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那籠罩了整座帝關不知多少個時辰、足以讓遁一境大能都為之神魂戰慄的滅世劫雲,終於緩緩散去了。
沒有狂風的呼嘯,也沒有雷霆的餘音。它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褪去了所有的猙獰與狂暴,重新化作了最純粹的天地元氣,消散於無形之中。
一縷彷彿被洗滌了億萬遍的金色陽光,第一次穿透了厚重的鉛雲,撕裂了永恆的黑暗,如同一柄由天道親自揮下的創世之劍,為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末日浩劫的鐵血雄關,重新帶來了光明與希望。
緊接著,嘩啦啦的聲響中,漫天的璀璨光雨,彷彿蘊含著諸天萬道本源,洋洋灑灑地自九天之上垂落而下。它落在了早已因之前的恐怖天威而變得千瘡百孔的混沌光罩上,落在了一座座古老而宏偉的殿堂樓閣間,也落在了城牆之上成千上萬被之前神蹟般一幕震撼得幾近石化的修士們身上。
嗡的一聲輕響,那一瞬間,所有被大道光雨淋到的修士,無論是搬血境的雜役還是斬我境的大能,竟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一股溫暖而浩瀚、充滿無盡生機的神秘力量湧入體內。他們的肉身在歡呼,他們的元神在雀躍,他們那因常年征戰而留下無數暗傷的道基,竟在這一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修復彌合。甚至一些困於瓶頸數百年不得寸進的修士,感覺到了那堅如神鐵的瓶頸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
“這是大道之甘霖?”有人驚呼。
“天啊!我感覺到了!我那卡了三百年的瓶頸要破了!”另一人狂喜道。
“是那位大人!是葉帥渡劫功成後,天地為之慶賀所降下的無上造化啊!”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洶湧澎湃、充滿無盡狂喜與感激的滔天譁然。無數人不約而同地盤膝而坐,貪婪地沐浴著千載難逢的大道光雨,瘋狂運轉功法,試圖將這天賦造化多吸收一絲,再多一絲。一時間,整個本還處在末日般恐懼中的帝關,竟化作了一片充滿祥和與神聖的悟道聖地。
然而,與滿城狂喜截然不同的是,在風暴的中心——那片早已化作深不見底焦黑巨坑的原七十三號石院,葉凡依舊靜靜地站著。
他沐浴在最濃郁、幾乎已化作金色液體的大道光雨之中。他那本因硬撼九帝烙印而變得千瘡百孔、幾乎沒有一寸完好之處的古銅色身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重組癒合。猙獰的拳印在消散,深可見骨的劍痕在彌合,焦黑的塔傷在褪去死皮,煥發出溫潤如玉的新生。
他那本已萎靡到極點的氣息更在瘋狂攀升:從虛道境巔峰到半步斬我,再到斬我境初期、初期巔峰,短短數息之內,他的修為如同坐上了由世界樹打造的神舟,一路勢如破竹,最終穩穩停留在了斬我境中期,方才緩緩停下。
呼的一聲,一口悠長的濁氣自他口鼻間緩緩吐出,濁氣中夾雜著九種截然不同卻完美融合的無上帝道氣息,在半空中化作一朵九色祥雲,久久不散。他緩緩睜開雙眼,轟然間,兩道璀璨到極致、彷彿能一念開天闢地、一念重定鴻蒙的混沌神光自他平靜的眸子中爆射而出,瞬間洞穿虛空,在堅不可摧的帝關守護大陣上留下兩個深不見底的漆黑孔洞。許久之後,孔洞才在大陣自我修復下緩緩彌合。
“這便是斬我嗎?”葉凡低聲喃喃。他緩緩抬起右手,輕輕一握,咔嚓聲中,周圍虛空如同脆弱鏡面般寸寸碎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之前已然截然不同——那並非單純力量上的暴漲,而是一種生命層次的躍遷。
之前的他雖戰力逆天,但本質終是在借用天地力量;而現在,他就是天,他就是地,他就是道!他的意志便是法則,他的言語便是天憲。
“我之道已成。”他看著自己變得晶瑩如玉、不染瑕疵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充滿無盡自信的笑容,“接下來……”他緩緩抬頭,平靜的眸子穿透無盡虛空,遙遙望向那充滿死亡與不祥的墮神嶺方向,“便該兌現承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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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關東門,晨曦微露。
那道青色的身影並未在滿城的歡呼與大道光雨中停留太久。他換上了一襲嶄新的青衫,氣息內斂,如深淵潛龍。
周通帶著第七巡查隊所有幸存隊員,肅立門前,甲冑雖殘,目光卻如燃燒的火炬。
“葉帥!”周通上前一步,聲音鏗鏘,“我等請命,隨您再入墮神嶺!”
