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睡了很久。
石子騰中間醒過兩次,每次都能聽到那人綿長而平穩的呼吸聲,像是一個普通人在普通的夜晚做著普通的夢。但石子騰知道,這個人的夢不會普通——百萬年的黑暗與折磨,就算肉體被淨化了,靈魂上的傷疤也會永遠存在。
金曦一夜沒有閤眼。
她坐在洞口,金色的眸子望著外面的黑暗,火焰在掌心明明滅滅,像是在思考甚麼。石子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心事,尤其是在這種地方。
界墳的“白天”再次來臨時,陸塵終於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石子騰清楚地看到那雙眼睛裡的變化——從混沌到清明,從迷茫到堅定,像是一潭死水突然被注入了活泉。他慢慢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感覺怎麼樣?”石子騰遞給他一塊肉乾和一瓶水。
陸塵接過,吃得很慢,像是在重新學習如何咀嚼和吞嚥。他吃完了肉乾,喝完了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好多了。”他的聲音比昨天清晰了很多,不再是那種沙啞的、像砂紙摩擦石頭的聲音,而是帶著一種書卷氣的溫和,“靈力恢復了一成左右,自保應該沒問題了。”
石子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的具體修為。有些事,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接下來你有甚麼打算?”金曦從洞口走過來,語氣依然冷淡,但石子騰聽得出,她對陸塵的態度比昨天柔軟了一些。
陸塵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洞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他的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我想回太虛宮看看。”他的聲音很輕,“我知道那裡可能已經甚麼都沒有了,但……我想去看看。”
石子騰和金曦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太虛宮在仙古紀元時就覆滅了,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陸塵剛從百萬年的囚禁中脫身,這時候告訴他“你的宗門早就沒了,你回去也是白跑一趟”,未免太殘忍了。
“等出了界墳再說。”石子騰道,“先活著出去,其他的事情以後慢慢想。”
陸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三人收拾了一下,準備繼續趕路。陸塵走在中間,金曦在前,石子騰斷後。這個陣型是石子騰提議的——陸塵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放在中間最安全;金曦的火焰能驅散黑暗生物,適合開路;他的雷電可以應對從後面追來的威脅,適合殿後。
“前面就是山體的另一側了。”金曦指著前方,“穿過那片碎石灘,就能看到界墳中層的入口。碎石灘上有很多戰靈,但大部分都在沉睡,我們小心點,應該能過去。”
石子騰探頭看了一眼。碎石灘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地面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像是從山上滾落下來的。那些碎石中隱約能看到一些白骨——有人類的,也有妖獸的,散落了一地,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那些白骨……”石子騰皺眉。
“都是以前闖界墳失敗的人。”金曦淡淡道,“有些是仙古紀元隕落的修士,有些是後來進來尋寶的。白骨沒有被黑暗氣息侵蝕,說明他們死的時候很乾淨,沒有變成戰靈或遊蕩者。”
石子騰心中微微一沉。界墳的兇險,這些白骨就是最好的證明。
三人踏上碎石灘,腳步放得很輕。金曦沒有啟用火焰,只是讓戰甲上的符文發出微弱的金光,勉強照亮前路。在這種地方,光亮越強,吸引的東西越多,低調才是王道。
陸塵走得很穩,雖然身體還很虛弱,但他的步伐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而不是在界墳這種凶地中穿行。石子騰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會掃向那些白骨,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而是某種說不清的感慨。
“你認識他們?”石子騰小聲問。
陸塵搖了搖頭:“不認識。但看著他們的屍骨,我想起了當年和我一起進界墳的同門師兄弟。他們都死在了這裡,只有我……活了下來。”
活了下來。石子騰咀嚼著這四個字,心中五味雜陳。陸塵說的“活了下來”,與其說是幸運,不如說是詛咒。被囚禁在地底百萬年,孤獨、黑暗、絕望,那種滋味比死難受一萬倍。
“別想太多了。”石子騰道,“過去的就過去了,想也沒用。”
陸塵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你說得對。過去的就過去了。”
