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墳北部，灰霧散盡。石子騰從石柱林中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的衣物已經被那些金色的紋路烤得發燙。腳下的石板地面在這一帶重新變回了灰白色，但那種悶熱的氣息沒有散去，反而越來越重，像有甚麼東西在石板下面憋了太久、終於快壓不住了。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掌心感受到的不是普通的熱量，是某種極古老的本源在向外滲透。
石子騰站起身來，順著那股熱源的方向往西北走。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視野盡頭終於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灰霧、不是廢墟，而是一片低矮的建築群。說是建築群，其實只剩殘垣斷壁。十幾間石屋散落在大地上，屋頂早就塌光了，只剩下半截牆壁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孤獨地立著。
石子騰走進其中一間。石屋不大，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儲存程度比之前見過的那些古蹟好得多。大部分符文還能看清紋路，筆畫古樸蒼勁，顯然是出自仙古紀元修士的手筆。他蹲下身，手指順著符文的紋路走了一遍。
“傳送陣。”石子騰說道。
魔蒲王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仙古紀元的傳送陣？”
石子騰點了點頭，“殘陣。但陣紋儲存得還算完整，如果能把缺失的部分補全，或許還能用。”
魔蒲王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你想補它？”
石子騰沒有直接回答，站起身來走出石屋，在外面轉了一圈。
這片建築群不大，石屋排列得很有規律，圍成一個圓環，圓心處是一座比其餘屋子大了三倍不止的石殿，殿前的石柱上刻滿符文。
石子騰走進石殿，殿內空蕩蕩的，只有地面刻著一幅巨大的陣圖，方圓數丈，陣紋密密麻麻，比外面石屋裡的複雜得多。石子騰在那幅陣圖邊蹲下，看了很久。他雖然不認識仙古文字，但對於傳送陣的基本結構還是能看懂的。
這座傳送陣的規模不小，一次性傳送數十個人不至於出問題。但核心區域損毀得太嚴重，外圍儲存下來的那幾間石屋就是傳送陣的一部分。
魔蒲王問石子騰怎麼補。石子騰不置可否，站起身來，繞著陣圖走了一圈。
上古傳送陣跟現在的傳送陣不太一樣，現在的傳送陣靠靈石驅動，那時候的陣法直接從天地間抽取靈氣，能量來源不同，結構自然也不同。石子騰看了一陣，大致弄懂了外圍幾條陣紋的排列邏輯。
一個人想補全這座大陣不太可能。不是修為不夠，是看不懂。
石子騰搖了搖頭，在陣圖邊緣坐了下來，從儲物袋裡掏出乾糧，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又掰了一小塊給懷裡的小白妖獸喂下去。
小白妖獸趴在他膝蓋上，銀白色的絨毛蹭了蹭他的手掌，叫了一聲。
石子騰推開石殿的後門。後門外是一片開闊地，碎石和沙礫一直到視野盡頭。開闊地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石塔，灰白色的石料，和這片建築群用的石頭是一樣的材質。石塔不高，只有三層，頂上一層已經塌了，但下面兩層儲存得還算完整。塔身外壁刻滿了符文，筆畫比石殿裡那些還要密集。
石子騰走到塔前，用手拍了拍石壁，聲音沉悶厚實，不像是空心的。
“塔裡有東西。”
石子騰繞到塔的正面，門是開著的，門楣上的橫樑斷成了兩截，掉在地上。他彎腰走進去，塔內比外面看起來窄得多，大概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站立。牆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符文，頂上的天花板上也是。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空空蕩蕩，灰落了一層，甚麼也沒有。石子騰的目光落在石臺背後的牆上。那裡的符文比別處的都要密集，而且排列方式明顯不同。
石子騰將手按在那面牆上。三道仙氣緩緩運轉，骨靈冷火從丹田湧出，順著手臂蔓延到指尖。指尖觸碰到符文的瞬間，牆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來，一道光芒從牆面上射出，打在石子騰對面的牆壁上。
石子騰轉身看去，牆壁上浮現出一幅地圖。地圖不大，方圓數尺，標註著界墳北部的山川地勢。石子騰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界墳北部的地形他沒見過，但這幅地圖上的山川走向和地勢起伏太過詳細，不像是後世修士的作品，更像仙古紀元的修士留下的拓本。
“界墳北部，有人去過。”石子騰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塔內迴響了兩聲。
魔蒲王沉吟片刻，“仙古紀元的修士。”
石子騰將地圖拓印在玉簡上，收起玉簡，塔內的光芒漸漸暗淡，那面牆上的符文也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石子騰走出古塔，在那片建築群裡橫穿而過，往北走了大約一個時辰。
一片巨大的摺疊空間在前方撕裂，吞噬著所有靠近的光芒。界墳的天地像是被甚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灰白色的天空在兩片區域交界處出現一道筆直的裂痕，裂痕裡沒有灰霧，甚麼都沒有，純粹的虛無。
石子騰站在摺疊空間的邊緣，低頭往下看了看，深淵隔著不知多少層空間的扭曲，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光點。那些光點像星光，又像是甚麼東西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的。
石子騰閉上眼睛，靈魂感知力探了過去，感知剛一觸碰到那片摺疊空間的邊界，就被彈了回來。
石子騰睜開眼，眉頭微微皺著。片刻之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這片空間被人動過手腳。”
魔蒲王問怎麼動的手腳。
石子騰說不是封印，是切割。有人把界墳北部的這片空間直接從天地間切了下來，疊在一起，就像把好幾張紙疊成一個厚厚的小冊子，每一層都是一個獨立的區域，層與層之間只有一條窄窄的縫隙相連。
仙古紀元的修士，修為至少仙王級別，才可能有這種手段。
魔蒲王難得安靜。
石子騰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沿著摺疊空間的邊緣向北走。那條空間裂痕向遠處延伸，走了幾十裡仍不見盡頭。
石子騰在裂痕的邊緣找到了一座刻滿符文的石碑，碑上的文字很古老，比石殿裡那些還要繁複，筆畫多到數不清。
石子騰抄錄下了碑上的符文。小白妖獸蜷在他懷裡，皮毛在他胸口蹭來蹭去。石子騰低頭看了它一眼，說別鬧。
小白妖獸不蹭了，縮排袋子裡。
石子騰將石碑上的符文完整拓印在玉簡上，沿著摺疊空間的邊緣往回走。這裡的東西，等他回去之後讓石毅用重瞳看看再說。
石子騰往西北方走了數日，終於在一個灰霧稀薄的午後，看到了一處深不見底的裂谷。
裂谷寬有十幾丈，對岸灰濛濛的，看不真切。裂谷兩側的崖壁陡峭如刀削，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裂紋，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
石子騰站在裂谷邊緣，靈魂感知力探了下去，感知觸到底部後，他收回感知，沿著裂谷邊緣找了一段相對平緩的坡道，下到谷底。谷底瀰漫著比地面濃烈十倍的灰色霧氣，能見度不足三丈，地上全是碎裂的岩石和碎石，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底的石塊嘎吱嘎吱響。
石子騰走到裂谷深處，在灰霧中看到了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面巨大的崖壁，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從谷底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高處。符文的排列方式和他之前在摺疊空間邊緣石碑上看到的一樣。
石子騰抬起頭，目光順著崖壁往上追溯，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面崖壁不是天然的——它是被人為削平的，這麼大的工程整個界墳都找不出第二個。
有人在界墳北部布了一個巨大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