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展出現在界墳北部這件事,石子騰想了一路,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長生世家的嫡系子弟深入界墳這種事本身就不尋常。界墳是甚麼地方?至尊境以下進來,十個裡能活著出去三個就算是祖墳冒青煙了。金展一個天神境修士,身邊連個護道者都沒帶,單槍匹馬往界墳北部跑,要麼是金家腦子抽了,要麼是金家給了他甚麼了不得的保命底牌。
石子騰走在山路上,小白妖獸趴在他懷裡,毛茸茸的腦袋從袋口露出來,兩隻耳朵被山風吹得抖來抖去。石子騰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袋口紮緊了些。
“別亂動。”
小白妖獸叫了一聲,小爪子往上扒拉了幾下,又縮了回去。
灰霧散盡後,界墳北部的山區比南部更加荒涼。山體上寸草不生,灰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上面爬滿了細密的裂紋。空氣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不是詛咒之力,不是草木泥土的味道,而是更深更沉更古老的東西,像某種存在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站了很久,久到把自己的氣息嵌進了石頭裡。
石子騰走得不快。他沿著山脊往北走,翻過幾道山樑之後,前方的地勢忽然開闊起來。灰白色的天幕下,一座低矮的石城出現在視野中。石城不大,方圓不過數百丈,城牆已經坍塌了大半,城內的建築也所剩無幾,但格局依稀可辨——街道縱橫,屋舍儼然,當年應該是個規制齊全的小城。
石子騰站在城外,靈魂感知力探了進去。城內沒有活物,沒有殘魂,只有幾處微弱的能量波動。他收回感知,走進城中。
城內的石板路面儲存得還算完好。石子騰沿著主街往前走,兩側的房屋雖然倒塌了,但地基還在,偶爾能看到幾根殘存的石柱立在廢墟中。石柱上刻著符文,筆畫古樸蒼勁,比之前在天機門遺蹟中見過的更加古老。
石子騰在主街盡頭找到了一座石殿。石殿不大,殿門半敞著,門楣上刻著三個古字。石子騰認了半天,只認出了一個——“道”。
石子騰走進石殿。殿內空蕩蕩的,只有正中央擺放著一座石臺。石臺上刻著陣紋,陣紋的排列方式和他在之前那座石臺上拓印的一樣,也是傳送陣。但這座傳送陣的陣紋儲存得更加完整,核心區域的陣眼還在運轉,泛著暗淡的光芒。
石子騰蹲下身,手指順著陣紋的紋路走了一遍。
“傳送陣還能用。至少比之前那座完整。”
魔蒲王的聲音從內天地裡幽幽飄了出來。“你小子運氣還真是不錯。界墳的傳送陣,萬古歲月過去還能用的,十座裡沒有一座。”
石子騰圍著石臺檢查了一圈,陣眼處的靈石已經碎成了粉末,但陣紋完好。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塊新的靈石,嵌進陣眼的凹槽中。
石臺上的陣紋猛地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在殿內炸開,整座石殿都在微微顫抖。石子騰後退幾步,看著石臺上的陣紋從暗淡轉為明亮,又從明亮趨於穩定。
石子騰沒有急著用。他在石殿中又找了一圈,找到了一塊碎裂的符文石板。石板上的文字大部分已經模糊,但有幾行還能看清。石子騰將那些文字拓印在玉簡上,收起玉簡,走出石殿。
石子騰在石城中待到傍晚。
灰白色的天幕暗了下來,灰霧從山間湧出,將整座石城籠罩在白茫茫的霧氣中。石子騰在城主街的一間半塌的石屋裡生了堆火,將小白妖獸從懷裡撈出來放在膝蓋上,從儲物袋裡掏出乾糧掰了兩塊。
小白妖獸叼起一塊乾糧啃了幾口,銀白色的絨毛蹭得石子騰滿手都是。石子騰伸手把它扒拉開,嚼著乾糧,看著火堆發呆。
魔蒲王的聲音從內天地裡飄了出來。“你在想甚麼?”
