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廢墟的石殿裡，那一卷竹簡被石子騰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竹簡上的仙古文字晦澀艱深，筆畫繁複得一塌糊塗，石子騰連蒙帶猜也只弄懂了七八成。好在內容不算太複雜——有人在界墳深處找到了一枚仙種，但還沒來得及取出來就受了重傷，撐到這座石殿便再也走不動了，臨死前將仙種的位置刻在這卷竹簡上，留給後來人。
仙種的名字，竹簡上沒有寫。
落款處只有一個名字，石子騰也認不全，只能認出第一個字。
“趙。”
魔蒲王的聲音從內天地裡幽幽地飄出來，連語氣都被界墳的灰霧醃入了味，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氣。
“一介散修，在界墳深處找到了一枚仙種。”
魔蒲王沙啞的聲音沒甚麼情緒起伏，但他那語氣裡的意思，石子騰聽得很明白——一個散修，修為撐死遁一境，憑甚麼在界墳深處找到仙種？
石子騰沒有接話。魔蒲王是異域的不朽之王，仙古紀元那場大戰裡他是敗者，敗得連肉身都沒保住，只剩一縷殘魂苟延殘喘。他對界墳深處的瞭解，未必比那些戰死在那片土地上的仙古修士更多。
石子騰將竹簡卷好，收進儲物袋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小白妖獸從他懷裡探出腦袋，朝石殿外面叫了一聲。
石子騰側耳聽了一下，殿外灰霧翻湧，甚麼也沒有。他把小白妖獸塞回懷裡繫好袋口，跨過高高的石門門檻走了出去。
小白妖獸的來歷，他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
界墳深處的灰霧白茫茫的，這麼小的東西蜷成一團像個毛球，不算太大卻佔了大半個外敞口袋。它吃東西從不挑揀，石子騰啃乾糧，它就趴在他膝蓋上討食。三塊乾糧下肚它才收住嘴不叫了。石子騰餵了它幾天就摸清了它的飯量，這小東西的食量大得離譜，比曹雨生那個胖子還離譜。
石子騰餵它的時候也留了個心眼，放了一塊靈石在它面前。小白妖獸嗅了兩下，用鼻子拱了拱，很快失去了興趣，爪子一扒拉把靈石推到一邊，抬頭眼巴巴地望著他。
不是這麼喂的。看來不是以靈石為食的物種。
石子騰又試了幾種東西，靈藥粉末，丹藥碎屑，它都不碰。最後扔了一塊妖獸肉乾，它倒是啃了兩口。
雜食。
石子騰往北走。
廢墟堆成的山脈在他身後越來越遠，腳下的地面從碎石變成了沙礫，沙礫又變成了黏土。灰白色的黏土踩上去沒甚麼聲音，連腳步聲都被這片死寂的大地吞沒了，黏土上偶有龜裂的紋路，縫隙裡滲出的黑色霧氣比之前少了許多。
石子騰走了一整天，傍晚時分前方的地勢忽然開闊起來。
黏土荒原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石板地面。石板的材質和之前那座石殿的地板一樣，灰白色，表面磨得光滑如鏡，拼接處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縫隙。
石子騰蹲下身，手指順著石板間的接縫摸了摸。
這不像天然形成的地貌。石板鋪得太整齊了，縱橫交錯，經緯分明，像有人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石子騰站起身來，靈魂感知力順著石板的接縫往外探。灰霧對感知的壓制在這裡已經弱到了可以忽略不計，他的感知順著接縫一路延伸，探出千餘丈後終於碰到了邊界。
石板的盡頭，依然是石板。這片石板鋪就的大地，不是幾里，幾十裡，而是綿延不絕無邊無際。
石子騰站在石板大地上，負手而立。
“這片區域，是人造的。”
魔蒲王沒有出聲。石子騰等了一會兒，他始終沒有出聲。石子騰不再等，繼續向北走。
石板大地上空無一物。目之所及除了灰白色的石板地面就是灰白色的天空，天地連成一片，茫茫無際不知道哪裡是盡頭。
石子騰加快了腳步。
石板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東西，越來越密集。碎裂的石柱，崩塌的橫樑，半截埋進土裡的雕像。這些東西零星散落在石板地上，小的只有拳頭大，大的足有數丈高，無一例外全都佈滿了裂紋，表面的符文也磨得看不清了。
石子騰在一座半人高的雕像前蹲了下來。
雕像雕的是一個盤坐的人，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是在託著甚麼。臉被風化了認不出五官，但雕像的姿勢和石子騰之前在五行大陸遇到的那具屍骸如出一轍——那具屍骸的掌心託著青木珠，這尊雕像的手掌，空無一物。
石子騰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掌覆在雕像的手掌上。
石板地面猛地一震。