三人繼續往前走。
碎石灘很大,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走到一半。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戰靈,那些沉睡在碎石下的靈體似乎真的對三人沒有興趣,偶爾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氣息波動,但很快就消失了。
石子騰正慶幸運氣不錯的時候,前方的金曦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石子騰上前一步,低聲問道。
金曦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前方。
石子騰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前方百丈外,碎石灘的盡頭,有一座巨大的石門。
石門高約十丈,寬約五六丈,由兩塊完整的黑色巨石構成,門楣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某種生物的心臟在跳動。
石門的背後,是一片更加濃郁的灰霧,灰霧中隱約能看到一些巨大的黑影,像是山脈,又像是建築,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那就是界墳中層的入口?”石子騰問。
金曦點了點頭:“古圖上標註的就是這裡。穿過這道門,就是中層區域。”
石子騰盯著那道石門看了幾秒,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石門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是一個廢棄了百萬年的遺蹟。界墳外圍的那些建築遺蹟,哪個不是殘破不堪、搖搖欲墜?唯獨這道石門,像是剛建好的一樣,連一點風化的痕跡都沒有。
“這門上的符文還在運轉。”石子騰道,“有人在維護它?”
金曦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是當年佈下符文的人實力太強,留下的符文百萬年不滅;也許……確實有人在暗中維護。”
石子騰沉默了片刻,將靈覺探入石門,試圖感知石門背後的情況。
他的靈覺剛一接觸到石門,就像碰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被彈了回來。不是攻擊,不是排斥,而是一種簡單的、純粹的拒絕——不允許窺探。
“進還是不進?”石子騰看向金曦。
金曦咬了咬嘴唇,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猶豫。她盯著那道石門,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進。來都來了,不進去看看,我不甘心。”
石子騰笑了笑,轉向陸塵:“你呢?你要不要在外面等我們?”
陸塵搖了搖頭:“我跟你們一起進去。如果裡面有危險,我雖然幫不上甚麼忙,但至少能給點建議。太虛宮的典籍中記載了不少關於界墳中層的資訊,也許能用得上。”
石子騰沒有拒絕,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何況陸塵還是百萬年前的老古董,對界墳的瞭解肯定比他們多。
三人走到石門前,石子騰伸手摸了摸門框上的符文。
指尖觸碰到符文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指尖湧入,順著經脈直衝腦海。石子騰渾身一激靈,猛地縮回手。
“怎麼了?”金曦問。
“沒事。”石子騰甩了甩手,“就是有點冷。”
金曦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上前一步,雙手按在石門上,用力一推。
石門紋絲不動。
金曦皺了皺眉,加大了力道。火焰從掌心湧出,將整個石門燒得通紅,但門依然沒有開。
“有封印。”金曦收回手,看向門楣上的符文,“需要用特定的方法才能開啟,蠻力不行。”
石子騰抬頭看著那些符文,試圖從其中找出一些規律。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很古怪,不像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陣法,更像是某種……密碼。
“讓我試試。”陸塵走上前,伸手按在石門上。
他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唸某種古老的咒語。那些符文在聽到他的聲音後,突然劇烈地閃爍起來,暗紅色的光芒變成了金色,越來越亮。
轟——
石門緩緩向兩側開啟,一股腐朽的氣息從門後湧出,帶著歲月的味道。
陸塵收回手,臉色有些蒼白:“這是太虛宮的手筆。門上的封印用的是太虛宮的秘法,外人打不開。”
石子騰和金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訝。太虛宮的人在這裡設下封印,說明界墳中層一定有甚麼重要的東西,重要到需要用一個勢力的秘法來守護。
“你以前來過這裡?”石子騰問。
陸塵搖了搖頭:“沒有。但我太虛宮的弟子,入門時都要學習如何識別和破解本門的封印。這是保命的手段。”
石子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邁步走進石門,金曦和陸塵跟在他身後。