石子騰嚥下嘴裡的乾糧,說在想金展來界墳做甚麼。
魔蒲王沉默了片刻。“長生世家在九天十地根深蒂固,金家作為其中最頂尖的勢力之一,對界墳的瞭解遠超常人。金展一個天神境修士敢深入界墳北部,背後肯定有人在指點。”
石子騰嗯了一聲。
魔蒲王繼續說,當年老夫在異域的時候,聽說過九天十地這些長生世家的一些事情。金家、王家、風族,在仙古紀元之前就存在了,根深蒂固,盤根錯節,互相聯姻,互相扶持,也互相傾軋。他們會在界墳這種地方佈局,尋找機緣。
石子騰聽著,沒有接話。他心裡有個念頭,但還沒成形,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火堆漸漸暗淡下去。石子騰將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嘴裡,站起身來。
石子騰在黑夜裡走了很久。
石城已經遠遠甩在了身後,前方的山勢又陡峭了一些。石子騰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山坡上停下腳步。灰霧翻湧,甚麼也看不清。他閉上眼睛,將靈魂感知力探了出去。
探出百餘丈後,感知忽然碰到了一面牆。
是的,牆。不是真正的牆,而是一層無形的屏障,平滑,堅硬,冰冷。石子騰的感知剛一觸碰到那層屏障,就被溫柔而不容置疑地彈了回來。
石子騰睜開眼,朝著那個方向看去。灰霧中甚麼也看不到。他又閉眼探了一次,這次探得更深,將那道屏障的輪廓完整地勾勒了出來——
一座高塔。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整座高塔籠罩其中。
石子騰沉吟片刻之後,朝著那道屏障的方向走去。灰霧在他身前翻湧,翻湧中隱約能看到高塔模糊的影子。
石子騰站在屏障前,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的虛無,但那種虛無不是空洞的——它像一面鏡子,光滑而堅硬。石子騰收回手,三道仙氣在體內運轉,一拳轟在屏障上。
“砰!”
拳頭砸在虛無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屏障紋絲不動。石子騰的拳頭上傳來一陣刺痛,虎口震得發麻。
魔蒲王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這是仙王級別的封印。”
石子騰甩了甩髮麻的手,沒有廢話,心裡卻生出退意。咒罵被魔蒲王吞回了肚子裡,落在灰霧深處。
石子騰收回拳頭,繞過那道屏障,繼續往北走。
石子騰在界墳北部走了整整兩天,除了那道仙王級別的封印之外,甚麼也沒遇到。沒有古蹟,沒有殘魂,沒有妖獸,連灰霧都比別處稀薄,甚麼都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灰白色荒原和灰白色的天幕。
石子騰這兩天一直在想金展的事。金家嫡系跑到界墳來,總不可能是來旅遊的。能找到甚麼?道種?寶物?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他想起金展身上那件金色戰甲散發出的淡淡金光,和五行大陸祭壇上的符文有些相似。
石子騰停下腳步,負手而立。
魔蒲王問他想到甚麼了。
石子騰說金展身上的戰甲,有五行大陸祭壇的氣息。
魔蒲王沉默了一會兒。長生世家在界墳尋找道種,不是甚麼秘密。金家作為九天十地最頂尖的長生世家之一,對界墳的瞭解遠超常人。金展出現在界墳北部,應該是衝著某枚道種來的。
石子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魔蒲王沉吟道金家還不至於主動和石族交惡。金展是金家最優秀的年輕一代,他在界墳的歷練肯定有金家長老在暗中護道,能不碰面最好別碰面。
石子騰沒有說話。金展出現在界墳北部,金家有長老護道,很正常。但石子騰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那道屏障,那座高塔,封印裡的東西——如果那是仙王級別的封印,裡面封著的東西至少也是仙王級別的存在。
金家的人,知道那座高塔嗎?
石子騰想了一會兒,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無論金家知不知道那座高塔,知不知道那道封印,都跟他沒有關係。他此行是為了尋找機緣,不是為了跟金家的人爭鋒。
石子騰往北走,走得不急不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灰白色的天幕變成灰黑色,一陣陰風打著旋兒吹過來,裹著細碎的沙礫打在他的臉上。石子騰眯著眼,找到一處背風的石壁,鋪下獸皮盤坐下來。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骨靈冷火從丹田湧出隔絕寒意。
石子騰的意識沉入內天地。
六道輪迴盤懸浮在荒蕪的空間中,散發著幽幽的光芒。輪迴盤下方,魔蒲王的殘魂正在閉目養神,灰白色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
“魔蒲王。”
魔蒲王睜開眼。“甚麼事?”