那震動從雕像下方傳來，沿著石板的接縫向外擴散，速度快得像閃電一樣，眨眼間傳遍了整片石板大地。石子騰猛地縮回手，腳下的石板地面裂開一道縫，縫隙中湧出一股濃烈的灰色霧氣，不是界墳那種灰濛濛的帶詛咒的霧氣，而是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灰色煙塵。
“這下面壓著東西。”石子騰低聲說。
魔蒲王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走。”
石子騰退了兩步，腳下的石板地面不再震動。那尊雕像安靜地立在原地，掌心向上，空無一物，像甚麼都沒發生。
石子騰看著那尊雕像，沉默了片刻，繞過它往北走。石板的接縫不再延伸，但石子騰能感覺到，石板下面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那股氣息很微弱，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但它確實存在，在他的感知裡緩慢地搏動，像一顆沉睡了萬古的心臟正在重新跳動。
石子騰加快腳步，三道仙氣在體內運轉。
石板大地在他腳下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石子騰走了大半天，前方的灰霧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道高大的輪廓。他放慢腳步，眯著眼辨認了片刻，那是石柱——不是碎裂倒塌的石柱，而是完完整整矗立在大地上的石柱，足有數丈之高，柱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仙古符文。
兩根。
四根。
八根。
石子騰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兩根石柱，而是一整片石柱林。數百根石柱按照某種規律排列在石板大地上，像一支沉默的軍隊，向東延伸，大部分柱身上都有裂痕。
石子騰走進石柱林。腳下的石板地面在這裡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單純的灰白色，石板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很細，像髮絲一樣，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順著石板延伸的方向爬滿了整片大地。
石子騰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金色紋路。
入手溫熱。
石子騰站起身來，加快了腳步。
石柱越來越密集，走到後來幾乎每走幾步就有一根。石子騰在兩根石柱之間穿行，灰霧中的能見度越來越低，到後來連三根石柱之外都看不清了。
石子騰的靈魂感知力探了出去。灰霧對感知的壓制不算強，他的感知能探出百餘丈遠，但百餘丈內除了石柱還是石柱。
石子騰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灰霧中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那聲音不像風聲，不像水聲，更不像是活物發出的聲響，低沉而渾厚。
石子騰循著聲音走去。灰霧漸漸散開，一座巨大的祭壇出現在他面前。
祭壇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座都要大，底座方圓數十丈，通體由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滿了符文，符文排列的方式和在五行大陸祭壇上看到的一樣——是仙古紀元的獻祭法陣。
祭壇的頂端，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金色珠子。
金色珠子上有一個古字。
石子騰不認識。但那個古字的筆畫古樸蒼勁，每一條筆鋒都像刀削斧劈般乾脆利落，和之前在骨珠祭壇上見過的符文完全不同。
石子騰在祭壇前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枚金色珠子，沒有貿然上前。
那道低沉渾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它沒有具體的內容，只是單純地震動著，像是某種古老而蒼茫的存在正在緩慢地運轉。
石子騰繞開這座祭壇，繼續往北走。金色珠子的光芒在灰霧中漸漸隱去，那片石柱林在後面越退越遠，最終消失在視野裡。
石板大地上，灰色的煙塵越來越濃。腳下的金色紋路也密密麻麻鋪滿了岩石，寬的地方几乎連成一片。
石子騰抬頭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灰霧那邊，有甚麼東西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