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騰從那塊無名大陸上退出來之後,沒有急著往北走。他在大陸邊緣的灰白色岩石地面上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把懷裡的小白妖獸撈出來放在膝蓋上,又從儲物袋裡掏出乾糧掰了兩塊。小白妖獸叼起一塊乾糧啃了兩口,又抬起頭看石子騰手裡的那塊,叫了一聲。石子騰把另一塊也遞過去,它叼住就啃,連渣都沒掉幾粒。
魔蒲王的聲音從內天地裡幽幽地飄出來。老夫在界墳飄蕩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人把界墳當自家後花園逛的。逛完還特麼坐下來野餐。
石子騰嚼著乾糧,說:“你來都來了,不吃點?”
魔蒲王沒搭理他。
石子騰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嘴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把小白妖獸塞回懷裡繫好袋子口。他往四周看了看,灰霧比之前淡了一些,能見度恢復到幾十丈。無名大陸在他身後若隱若現,灰白色的光芒在霧氣中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石子騰收回目光,往西北方向走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地形開始有了變化。灰白色的岩石地面逐漸被暗紅色的砂土取代,砂土中偶爾露出幾塊碎裂的石板,石板上有一些模糊的紋路,看不太清了。石子騰用腳撥開砂土,蹲下身摸了摸那幾塊石板的拼接處。邊緣整齊,嚴絲合縫,不像天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人從某座建築上拆下來的。
魔蒲王問他發現了甚麼。石子騰說沒甚麼,就是一些碎石頭。說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砂土,繼續往前走。
暗紅色的砂土地面越來越鬆軟,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起來費勁。石子騰加快了腳步,三道仙氣在體內運轉得更快了些,腳尖點地幾乎不沾砂土,一步跨出便是數十丈遠。
走了一陣,前方的砂土地面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凹陷區域。凹陷呈圓形,方圓足有數百丈,邊緣整齊得像用刀切出來的。凹陷的底部鋪著灰白色的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鏡,泛著幽幽的冷光。凹陷的正中央,有一座不大的石臺。石臺上放著一柄石斧。
石子騰站在凹陷邊緣,靈魂感知力探了下去。凹陷底部沒有殘魂,沒有妖獸,連詛咒之力都比地表淡了許多。但石臺下方甚麼東西都沒有,石斧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無人問津。
石子騰躍下凹陷,落在底部的石板地面上。石板的冷光在腳底蔓延,像踩在一層薄冰上,透著一股淡淡的涼意。石子騰走到石臺前,伸手拿起那柄石斧。石斧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斧刃鈍拙,看起來更像是一件裝飾品。但石子騰一入手就覺得不對了——這把石斧的重量遠超它的大小,竟然有數萬斤之重。斧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有些符文他在其他地方見過,是空間類的符文,有些符文從未見過,筆畫扭曲如老樹盤根。
石子騰輸入一道法力,石斧上的符文亮了起來。先是斧柄上的幾道符文,然後是斧身上的,最後是斧刃邊緣的紋路。一道金色的光芒從斧刃中湧出,化作一隻金色的鳳凰,在凹陷中盤旋一圈,然後飛回了斧刃中。
石子騰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把石斧不是凡品,品階極高,至少是真仙級別的手筆,和他之前在界墳高塔上找到的那把石斧有些相似,但材質不同,符文也不同。這把更古老,氣息也更內斂,像一頭沉睡的遠古兇獸,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魔蒲王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這把斧頭,老夫當年見過。
石子騰轉動手中的石斧,問:“在哪兒見過的?”
魔蒲王沉默了片刻。仙古戰場上。持斧的人,是個散修,修為不高,真仙境。但那柄斧頭太邪門了,一斧劈下去連不朽之王都要退避。後來那人被幾個不朽之王聯手圍殺,肉身崩碎,那柄斧頭也不知所蹤。
石子騰看了看手中的石斧,又想起儲物袋裡那把從高塔上找到的石斧和斷劍——這兩把斧頭不像是同一個人鑄造的,高塔上那把偏陰柔,這把更厚重,像是出自不同風格的匠人之手。他把石斧收進儲物袋,準備回去之後再慢慢研究。
石子騰在凹陷中又找了一圈,沒有其他有價值的東西。他躍上凹陷邊緣,準備離開,腳還沒落地,腳下的石板地面突然裂開一道縫,一道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射出,直衝天際。
石子騰猛地後退幾步,三道仙氣瘋狂運轉。金色光芒中,一座石碑從裂縫中緩緩升起。石碑不大,只有一人多高,碑身通體漆黑,上面刻滿了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的筆畫極為古老,筆鋒蒼勁凌厲,在金色光芒中游走不定。
石子騰盯著石碑看了片刻,一個字都沒認出來。不認識,但不是仙古文字,比仙古文字更早,早到仙古紀元還沒開始。他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見過這種東西,魔蒲王顯然也不認識,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茫然。
石碑上那些金色的文字在遊走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靜止不動了。石子騰往前走了兩步,石碑上的文字猛地亮了一下,一股龐大的資訊湧入他的腦海。
