路走一路撈,不多時內宇宙裡就堆了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法則晶體。
不知道在天淵中穿行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也許只是一瞬。在這片沒有時間概念的地帶,任何計量都是徒勞的。石子騰只感覺前方的法則風暴終於開始減弱,那些狂暴的秩序神鏈漸漸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截然不同、卻無比完善、厚重的大道氣息。
那種感覺,就像是從一片廢墟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宮殿。
“到了。”
石子騰目光一凝,腳下步伐陡然加快。
最後一道法則屏障被他以輪迴盤之力輕輕撕開,“啵”的一聲輕響,如同戳破了一個肥皂泡。石子騰只覺得渾身一輕,整個人已經從天淵的另一端穿透而出。
他落在了一片暗紅色的堅硬大地上。
腳下的大地堅硬如鐵,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迴響。地面是暗紅色的,彷彿是被無盡的鮮血浸透了萬古歲月。放眼望去,天穹不是九天十地那種清靈的藍色,而是一種深沉得近乎墨色的暗紫。天穹之上懸掛著三輪血月,散發著妖異而冰冷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長生物質,每一口呼吸都讓人感到神清氣爽、四肢百骸都在歡呼雀躍。
異域。
或者說,按照異域生靈自己的稱呼——聖界。
石子騰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負手而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異域啊。”
他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這片天地的大道規則。強,太強了。與九天十地那種被打殘、大道殘缺、天地規則極度不完善的環境相比,異域簡直就是修煉者的天堂。這裡的法則毫無破綻,完整得令人髮指。天地間的靈氣不僅充沛得幾乎液化,其中還蘊含著絲絲縷縷能讓修士延年益壽、固本培元的特殊物質。
長生物質。
在九天十地,長生物質稀薄得可憐,這也是為甚麼至尊便是人道絕巔、仙王屈指可數。可在這裡,長生物質就像是空氣一樣無處不在。難怪異域能夠輕而易舉地誕生出那麼多不朽者,甚至不朽之王。在起跑線上,九天十地就已經被甩開了十萬八千里。
但石子騰顧不上感慨,因為他體內的動靜已經壓不住了。
他周身的十萬八千個隱穴和三百六十五個主竅穴,彷彿餓極了的兇獸聞到了血腥味一般,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齊齊亮起。每一處竅穴都化作了一個小型旋渦,每一道旋渦都在瘋狂地吞噬著異域的天地靈氣和大道法則。
不只是竅穴。
他體內的三界內宇宙——下丹田的輪海小世界、中丹田的炁海小世界、上丹田的識海小世界——三大世界同時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吸力。這股吸力之強,連石子騰自己都吃了一驚。方圓千里之內的天地靈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化作肉眼可見的五彩洪流,瘋狂地朝著他體內湧來。
“臥槽!”
石子騰嚇了一大跳,脫口而出就是一句國粹。
他現在是甚麼身份?偷渡客!黑戶!沒有簽證沒有綠卡沒有任何合法身份!要是剛落地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把那些沉睡中的不朽之王引來,他這小身板可不夠人家一巴掌拍的。
石子騰立刻盤膝坐下,瘋狂運轉《石王經》和自創的三界體系,將斬我境巔峰的修為死死壓制住。不能突破,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突破。突破的動靜太大,尤其是他這種根基紮實到變態的修士,一旦突破遁一境,引發的天象恐怕能震動方圓數百萬裡。到那時候,就算有六道輪迴盤遮掩天機,也擋不住不朽之王親自來查。
但壓著不突破是一回事,吸收法則、轉化氣息是另一回事。
石子騰的內宇宙,本來就是他參照洪荒大世界的格局、融合亂古法與遮天法自創出來的。其最大的特點,就是包容永珍、相容幷蓄。九天十地的法則能吞,界墳的殘破法則能吞,天淵的狂暴法則也能吞,那異域的完整法則自然更不在話下。
於是,他開始了一場極其精密的“氣息手術”。
體外,六道輪迴盤撐開屏障,將方圓百里的異象遮掩得嚴嚴實實。體內,三界內宇宙如同三臺大功率的粉碎機,將湧入的異域法則碎片一一分解,提取出其中最本源的規則粒子,再將這些粒子注入自己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竅穴經脈。
