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騰走到石昊身邊的時候,那少年已經徹底昏迷過去。
渾身焦黑,衣衫破碎,裸露的面板上佈滿了一道道被雷霆撕裂的傷口。有些傷口深可見骨,還在往外滲著血。他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隨時會熄滅。
但胸口還在起伏。
一下,一下,雖然微弱,卻異常頑強。
石子騰蹲下身,抬手按在他腕上。
一縷淡金色的微光滲入石昊體內,沿著經脈遊走,探查著他的傷勢。
魔女抱著兩隻小蝠,站在一旁,緊張地盯著。
“葉兄,他……他怎麼樣?”
石子騰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收回手。
“死不了。”他說。
魔女鬆了口氣,但看著石昊那一身傷,又忍不住皺眉。
“這還叫死不了?你看他這身上,哪還有一塊好肉?”
石子騰沒有接話。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藥,塞進石昊嘴裡。
那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的藥力迅速散開,滋養著他殘破的肉身。
魔女看著那丹藥,眨了眨眼。
“葉兄,你那丹藥哪兒來的?看起來比我的還好。”
石子騰沒有回答。
他只是起身,走到一旁,在塊青石上坐下。
魔女撇撇嘴,也不追問。她蹲在石昊身邊,從自己的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塊帕子,沾了些靈泉,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臉上的血跡。
擦著擦著,她忽然停住。
“葉兄,”她抬起頭,神色古怪,“這小子……長得還挺俊。”
石子騰看了她一眼。
魔女連忙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隨口一說。不過葉兄,你老實交代,他到底是你甚麼人?”
石子騰沒有說話。
魔女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嘆了口氣,繼續低頭給石昊擦臉。
小金從她懷裡探出腦袋,好奇地望著地上那個昏迷的少年。它歪著頭看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嘶鳴。
——他身上的氣息,跟葉兄有點像。
魔女一愣:“甚麼?”
小金眨巴眨巴眼,努力組織語言。
——說不上來。
——就是有點像。
魔女轉頭看向石子騰。
石子騰依舊面無表情。
魔女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給石昊擦臉。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石昊的眼皮動了動。
又過了片刻,他緩緩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昏黃的天空,還有一張湊得很近的、漂亮的臉。
他愣了一瞬,隨即一個激靈坐起來,下意識就要摸劍。
“別動。”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
石昊轉頭,看見不遠處青石上坐著的那道白衣身影。
他眨了眨眼,又轉頭看看蹲在自己身邊的那個粉衣姑娘,看看她懷裡那兩隻正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的小蝠。
記憶漸漸回籠。
渡劫,雷霆,最後那一道劈下來……然後他就甚麼都不記得了。
“葉前輩?天狐姑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們……救了我?”
魔女撇撇嘴:“不然呢?你自己躺在這兒等死?”
石昊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些恐怖的傷口,竟然已經癒合了大半。雖然還有些疼,但已經不影響行動了。
他抬頭看向石子騰,咧嘴一笑。
“葉前輩,又是你。”
石子騰沒有說話。
石昊也不在意,掙扎著站起身,對著石子騰深深一拜。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石子騰看著他,終於開口:
“為甚麼在這裡渡劫?”
石昊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沒辦法。那天金院裡得了個傳承,出來之後修為就壓不住了。我想著,反正都要渡,早點渡完早點安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這地方偏僻,沒人打擾。”
魔女聽得直翻白眼。
“沒人打擾?剛才那雷劫的動靜,方圓百里都聽得見!要不是我們正好在附近,你現在已經被那些聞著味兒來的傢伙分屍了!”
石昊訕訕地笑:“這個……我倒是沒想那麼多。”
魔女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這個愣頭青計較。
她低頭看看懷裡的小金,又看看石昊。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能走嗎?”
石昊活動了一下手腳,點點頭。
“能走。葉前輩的丹藥,效果真好。”
石子騰起身。
“那就走。”他說,“這裡不宜久留。”
石昊和魔女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三人兩蝠,沿著山谷向外走去。
走了約莫十里,石昊忽然開口:
“葉前輩,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石子騰沒有回答。
魔女在一旁接話:“路過。正好聽見雷劫的動靜,過來看看。”
石昊轉頭看她,笑道:“那天狐姑娘怎麼不自己走?跟著葉前輩一起過來的?”
