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關,東門。
那一聲不大,卻足以讓整座雄關清晰可聞的宣告,就那麼伴隨著血染的殘陽與嗚咽蒼涼的罡風,緩緩飄散開來。
“三月之後。”
“我葉凡。”
“當再入墮神嶺。”
“取魔蛛之首,以祭……”
“我兄弟在天之靈!”
話音落。
全城死寂。
城牆之上那黑壓壓成千上萬的修士,無論之前抱著何種心態,在這一刻都不約而同陷入近乎呆滯的絕對沉寂。
他們聽到了甚麼?
三月之後再入墮神嶺?還要取那頭斬我境巔峰的不朽之王后裔的頭顱?!
這傢伙是瘋了嗎?!
所有人腦海中都不約而同浮現出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
他們承認,這個叫葉凡的散修很強——強得超出所有人想象。以虛道境之身,一斧便斬了那幾乎觸控到遁一境門檻的斬我境巔峰蝠王!這等戰績堪稱神蹟,足以讓他的名字與仙古紀元以來名震帝關的最驚才絕豔的蓋代天驕相提並論!
但這終究是藉助了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禁忌手段才完成的絕殺。他們都看得出來,揮出那一斧後,這個青年已油盡燈枯,虛弱到了極點——甚至連之後對付普通墮神嶺兇物,都需要大長老親自出手才得以脫困。這說明那一斧對他的負荷同樣難以想象,那絕對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動用的底牌!
而如今他竟然當著全城所有人的面,立下這樣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軍令狀?!三月之後再去挑戰那頭實力恐怕不比之前蝠王弱上分毫的八翅魔魘蛛?!
這不是瘋了,是甚麼?!
“哼,不知死活。”
人群中王騰的臉色早已由死灰轉變成病態潮紅。他的眼中閃爍著無盡怨毒與快意的光芒,“譁眾取寵!沽名釣譽!”他死死攥著拳頭,心中瘋狂咆哮,“我倒要看看!三月之後你拿甚麼取那魔蛛之首!屆時你今日的大話只會變成天大的笑話!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彷彿已經看到三月之後葉凡慘死於墮神嶺、屍骨無存的悽慘下場。
然而與他幸災樂禍截然不同的是,城牆上絕大部分修士在經歷最初的極致震驚後,眼中緩緩浮現出一抹無比複雜的“敬佩”神色。
瘋子!沒錯,這個青年的確是個瘋子!但他也是一個有情有義有血有肉的瘋子!他為了給手下三十五位戰死的兄弟報仇雪恨,為了兌現作為“主帥”許下的承諾——這份擔當、這份豪情,足以讓帝關任何一個每日在刀口舔血的鐵血漢子為之熱血沸騰!
“好!說得好!”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這樣一聲充滿無盡豪邁的爆喝!
緊接著!
“好一個‘取魔蛛之首以祭兄弟在天之靈’!”
“媽的!這才是我們帝關的好兒郎!”
“葉帥!我敬你是條漢子!”
山呼海嘯般充滿敬佩與認同的喝彩聲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們或許不相信葉凡能做到,但卻由衷敬佩他敢說出這句話的勇氣!
對於城牆上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複雜議論聲,葉凡再次選擇了無視。
他緩緩收回那柄依舊散發著絲絲縷縷冰冷殺意的漆黑巨斧,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轉身,看向身後那七十三位同樣雙目赤紅、渾身顫抖的隊員。
“我們……回家。”
他只說了四個字,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隨即他第一個邁開腳步,沒有再回頭看一眼承載他們無盡悲痛與榮耀的英靈碑,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讓他一戰成名的帝關東門。他只是一步步走向來時的路,走向屬於他們第七巡查隊的營地,默默而行。
他的背影在血色殘陽下被拉扯得很長很長,看起來有些單薄、有些疲憊,卻也無比高大!
“喏!”
周通以及七十三名倖存隊員齊聲怒吼,默默跟在那道青色身影之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第七巡查隊活著歸來的訊息,以及葉凡於東門前立下“三月之約”的豪言,如同兩場十二級超級風暴在短短半日之內便席捲了整座龐大無比的帝關!
一時間,“葉凡”這兩個字徹底成為整個帝關上至活了不知多少萬古歲月的老怪物、下至剛入伍還在伙房燒火的雜役口中議論得最為頻繁的焦點!