石門之後的世界,比外圍更加荒涼。
天空是純粹的黑暗,沒有灰霧,沒有光芒,只有無邊的虛空。大地上到處都是巨大的裂縫,裂縫中湧出灰白色的霧氣,帶著刺骨的寒意。遠處有山脈的輪廓,但那些山脈的形狀很詭異,像是被甚麼東西從中間劈開,又像是被某種力量扭曲過,東倒西歪,不成樣子。
最讓石子騰在意的,是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光點。
那些光點五顏六色,有大有小,有的靜靜懸浮,有的緩緩飄動,像是一片星海,美得不像話。但石子騰知道,那些光點不是星星,而是——道種。
各種各樣的道種。
金系的、木系的、水系的、火系的、土系的,還有風、雷、冰、光、暗等稀有屬性的道種,甚至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散發著詭異氣息的道種。它們就像成熟的果實一樣掛在空中,等待著有人來採摘。
“這麼多道種?”石子騰倒吸一口涼氣。
金曦也愣住了。她在界墳外圍闖蕩了三四個月,連一枚道種都沒有遇到過,沒想到中層區域竟然有這麼多,多到像是不值錢的野果一樣掛得到處都是。
“別被表象迷惑了。”陸塵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凝重,“那些道種大部分都是假的,是幻象。真正的道種被封印在那些光點深處,需要破解封印才能取出來。而那些封印……”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遠處一個較大的光點:“看到那個光點周圍的黑霧了嗎?那就是封印的一部分。一旦有人試圖破解封印,黑霧就會化作攻擊,將闖入者撕成碎片。”
石子騰定睛一看,果然,那個光點周圍有一層淡淡的黑霧在流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心中一驚,剛才他還真打算直接去摘那些道種,要不是陸塵提醒,他可能已經中招了。
“你怎麼知道的?”石子騰問。
陸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在太虛宮學過一門瞳術,能看穿幻象。雖然現在靈力沒有完全恢復,但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石子騰點了點頭,心中對陸塵的價值有了新的認識。這個百萬年前的老古董,雖然修為沒有完全恢復,但他的見識和經驗,是任何天材地寶都比不了的。
“你能分辨出哪些道種是真的嗎?”石子騰問。
陸塵點了點頭:“能,但需要時間。而且那些封印很危險,以我現在的實力,破解起來很困難。你們的實力比我強,應該能做到,但需要小心。”
石子騰和金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興奮。
“先找太陽真金。”金曦道,“道種可以慢慢拿,太陽真金是我來這裡的首要目標。”
陸塵聽到“太陽真金”四個字,眉頭微微一皺:“太陽真金?金烏族的至寶?”
金曦點頭。
陸塵沉默了片刻,道:“我在太虛宮的典籍中見過關於太陽真金的記載。那東西最後一次出現,是在界墳中層的中心區域,那裡有一座巨大的祭壇,祭壇上供奉著太陽真金。但那個地方……很危險。”
“多危險?”石子騰問。
陸塵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典籍上記載,那座祭壇周圍至少有三隻至尊級的戰靈守護。而且祭壇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一旦觸發,整座祭壇會自毀,把周圍的一切都炸成灰燼。”
金曦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她沒有退縮。
“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要去看看。”她的聲音很堅定,“太陽真金是我族的至寶,不容有失。”
石子騰看著她的側臉,心中升起一絲敬佩。這個女人,看著冷傲,骨子裡卻有一股不服輸的倔勁。
“行,那先去祭壇。”石子騰道,“道種的事,回來再說。”
陸塵點了點頭,沒有反對。三人朝著界墳中層的深處走去。
一路上,陸塵不時地提醒他們避開一些危險的區域。他的瞳術雖然不如全盛時期,但用來規避危險綽綽有餘。石子騰暗暗慶幸救了他,要不然他和金曦兩個人在這片陌生的區域亂闖,不知道要踩多少坑。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祭壇。
祭壇高約百丈,由黑色的巨石壘成,呈階梯狀,每一層臺階上都刻滿了符文。祭壇的頂端,有一團金色的光芒在跳動,像是太陽的碎片落到了人間。
石子騰一眼就認出,那是太陽真金。
金曦也認出來了,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金色的眸子裡滿是激動。她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被石子騰一把拉住。
“別急。”石子騰低聲道,“看清楚情況再動。”
金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仔細打量著祭壇周圍的環境。
祭壇的四周,有三道巨大的黑影在遊蕩。
那是三隻戰靈,每一隻都有數丈高,身形凝實得近乎實體。它們身上的氣息……至尊級,三隻都是至尊級。
石子騰倒吸一口涼氣。三隻至尊級的戰靈,這他媽的不是送死嗎?
