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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第337章 故地重遊

2026-05-08 作者:我本山中人

從赤炎院到搬山宗廢墟,約莫五百里。

魔女抱著兩隻小蝠,跟在石子騰身後,一路東張西望。秘境的地貌在這片區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山林漸稀,裸露的岩石越來越多,腳下的土地開始呈現出一種乾涸龜裂的暗紅色。

“葉兄,”魔女看著腳下那些如同凝固血跡般的裂紋,“這地怎麼跟燒過似的?”

石子騰腳步不停,目光掃過四周。

“萬古前的大戰。”他說,“搬山宗覆滅時,這片土地被燒穿了。”

魔女倒吸一口涼氣。

燒穿土地?

那得是多大的陣仗?

她低頭看看懷裡兩隻正探頭探腦的小蝠,把她們往懷裡攏了攏。

越往廢墟深處走,空氣中的壓抑感越重。

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沉澱了萬古的沉重。像是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歲月深處靜靜地望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沿途開始出現殘破的遺蹟。

半塌的石殿,傾倒的巨柱,被風沙磨蝕得只剩輪廓的石像。偶爾能在碎石堆中看見一截鏽蝕的兵器殘片,或是一塊被火焰燒得扭曲變形的不知名金屬。

小金從魔女懷裡探出腦袋,金紅眼眸好奇地四下張望。它沒見過這麼荒涼的地方,卻又隱隱覺得有甚麼東西在召喚它。

小白則安安靜靜地趴著,銀眸半闔,眉心那點月華流轉的光暈若有若無。自從得了月華院傳承,它就時常陷入這種半睡半醒的狀態,魔女起初還緊張,後來發現它氣息平穩,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實,便由它去了。

“葉兄,那位老前輩說的主殿廢墟,還有多遠?”

石子騰停下腳步,抬眼望向遠處。

前方約莫三里處,一座巨大的、幾乎完全坍塌的殿宇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那裡。”他說。

魔女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眯起眼。

那座殿宇比她見過的任何遺蹟都要龐大,即使坍塌了大半,殘留的廢墟依舊如山嶽般橫亙在天地間。斷裂的巨柱斜插天際,破碎的穹頂露出內部黑洞洞的空間,風從那些裂隙中穿過,發出低沉悠長的嗚咽,如同萬古不散的哀鳴。

“那就是……搬山宗主殿?”

石子騰沒有回答。

他邁步,朝那座廢墟走去。

魔女連忙跟上。

走近了,廢墟的震撼感更加清晰。

那些斷裂的巨柱,每一根都需要十數人合抱,柱身雕刻著繁複的符文與圖騰,雖已殘破,仍能看出昔日的莊嚴與輝煌。破碎的臺階上,散落著無數碎石與朽木,有些地方還能看見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那是萬古前留下的,永遠不會褪色的痕跡。

主殿正門的廢墟前,立著一尊石像。

那石像只剩半截,上半身不知去向,只剩腰以下的部位深深埋在地下。但從那殘存的、筋肉虯結的雙腿,以及腰間的巨斧雕刻,仍能感受到一股凜然的氣勢。

魔女在石像前駐足,抬頭望著那斷裂的上半身,忽然有些感慨:

“搬山宗……當年應該很威風吧。”

石子騰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石像前,沉默片刻,然後轉身,朝主殿後方走去。

魔女愣了愣,連忙跟上。

主殿後方,是一片更加荒涼的廢墟。

坍塌的偏殿,傾倒的院牆,被火焰燒成焦炭的枯木,以及滿地的碎石與瓦礫。

石子騰在其中穿行,步伐不急不緩,目光掃過每一處角落。

魔女抱著兩隻小蝠,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生怕踩到甚麼不該踩的東西。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忽然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小小的谷地,被周圍坍塌的廢墟環抱,與滿目瘡痍的四周形成鮮明對比。

谷地中央,有三株早已枯死的古樹。

那是三株梧桐。

雖然早已枯死,卻依舊挺立。樹幹粗壯,需要兩人合抱,樹皮呈現出一種被火焰灼燒後的焦黑色,但枝幹依舊倔強地伸向天空,如同三尊不屈的石像。

三株枯死的梧桐樹下,有一座小小的墳塋。

墳塋很簡陋,只是一堆壘起的石塊,石塊間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草。墳前立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幾個潦草的古字——