石子騰說金家在界墳北部尋找道種,金展身上戰甲的氣息,和五行大陸祭壇上的符文有些相似。
魔蒲王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光。五行大陸的道種?不可能,五行仙種是五行大陸的核心,五行大陸崩碎後那枚仙種沉在五行大陸深處,除了你沒人知道位置。
石子騰沉吟片刻說,金展不是奔著五行仙種來的。
那他是奔著甚麼來的?魔蒲王也吃不透了,頓了片刻又補了一句,不管奔著甚麼來的,只要不礙著你的事,就跟你沒關係。盯著看就行了,金家的人,沒必要主動招惹,但也沒必要怕。
石子騰的意識退出內天地,睜開眼睛。小白妖獸從袋子裡探出腦袋叫了一聲,石子騰低頭看著它,小白妖獸又叫了一聲往他懷裡拱了拱,很快蜷成了一個毛球。
石子騰看著懷裡這一小團會呼吸的絨毛,外面是萬古無人的廢墟,懷裡卻暖烘烘的,像揣著半塊剛出爐的燒餅。
石子騰往北走了一整天。
灰白色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夕陽西沉,石子騰停下腳步,盤坐下來。界墳北部的氣息比南部複雜得多。他能感覺到好幾股微弱的力量在暗處湧動,像地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運轉,一起一伏,不急不慢。
石子騰閉上眼睛。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靈魂感知力順著地面探了下去。
地下數十丈處,有一條隱秘的通道。通道窄而長,曲折蜿蜒,盡頭有一團微弱的光芒在閃爍。
石子騰睜開眼,站起身來。魔蒲王問他在下面找到了甚麼。
石子騰說不知道,但想去看看。
魔蒲王勸他別作死,界墳的地下比地面危險千倍萬倍,一不小心就會觸發萬古前的禁制。
石子騰不置可否,蹲下身,一拳砸在地面上。三道仙氣在拳頭上凝聚,骨靈冷火的蒼白色光芒從拳面炸開。地面裂開一道縫,縫隙中湧出一股腐朽的氣息。
石子騰縱身躍下,在黑暗中墜落片刻後,雙腳踩到了實地。通道比他感知到的更加幽深曲折,兩壁是天然形成的岩石,沒有符文,沒有人工雕琢的痕跡。石子騰的靈魂感知力探了出去,在數十丈外捕捉到那團微弱的光芒。
石子騰收斂氣息,收斂法力。三道仙氣幾乎停止運轉,骨靈冷火縮回丹田,他整個人變成了一塊石頭,一塊會走路的石頭。
石子騰沿著通道往前走,走到通道盡頭,他看到了那團光芒。
是一個半丈方圓的水潭。一池閃爍著銀色光芒的液體在黑暗中輕輕盪漾,細碎的銀光互相碰撞。水潭的正中央,一朵蓮花含苞待放,花瓣晶瑩剔透如冰雕,每一片上都爬滿了細密的仙古符文。
石子騰蹲在水潭邊,沒有去觸碰那朵蓮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含苞待放。
這朵蓮花的材質和界墳北部那個湖泊裡的蓮花不同,那幾朵已經盛開了,花瓣上爬滿了符文。這朵還在沉睡,還沒有到綻放的時候。
石子騰等了一會兒,那朵蓮花始終沒有盛開。他站起身來沿著原路往回走。小白妖獸從袋子裡探出腦袋叫了一聲。
石子騰低聲說了一句“先回去,下次再來”,把它塞了回去,躍出地縫。
夜色中,漫天的灰霧不曾散去。石子騰站在地面上,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模糊的山脈輪廓上。
金展在界墳北部的事,他還沒想明白,但不急,日子還長。界墳走的路比他預想的更長更遠,機緣還沒找到,道種的事也沒有著落,但那是以後的事。他現在該做的,是把界墳每一步都走穩走踏實,不管地面上有多少人在暗處窺伺,不管地底下埋著甚麼妖魔鬼怪。
石子騰收回目光,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身影在灰霧中漸漸模糊,終至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