魔女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翻了個白眼。
“關你甚麼事?”
石昊也不惱,嘿嘿笑了兩聲。
走了一陣,他又開口:
“葉前輩,你們在這秘境裡多久了?”
石子騰依舊沒有說話。
魔女替他回答:“挺久了。反正比你們這些後來的早。”
石昊點點頭,又問:“那你們找到甚麼好東西沒有?”
魔女警惕地看著他:“幹嘛?想搶?”
石昊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我這一路走過來,光顧著被人追了,好東西沒撈著幾個,捱打倒是捱了不少。”
魔女看著他那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忍不住笑了。
“你這樣子,確實像是捱打的。”
石昊也不在意,跟著笑。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石子騰走在前面,始終沒有說話。
但魔女注意到,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走了約莫三十里,前方的地勢漸漸開闊。
遠處,隱約能看見幾道遁光正在朝同一個方向匯聚。
石昊眯起眼,凝神感應片刻,臉色微變。
“那是……出口?”
魔女一愣,也抬頭望去。
那些遁光匯聚的方向,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巨大的、正在緩緩擴大的裂痕。裂痕邊緣流轉著七彩的光芒,透過裂痕,隱約能看見外面的世界。
“秘境要關了。”石子騰的聲音傳來。
魔女怔怔地望著那道裂痕,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要出去了嗎?
這段日子,雖然驚險,雖然累,但……
她低頭看看懷裡的小金和小白。
兩隻小蝠正仰著頭,望著那道裂痕,金紅與銀白的眼眸中滿是好奇。
她輕輕揉了揉它們的腦袋。
“葉兄,”她問,“咱們出去嗎?”
石子騰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道裂痕,目光平靜。
片刻後,他開口:
“你們先走。”
魔女一愣:“你呢?”
石子騰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魔女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慌。
“葉兄!”
石子騰沒有回頭。
石昊也愣住了,看看那道遠去的白衣身影,又看看身邊的魔女。
“天狐姑娘,葉前輩他……”
魔女咬了咬嘴唇,忽然邁步,朝石子騰追去。
石昊愣了愣,也連忙跟上。
追出十幾丈,魔女攔在石子騰面前。
“葉兄,你去哪兒?”
石子騰看著她,目光平靜。
“有點事。”
魔女盯著他:“甚麼事?”
石子騰沒有說話。
魔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葉兄,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很多秘密,你不說,我也不問。但這段時間,咱們一起走過來,經歷了這麼多,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要去哪兒?”
石子騰看著她,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
“去見一個人。”
魔女一愣:“誰?”
石子騰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從懷中取出那枚暗藍色的晶核——饕餮的本源。
晶核在他掌心微微發光,散發著淡淡的、與這片秘境深處某個地方遙相呼應的氣息。
魔女看著那枚晶核,忽然明白了甚麼。
“你……你要去仙古殿?”
石子騰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魔女盯著他,眼眶有些發紅。
“那裡面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石子騰看著她。
“知道。”他說。
魔女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
“那……那我跟你一起去。”
石子騰搖了搖頭。
魔女急了:“為甚麼?”
石子騰看著她,目光難得地柔和了一絲。
“你有它們。”他說。
他看向她懷裡的小金和小白。
兩隻小蝠正瞪大眼睛望著他,金紅與銀白的眼眸中滿是不捨。
“它們還小,需要你照顧。”
魔女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石子騰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
“那晚的崖壁,等我。”
魔女愣住。
等她回過神來時,那道白衣身影已經消失在茫茫霧靄中。
她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石昊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望著那個方向。
“天狐姑娘,”他輕聲說,“葉前輩他……一定會回來的。”
魔女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金和小白。
兩隻小蝠依偎著她,金紅與銀白的眼眸中,也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遠處,那道巨大的裂痕正在不斷擴大。
秘境關閉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魔女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回去,轉身,朝裂痕的方向走去。
“走吧。”她說。
石昊愣了愣,連忙跟上。
兩人兩蝠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霧靄中。
身後,那座蒼茫的秘境,依舊靜靜矗立。
不知過了多久。
霧靄中,一道白衣身影緩緩浮現。
石子騰站在一塊青石上,望著那道正在遠去的身影,目光平靜。
他抬手,從懷中取出那枚暗藍色的晶核。
晶核微微發光,與秘境深處某個地方遙相呼應。
他將晶核收入懷中。
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