“師弟赤炎子之墓”

字跡歪斜,用力極深,彷彿是強忍著巨大的悲痛,以指為刀,一筆一劃刻下的。

魔女站在墳前,看著那幾個字,鼻子忽然有些酸。

師弟赤炎子。

那位赤炎院老者的師弟,赤炎院的弟子,當年馳援搬山宗,最終葬身於此。

他的師兄,在赤炎院門口守了萬古。

等一個能替他來看一眼的人。

魔女深吸一口氣,退後兩步,對著那座小小的墳塋,鄭重地跪了下去。

三叩首。

起身時,她眼眶有些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石子騰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三支香——不知何時準備的,質地古樸,隱隱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他點燃香,插在墳前。

青煙嫋嫋升起,在暮色中緩緩飄散。

那煙飄到半空,忽然輕輕晃了晃。

魔女眨眨眼,以為自己眼花了。

但她分明看見,那青煙晃動的剎那,空氣中似乎有一道極其淡薄、幾乎不可見的赤紅色虛影,一閃而逝。

那虛影的模樣,與赤炎院前那位老者,一模一樣。

只是更加模糊,更加透明。

他站在墳前,低頭看著那三株枯死的梧桐,看著那座簡陋的墳塋,看著墳前那幾個潦草的古字。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遠方。

望向赤炎院的方向。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甚麼。

但沒有聲音。

只有那縷青煙,輕輕飄散。

魔女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道虛影,生怕自己一出聲,它就消失了。

但那虛影只是靜靜地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三炷香燃盡了一半。

久到魔女以為他會一直站下去。

然後,他轉過身。

對著石子騰,深深一揖。

石子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虛影直起身,最後看了那座墳塋一眼。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魔女看清了他說的是甚麼——

“師弟,師兄來看你了。”

話音落下,虛影徹底消散。

化作漫天赤紅色的光點,輕輕灑落,灑在那三株枯死的梧桐上,灑在那座簡陋的墳塋上,灑在那幾個潦草的古字上。

每一粒光點落下,都有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裡,有萬古的等待,有終於釋然的解脫,還有一絲絲——

“師兄來晚了。”

“對不起。”

光點漸漸消散,融入暮色,再無蹤跡。

魔女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使勁用手背擦,卻越擦越多。

小金從她懷裡探出腦袋,金紅眼眸擔憂地望著她,伸出舌頭輕輕舔她的下巴。小白也睜開眼,銀眸中滿是關切,尾巴輕輕纏住她的手腕。

“我沒事,”魔女吸著鼻子,聲音甕甕的,“我就是……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

石子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三株枯死的梧桐,看著那座簡陋的墳塋,看著那幾個潦草的古字。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墳塋旁、三株枯樹環繞的中央。

那裡,有一株小小的、不足三尺高的幼苗。

幼苗通體呈暗紅色,葉片細長,邊緣有淡淡的金色紋路。它從乾涸龜裂的土地中頑強地探出頭來,迎著暮色,輕輕搖曳。

“那是……”魔女揉揉眼睛,湊近去看。

石子騰沒有說話。

但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那株幼苗,正是赤炎院老者說的——

火梧桐的幼苗。

萬古前種下的,本想著等它長大。

萬古後,它還在。

雖然枯死過無數次,雖然被戰火燒過、被歲月磨過,但它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

從根部重新發芽,一次又一次。

等一個萬古前種下它的人,回來看看。

魔女蹲在幼苗前,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葉兄,”她聲音發顫,“它……它活了萬古?”

石子騰微微頷首。

“火梧桐,浴火而生,涅盤不死。”他說,“只要根還在,就能一次次重生。”

魔女怔怔地看著那株小小的幼苗。

萬古前種下的種子。

萬古後還在發芽。

那位老前輩種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株幼苗會等他一萬多年?

有沒有想過,等他來看它的時候,它已經枯死了無數次,又重生了無數次?