這個過程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之後,石子騰重新睜開眼。
他周身的氣息,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屬於九天十地的那種清靈、殘缺、帶著一絲“貧瘠”感的道韻被徹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滿魔性、霸道、且完美無瑕的異域本源氣息。那氣息渾厚無比,彷彿他從小就生長在異域,沐浴著異域的天地法則長大。
甚至他的面容都有了些微的變化。原本的相貌雖然英俊,但更多的是一種儒雅的書卷氣。可現在,那種書卷氣被一股邪魅與霸道所取代——眉眼之間多了幾分凌厲,嘴角的那抹笑意多了幾分玩世不恭,整個人的氣質從“隱居山林的世外高人”變成了“無法無天的帝族紈絝”。
石子騰站起身,內視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現在的他,就算堂而皇之地走到一位異域不朽者面前,對方也絕對查不出他“偷渡客”的身份。異域的不朽者或許能看出他修為深不可測,或許能看出他體內蘊含著某種驚天的底蘊,但他們只會認為他是某個隱世帝族的雪藏天才,或者某位不朽之王暗中培養的弟子。
因為石子騰此刻的氣息,比異域土生土長的修士還要“異域”。
這就是內宇宙的變態之處。它能從根本上改變一個人的氣息屬性,不是偽裝,不是幻術,而是真正從法則層面將自己“轉化”成了異域生靈。當年石子騰在下界就幹過類似的事——化名葉凡在帝關參戰,化名林動在異域歷練,每一次改頭換面都是天衣無縫。
“完美融入。”石子騰扭了扭脖子,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現在,就算是安瀾親自站在我面前,也只會把我當成他的哪個遠房親戚。”
他收斂了六道輪迴盤的光芒,將其重新收回眉心的識海小世界中。輪迴盤緩緩沉入星斗大陣的中央,被周天星辰拱衛著,繼續溫養。
做完這一切,石子騰才真正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
他腳下是一座低矮的暗紅色山丘,山丘上寸草不生,地面乾裂如龜甲。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極為遼闊的黑色山脈。山峰高聳入雲,稜角分明,猶如一柄柄直插天際的魔劍。山體通體漆黑,在血月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
山林間生長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古老樹木。最矮的都有數十丈高,枝幹虯結如惡龍,葉片不是綠色的,而是深沉的暗紫色,邊緣鋒利如刀,在風中相互碰撞,發出金石交擊的脆響。樹冠之間,偶爾能看到幾道黑影掠過——那是異域特有的兇禽,雙翼展開足有數十丈,渾身覆蓋著骨甲,眼中閃爍著猩紅的光芒。
遠方傳來幾聲震碎雲霄的恐怖獸吼。那吼聲穿金裂石,在群山之間迴盪,驚起漫天的黑色飛禽。光是聽那吼聲的威勢,吼聲的主人至少也是天神境級別的兇獸,甚至有可能是虛道境的獸王。
“環境不錯。”石子騰收回目光,滿意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山高林密,人跡罕至,法則完善,靈氣充沛。是個拋屍……啊不,是個放人的好地方。”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腹黑笑容。
該把那老傢伙放出來了。
異域可是魔蒲王的地盤。一個曾經的不朽之王,哪怕現在修為盡散、只剩下至尊境的殘魂,在這片土地上能發揮出的能量也是不可估量的。更何況,石子騰還指望著這位老丈人給他鋪路呢。
他心念一動,直接敞開了中丹田炁海小世界的一角。
炁海小世界,是他三界體系中的“人界”,是專門用來溫養法寶、鎮壓囚犯、以及堆放各種雜物的所在。那裡面有不周山虛影鎮壓中央,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封鎖八方,就算是不朽之王的殘魂丟進去,也翻不起甚麼浪花。
一道烏黑的流光被他從炁海小世界裡抽了出來。
那流光在半空中掙扎了一下,發出了幾聲微弱的嘶鳴,隨即便被石子騰隨手一甩,如同扔垃圾一般,重重地砸向前方的一塊黑色巨石。
“轟!”
巨石四分五裂。
烏光散去,碎石堆中露出了一枚乾癟、枯黃、彷彿隨時都會隨風消散的古怪種子。
那種子不過拳頭大小,表面佈滿了乾枯的褶皺,看上去就像是一顆被風乾了無數年的核桃。可就是這麼一枚不起眼的乾癟種子,在接觸到異域土地的那一瞬間,竟然發出了猶如厲鬼哭嚎般的劇烈顫抖。
“嗡——”
種子瘋狂地顫抖著,表面那些乾枯的褶皺一層層剝落,露出了下方漆黑如墨的本體。一股微弱卻無比貪婪的吸力從種子內部湧出,開始瘋狂地吞噬周圍的異域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