葉凡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堅毅而狂熱的臉龐,最終落在周通身上,緩緩搖頭。
“此行,我一人足矣。”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們的血,已在墮神嶺流得夠多。你們的戰意,我已知曉。”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斧,“此去,非是征戰,而是……踐諾。是我葉凡,對我那三十五位兄弟,親口許下的諾言。”
言罷,他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形已如青煙般消散在原地,再出現時,已在遙遠的天際線之外。其速之快,遠超往昔,正是斬我境中期修為的體現。
“……恭送葉帥!”周通猛地抱拳,深深一躬。身後,七十三名鐵血漢子齊聲怒吼,聲震雲霄,久久不息。
……
墮神嶺,外圍。
昔日蝠王伏誅之地,怨煞之氣似乎淡薄了些許,但那股浸透骨髓的死寂與陰冷,依舊濃郁。
葉凡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一片扭曲的山谷入口。這裡,正是那“八翅魔魘蛛”盤踞的巢穴——黑寡婦深淵。
他甫一出現,整片山谷的瘴氣便劇烈翻湧起來,彷彿有甚麼恐怖的存在被驚動。無數潛藏在陰影中的低階兇物,發出恐懼的嘶鳴,瑟瑟發抖地向著更深處逃竄。
葉凡並未掩飾自身的氣息。斬我境中期的磅礴氣血,如同一輪行走的人形大日,所過之處,陰邪退避,腳下的焦黑土地甚至隱隱有生機萌發。
“嘶——!”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元神的嘶鳴,自深淵底部沖天而起!伴隨著嘶鳴,八隻如同漆黑戰矛般的巨大節肢,猛地探出深淵邊緣,深深插入巖壁之中。
緊接著,一顆猙獰無比、生滿複眼的巨大頭顱緩緩升起,其後是覆蓋著堅硬甲殼、佈滿了詭異魔紋的龐大身軀,以及那八隻緩緩張開、遮天蔽日的漆黑龍翼!
八翅魔魘蛛!
它那數百隻複眼,齊刷刷地鎖定了山谷入口處那道渺小的人影,充滿了暴戾、貪婪,以及一絲……驚疑不定。
它感受到了眼前之人身上那浩瀚如海的力量,以及一股讓它靈魂都在顫慄的鋒銳道韻。
“人類……你……是誰?”一道混亂而充滿惡意的神念,掃向葉凡。
葉凡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那數百隻令人毛骨悚然的複眼。
“來取你頭顱之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魔蛛的嘶鳴與山谷的風聲。
“為了……祭奠我死去的兄弟。”
魔蛛微微一怔,隨即發出震天的獰笑:“狂妄!即便你突破了斬我,本王亦是此境巔峰!此地更是本王經營萬載的巢穴!就憑你……”
它的話音未落。
葉凡動了。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再次抬起了右手。
“嗡——”
那柄通體漆黑,造型古樸的吞雷神斧,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掌心。
但與以往不同,這一次,斧身之上沒有億萬雷霆生滅,也沒有璀璨神光爆發。它只是靜靜地躺著,斧刃處流淌著一抹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極致黑暗。
那是“開天”道則內斂到極致的表現。
葉凡甚至沒有做出劈砍的姿態,他只是握著斧柄,對著那龐大如山的魔蛛,輕輕地,向前一遞。
“嗤——”
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聞的聲響。
時間與空間,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道無形的軌跡整齊地切開。
魔蛛那震天的獰笑戛然而止。
它那數百隻複眼中,同時浮現出極致的駭然與難以置信。它感覺到,自己與這片墮神嶺天地的聯絡,自己那引以為傲的斬我境巔峰的磅礴妖力,甚至自己那不朽之王血脈帶來的強悍生機,都在這一“遞”之下,被一道無形的界限……隔絕了!
它想掙扎,想咆哮,想催動它最強大的天賦神通“魘魔幻界”。
但它卻發現,自己甚麼也做不了。
那道無形的軌跡,已經掠過了它的身體。
下一刻。
在魔蛛那驚恐的注視下,它那堅不可摧的甲殼,它那蘊含著恐怖力量的肌肉,它那澎湃的妖力源泉……從中間開始,無聲無息地分離、湮滅。
沒有鮮血噴濺,沒有能量爆炸。
就像是一幅被橡皮擦去的畫。
它的意識在飛速消散,最後的念頭,是無邊的悔恨與冰寒——它終於明白,那隻蠢蝙蝠,是死在了一種何等不講道理的力量之下。
“不……可……”
“能”字尚未在神念中凝聚,這隻稱霸墮神嶺外圍數萬載,實力更在暗金蝠王之上的八翅魔魘蛛,便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徹底化為虛無。
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顆約有人頭大小,通體漆黑,內部彷彿有八翅魔蛛虛影在掙扎咆哮的……本源魔珠。
葉凡伸手一招,將那魔珠攝入手中,強大的神念瞬間將其中的殘存意識碾碎,打下重重封印。
他看也未看這足以讓外界瘋狂的斬我境巔峰妖魔本源,隨手收起。
然後,他轉身,面向帝關的方向,將那顆由純粹能量凝聚而成的魔蛛頭顱虛影,託於掌心。
他微微閉上雙眼,識海中浮現出那三十五張鮮活的面孔。
“兄弟們……”
他輕聲低語。
“我……來了。”
“安息吧。”
他鬆開手,那魔蛛頭顱的虛影化作點點流光,升上天空,最終消散在墮神嶺那永恆的灰色天幕之中。
大仇,得報。
諾言,已踐。
葉凡立於風中,青衫獵獵,許久未動。
……
帝關,東門。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自墮神嶺方向沖天而起,又緩緩消散的魔蛛怨念與葉凡那毫不掩飾的磅礴氣息。
城牆上,先是一片死寂。
隨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葉帥!葉帥!葉帥!”
聲音如同海嘯,席捲了整個帝關。
王騰站在人群中,面色慘白如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跡,卻渾然不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名叫葉凡的男人,已真正屹立於帝關之巔,再也無人能夠撼動。
孟天正的身影悄然出現在葉凡身邊,看著他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凜冽殺意,眼中欣慰與讚歎之色更濃。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大長老撫須輕笑,“小子,恩怨已了,是時候去見識一下,我人族真正的……底蘊了。”
葉凡睜開眼,眸中已恢復古井無波。
他點了點頭。
“好。”
下一刻,兩人身形再次消失,直奔那帝關最深處的秘密——原始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