有沒有想過,他會託一個陌生人,來替他看這最後一眼?

魔女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一次,她沒有擦。

她只是蹲在那株小小的幼苗前,任由眼淚一顆顆砸在乾涸的土地上,砸在那幼苗細長的葉片上。

那幼苗被淚水打溼,輕輕晃了晃。

然後,它那細長的葉片上,忽然亮起一點極淡極淡的赤紅色光暈。

那光暈很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異常堅定。

它輕輕貼著魔女的指尖,輕輕蹭了蹭。

像是在說——

謝謝你來看我。

魔女渾身一顫。

她低頭,看著那株小小的幼苗,看著那點微弱卻堅定的赤紅光芒。

然後,她忽然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那笑容卻明亮得如同月華綻放。

“葉兄,”她輕聲說,“它認得那位老前輩。”

石子騰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株幼苗,看著那點赤紅的光芒,看著那光芒中若隱若現的、萬古不滅的執念。

良久,他開口:

“把它帶走吧。”

魔女一怔:“帶走?可它在這兒長了萬古……”

“那位前輩已散。”石子騰語氣平淡,“它守的執念,也散了。”

“留在此地,無人照料,終會枯死。”

魔女愣愣地看著他,又低頭看看那株小小的幼苗。

幼苗輕輕搖曳,葉片上的赤紅光芒微微閃爍。

它似乎聽懂了石子騰的話。

魔女深吸一口氣,伸手,小心翼翼地連根帶土,將那株幼苗捧起。

入手溫熱,帶著一絲淡淡的、如同陽光般的暖意。

她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個玉盒,將幼苗輕輕放入,又鋪上一層從原處取來的泥土,合上盒蓋。

玉盒通體瑩白,隱隱能看見裡面那點赤紅的光芒輕輕流轉。

魔女將玉盒收好,抬頭看著石子騰:

“葉兄,咱們以後把它種在哪兒?”

石子騰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座簡陋的墳塋,看著那三株枯死的梧桐,看著那幾個潦草的古字。

片刻後,他開口:

“先離開這裡。”

魔女點點頭,抱起兩隻小蝠,跟在他身後,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

暮色中,那座小小的墳塋靜靜佇立,三株枯死的梧桐沉默如初。

墳前那三炷香,已經燃盡。

只有一縷淡淡的青煙,還在緩緩飄散。

彷彿萬古的等待,終於有了迴響。

魔女收回目光,轉身,快步跟上那道白衣身影。

離開廢墟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魔女抱著兩隻小蝠,沉默地走著,眼眶還微微有些發紅。小金不時伸出舌頭舔她的下巴,小白則用尾巴輕輕纏著她的手腕,無聲地安慰她。

走出約莫二十里,魔女忽然停下腳步。

“葉兄。”

石子騰停步,回頭看她。

魔女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有些發悶:

“那位赤炎院的老前輩,說他等萬古,等一個能替他來看一眼的人。”

“咱們替他看了。”

“那株幼苗,咱們也帶出來了。”

她頓了頓。

“他會不會……真的安心了?”

石子騰看著她,片刻後,微微頷首。

魔女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誠。

“那就好。”她輕聲說。

她低頭,看看懷裡兩隻小蝠,又抬頭,看看石子騰。

“葉兄,接下來咱們去哪兒?”

石子騰抬眼,望向遠方。

暮色漸濃,秘境的蒼茫霧靄正在緩緩湧動,不知藏著多少未醒的遺夢,多少未竟的執念,多少仍在等待歸宿的魂靈。

“繼續走。”他說。

魔女眨眨眼:“走去哪兒?”

石子騰沒有回答。

他只是負手而立,面朝那片蒼茫的霧靄,如同一座亙古不動的山崖。

魔女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跟著這個人走下去,好像也沒甚麼不好。

她抱緊兩隻小蝠,邁步跟了上去。

身後,搬山宗廢墟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暮色深處。

那三株枯死的梧桐,那座簡陋的墳塋,那幾個潦草的古字——

都已成過往。

只有那株小小的火梧桐幼苗,在玉盒中輕輕搖曳。

萬古的等待,終於有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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