有讚歎者稱其為繼幾位大人之後,帝關年輕一代中足以與十冠王、謫仙等人並駕齊驅的又一尊少年至尊;有質疑者認為其不過是僥倖藉助外力完成驚天一擊,如今立下狂言不過是勝利衝昏頭腦的愚蠢之舉;更有甚者,一些與王家、仙殿關係匪淺的勢力更在暗地裡散播更加惡毒的謠言,稱其早已被墮神嶺中隕落的神魔怨念侵蝕,道心失守、已然入魔!
一時間整個帝關暗流洶湧,無數道或善意或惡意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匯聚向庚字區那座並不怎麼起眼的第七巡查隊營地。他們都在等,等三個月,等看一看這個攪動整個帝關風雲的神秘青年最終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這場風暴最中心,第七巡查隊的營地卻出奇平靜。
自那日回歸之後,整個營地便徹底封閉,謝絕一切訪客、謝絕一切打探。所有幸存隊員包括隊長周通在內,都進入了最深層次的閉關療傷之中。那一場墮神嶺血戰雖然讓他們付出慘痛代價,但同樣,那場生死之間大恐怖的磨礪也為他們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好處——每個活下來的人,其道心、戰意以及對自身大道的理解都得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昇華!只要他們能徹底消化這次感悟,下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時,第七巡查隊必將脫胎換骨!
而作為這一切的核心,葉凡更是從回歸那一刻起便徹底消失在所有人視線之中。
庚字區七十三號石院,那扇本就人跡罕至的石門再次被重重關上。並且這一次,石院周圍多出了一層由大長老孟天正親自佈下的無形時空禁制——那禁制看似無形,卻足以讓任何敢於窺探的遁一境大能神魂俱滅!這無疑是最規格的保護,也同樣是一種無聲的態度,向整個帝關宣告著大長老對這個青年的看重!
石屋之內
葉凡盤坐於石床之上,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依舊虛浮。那一斧“開天”造成的本源虧空遠比他想象的更嚴重——那並非單純神力耗盡,而是一種近乎於“道”的自我燃燒!想要恢復,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需要時間,需要海量天地精氣來彌補己身虧空。然而他卻沒有立刻開始修行,只是靜靜坐著。識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著那三十五張永遠定格在衝鋒那一刻的猙獰決絕的臉龐,回放著那一句句充滿信任與崇拜的“葉帥”,回放著那一聲聲充滿悲愴與不甘的“歸隊”。
他的心很痛,痛得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撕裂。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戰爭的殘酷,也是第一次如此深刻體會到自己肩膀上那份名為“責任”的重量。
“我的兵……”
他低聲喃喃著,那雙清澈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迷茫。“我……真的做對了嗎?”他問自己。若非他一意孤行要接下那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三十五位兄弟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一股深深的自責與自我懷疑如同最惡毒的魔鬼開始在他心底瘋狂滋生。他的道心——那顆曾引以為傲、堅如磐石的道心,在這一刻竟出現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裂痕!
“嗡——”
也就在這一絲裂痕出現的剎那,他體內氣息瞬間變得無比混亂。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更是“刷”的一下變得如同金紙一般,一口金色神血不受控制地從嘴角緩緩溢位——道心失守!
這對任何修士而言都是比肉身崩毀還要恐怖致命的災難!輕則修為倒退、境界跌落,重則心魔叢生、走火入魔,最終化道而亡!
“桀桀桀……”
一陣陣充滿無盡怨念與惡毒的模糊嘶吼開始在他識海中瘋狂迴盪——那是被他斬殺的蝠王殘魂?不,不對!那是他自己的……心魔!
就在葉凡的意識即將被無盡黑暗與自責徹底吞噬的危急關頭——“叮鈴……”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脆悅耳如同風鈴般的聲響忽然自石屋之外悄然響起。緊接著,一道白衣勝雪、風華絕代的絕世身影竟無視大長老孟天正親自佈下足以讓遁一境大能都為之止步的時空禁制,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穿過緊閉的石門,出現在葉凡面前。
她就那麼靜靜站在那裡,一雙如同秋水般的美麗眸子靜靜看著那個正盤坐於石床之上、渾身顫抖、七竅滲出血跡的青年。她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戲謔與刁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複雜的、混雜著心疼與一絲怒其不爭的神色。
許久許久,她才緩緩伸出一根潔白如玉的纖纖玉指,輕輕地點在葉凡眉心之上。
“這點小事就讓你道心失守了?”
“真是……沒用。”
“我認識的那個人就算是揹負著整個世界的黑暗,也未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
“你跟他比起來……”
“還差得遠呢。”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卻如同一道蘊含無上偉力的九天仙音,瞬間便驅散了葉凡識海中所有的黑暗與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