“老東西。”石子騰在心裡呼喚魔蒲王,“三隻至尊級的戰靈,打得過嗎?”
魔蒲王沉默了片刻,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打不過。不過……也許不用打。”
“甚麼意思?”
“你看那些戰靈的遊蕩軌跡。”魔蒲王道,“它們不是無差別巡邏,而是在守護祭壇的特定方向。如果能找到它們的盲區,也許可以偷偷摸上去。”
石子騰仔細觀察了片刻,發現魔蒲王說得沒錯。三隻戰靈的遊蕩軌跡確實有規律,它們在祭壇的三個方向上輪流遊蕩,但祭壇的背面有一個死角,三隻戰靈都不會經過那裡。
“從背面上去。”石子騰低聲對金曦和陸塵道。
三人繞到祭壇背面,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祭壇的臺階很陡,每一階都有一人多高,三人手腳並用,爬得很慢。石子騰在最前面,金曦在中間,陸塵在最後。每爬上一階,石子騰都會停下來,仔細感知上方的氣息,確認沒有危險後才繼續。
爬到一半時,石子騰突然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從頭頂壓下來。
他猛地抬頭,看到一隻至尊戰靈正從祭壇的頂端飄過,空洞的眼睛掃視著下方的臺階。
石子騰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金曦和陸塵也停了下來,三人都像雕塑一樣貼在臺階上,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那隻戰靈在祭壇頂端停留了幾息,然後慢慢飄走了。
石子騰長出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終於,三人爬到了祭壇頂端。
太陽真金就在眼前,懸浮在一座石臺之上,散發著溫暖的金色光芒。石子騰能感覺到,那股光芒中蘊含著濃郁的太陽之力,對他的雷電之力有一種微妙的共鳴。
金曦伸手去拿太陽真金,手指剛觸到那團光芒——
嗡!
整座祭壇突然震動起來。
石子騰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金曦也慌了:“我沒有觸發機關!”
“不是機關。”陸塵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是那些戰靈。它們感應到了太陽真金的氣息變化,正在往這邊聚集!”
石子騰回頭一看,三隻至尊戰靈正從三個方向朝祭壇頂端衝來,速度快得驚人!
“快拿!”石子騰大喝。
金曦一把抓住太陽真金,將它塞進懷中。
“跑!”
三人轉身就跑,順著祭壇的臺階往下衝。身後,三隻至尊戰靈發出憤怒的嘶吼,整座祭壇都在它們的怒火中顫抖。
石子騰回頭看了一眼,一隻戰靈已經追到了他身後不到十丈的距離。
他咬牙,回身一斧劈出。
一道雷電從斧刃上炸開,直劈那隻戰靈的面門。戰靈被雷電擊中,身體微微一僵,速度慢了一瞬。
就這一瞬,石子騰已經衝下了十幾階臺階。
“快點!再快點!”石子騰在心中怒吼。
三人在祭壇上狂奔,身後三隻至尊戰靈緊追不捨。
石子騰知道,如果被它們追上,三人都得死。
但他不知道的是,祭壇的最深處,一雙更加古老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