那些資訊不是文字,不是聲音,是畫面。無數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蒼茫的大地上,無數修士在廝殺。天空中,一道巨大的裂縫撕裂了蒼穹,裂縫中湧出無盡的黑霧,黑霧所過之處,生機盡滅。地面上,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老者負手而立,他的腳下跪著無數修士,朝著他頂禮膜拜。老者緩緩抬起右手,手中握著一柄石斧,斧刃上的金色光芒將整片天地照得通亮。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石子騰捂著額頭,深吸了幾口氣,等那些畫面從腦海中褪去。
魔蒲王問他看到了甚麼。石子騰沒有回答,盯著那座石碑看了很久。石碑上的金色文字在光芒中漸漸暗淡下去,石碑表面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隨著最後一道光芒散去,石碑轟然碎裂,化作一地碎石,散落在凹陷底部。
石子騰在凹陷邊緣站了很久,轉身離去。
石子騰往北走了兩天,一路上沒有再遇到甚麼有價值的古蹟。灰霧越來越稀薄,到後來幾乎散盡了,天空呈現出一種灰白的顏色,沒有陽光也沒有云層,只有一片死寂的蒼白。
石子騰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停了下來,負手而立。北方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片連綿的山脈輪廓。那些山脈高大雄偉,和之前見過的廢墟堆疊而成的山不一樣——它們是真正的山,由堅硬的岩石構成,山脊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塵。
石子騰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問魔蒲王那是甚麼山。
魔蒲王說不知道,老夫當年沒到過這裡。
石子騰略一頷首,邁步朝那片山脈走去。
山脈比他想象的要遠得多。走了整整一天那片山脈的輪廓才清晰了一些。石子騰不著急,不緊不慢地走著,三道仙氣始終緩緩流轉。小白妖獸從懷裡探出腦袋叫了幾聲又縮回去了。
石子騰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鼓囊囊的獸皮袋,小白妖獸在裡面動了動像在換姿勢,袋口露出來的銀白色絨毛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微微閃著光。石子騰伸手把袋口紮緊了些,繼續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石子騰終於走到了山腳下。
山體陡峭,岩石呈灰黑色,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山腳下有一條狹窄的山谷,山谷兩側的崖壁高聳入雲,谷底鋪滿了碎石和沙礫。石子騰走進山谷,腳步聲在兩側崖壁間來回碰撞。
石子騰在山谷中走了半個時辰,谷底的地勢忽然開闊起來。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空地正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刻滿了符文。符文的排列方式很規整,橫平豎直,縱橫交錯,構成了一副複雜的陣圖。
石子騰走近石臺。陣圖的陣紋儲存得很完整,核心區域的陣眼還在運轉。石子騰蹲下身,手指順著陣紋走了一遍。
“這是甚麼陣?”
魔蒲王沉默了片刻。這是仙古紀元的傳送陣。你需要傳送陣?石子騰嗯了一聲。
魔蒲王問他去哪兒。石子騰說那片無名大陸?他搖搖頭,不是去大陸,是去大陸另一邊。這片山脈太大了,繞過去要浪費很長的時間,不如直接傳送過去。
魔蒲王過了片刻才說——這陣法太古老了,傳送的目標區域沒標註出來,傳送過去之後不知道會被傳送到甚麼地方,萬一傳送到界墳核心區域你哭都來不及。
石子騰沒有回答。他在石臺邊蹲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空白的玉牌,將陣圖的紋路一點一點地拓印在玉牌上。
魔蒲王問他這是要做甚麼。石子騰說:“先拓下來,等回去研究透了再用。”
魔蒲王沉默了一會兒。你這人,甚麼都先留著。
石子騰說:“修行路上,遲早用得上。”
石子騰拓完陣圖,從儲物袋裡取出幾塊靈石放在石臺的凹槽裡,靈石的光芒暗淡,石臺上的陣紋猛地亮了起來,耀眼的金色光芒在山谷中炸開。石子騰後退幾步看著石臺上的陣紋漸漸暗淡下去,靈石碎成了粉末。
“還能用。”石子騰將石臺周圍的碎石清理乾淨,又往凹槽裡放了新的靈石。他將凹槽補全,又拓了一次,直到拓印完整。
魔蒲王無語了。
石子騰收起玉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說:“走吧,翻山。”
石子騰在山谷中又走了幾天,才找到一條相對平緩的上山路徑。
山勢陡峭,山路崎嶇。石子騰在山路上穿行,碎石和沙礫在腳下打滑。他走得慢,小白妖獸從懷裡探出腦袋叫了一聲,毛茸茸的耳朵被山風吹得抖了抖,很快又縮回了袋子裡。石子騰伸手拍了拍袋口,繼續往上爬。
快到山頂的時候,前方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模糊不清,站在山路中央一動不動。石子騰停下腳步,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運轉,骨靈冷火從丹田湧出,在體表佈下一層防護。
人影緩緩轉過身來。那是一張蒼老的面容,眼神渾濁,瞳孔中空無一物。石子騰站在離他幾丈遠的地方,拱手行了一禮。
“晚輩石子騰,見過前輩。”
老者沒有說話。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盯著石子騰看。
石子騰等了一陣,老者始終沒有說話。石子騰不再等,收起拳頭,繞過老者繼續往山上走。
石子騰走得遠遠的,那道身影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石子騰回頭看了一眼,灰霧翻湧甚麼也看不清了。老人還是一動不動立在原處,像山體上一塊不起眼的凸起,渾然不覺地度著萬古長夜。
石子騰收回目光,大步向山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