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書院的新課表發下來那天,曹雨生對著那張薄薄的紙片翻來覆去看了足足五遍,最後確認自己沒有眼瞎,才從石凳上跳了起來。
“仙古法和今世法二選一?”他瞪圓了眼睛,圓滾滾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胖爺我學了這麼多年的東西,你讓我二選一?這不是讓胖爺砍自己一條胳膊嗎?”
太陰玉兔坐在石桌旁邊,懷裡兩隻小麒麟正扒著她衣領往上爬,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院子裡的老松樹。她一手按住一隻,頭都沒抬,語氣跟清水煮白菜似的,“你那也叫學了這麼多年?搬血境打了三年基礎,洞天境開了兩年洞天,到了銘紋境就開始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陣法學一陣,殺陣刻一陣,連個正經傳承都沒有。你那個胳膊本來就沒多粗,砍不砍的有甚麼區別?”
曹雨生梗著脖子想反駁,嘴還沒張開就閉上了。
石昊靠在老松樹幹上,手裡也捏著那張課表,秦老師發下來的,一式兩份,連書院院規和各院系修煉資源分配細則都印在後面,厚厚一沓。紙頁上仙古法三個字和今世法三個字印得一般大小,看不出書院更偏向哪一邊,像是把選擇權完全丟給了學員自己。
石毅站在院子中間,重瞳中光芒流轉,正看著課表上的那幾行字。他的四位未婚妻散在院子裡各自忙各自的事——雨紫陌在用一塊細布擦拭石毅那柄長劍,石玲瓏在和石恆說笑,聲音不大聽不清楚。夏幽雨抱著劍閉目養神,站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松的陰影裡。姬無雙在院門口活動手腳,等下估計是要去找戰堂的人切磋了。
石毅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穩,“仙古法以道種為根基,直指道的根本。講究在大道種子裡孕育自身法則,等道種發芽,你的道也就成了。今世法是先刻骨文,借骨文之力淬鍊肉身,然後從骨文反推道的本質。”
石恆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枚雷帝令。他在門檻邊站住了,雷獸就趴在他腳邊,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著,渾身電弧噼裡啪啦地響,把門檻上的青苔都烤焦了一小片。
“這兩條路,選哪條?”
石昊看了他一眼,“書院沒有強制要求,看自己適合甚麼。大伯以前說過,這兩條路沒有高低之分,只有走得對不對的區別。”
秦老師在講堂裡講得更細。老頭子把仙古法和今世法的來歷從頭到尾捋了一遍——仙古紀元,靈氣濃得像水,天地間瀰漫著仙道法則,那時候的修士從道種開始修煉,一顆高品質的道種能讓一個資質平庸的人一路衝到真仙境。後來仙古紀元覆滅,天地崩碎,法則不全,仙古法就不夠用了。仙古法需要完整的天地法則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威力,法則破碎之後,靠道種修煉出來的仙氣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蕩蕩,找不到依託。後世修士痛定思痛,在前人基礎上開創了今世法,不依賴天地法則,從骨文入手,一步步反推出武道本質。
秦老師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講堂裡安安靜靜的,連翻書頁的聲音都沒有。所有人都豎著耳朵,把每一個字都往腦子裡刻。
有人問了一個很多人都在琢磨的問題——仙古法和今世法哪個更強?
秦老師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緩緩倒在桌面上。茶水在木紋裡散開,漫過一道道細小的刻痕,最後順著桌沿滴落在地上。秦老師就這麼看著那灘水,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法無定法。你們要是連這都想不明白,以後的路也走不遠。
石昊聽完這句話,心裡面好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但就是覺得癢。
下午的課結束之後,石昊沒有直接回院子,而是順著石階往山上走了一段。半山腰有一片空地,是書院專門闢出來給學員練功用的。幾座石臺散落其間,上面刻著防禦符文,防止練功時波及旁人。
空地裡有幾個人在練功。石昊認出了其中一個,是南門分配過來的一個三千州修士,名字叫甚麼來著,管他是誰。那人盤坐在石臺上,雙眼緊閉,周身環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正是今世法特有的骨文之力。他修煉的應該是某種太古兇獸的骨文,光芒中隱約可以看到一頭巨獸的虛影在湧動。
石昊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攪,轉身繼續往上走。
走到快到山頂的時候,迎面走來了幾個人。為首的是龍女,金色大戟扛在肩上,戟刃上的符文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她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分到戰堂的學員,一個個氣息不弱。
“石昊,你選好了沒有?”龍女站在他對面,大戟往地上一頓,聲音很亮,像她這個人一樣。
“還沒。”石昊說。
龍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沒選。戰堂那個壯漢說兩條路都有人走,但能走到頂的人不多,選哪條都得拼命。你說這不是廢話嘛,誰不知道要拼命?”
石昊笑了笑,沒接話,繼續往上走。腳步聲踩著青石板一路響,漸漸遠去了。
大長老孟天正站在峰頂古松下,灰白色道袍被山風吹得貼住身體,枯瘦的手指負在身後。
石昊沿著最後一截石階走上來,在距離大長老三丈遠的地方停了腳步。他盤腿坐在青石板上,閉上眼,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
孟天正沒有教他新的東西,而是突然開口說話了,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篇萬古流傳的舊文章,“你以為仙古法和今世法是敵人?”
石昊睜開眼,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孟天正沒有回頭,聲音低了下來,“老夫當年也像你這樣,在這兩條路之間猶猶豫豫反覆了不知多少回。後來想明白了。法無優劣,只有適不適合。”
石昊沉默片刻,還是問出了那個在心裡盤算了很久的問題,“老師走的是哪條路?”
孟天正終於轉過身來。
陽光打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渾濁,但渾濁裡藏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他看著石昊,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塊還沒雕完的石頭,又像是在透過這塊石頭看別的甚麼東西。
“以身為種。”大長老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石昊的耳朵裡,“老夫的路,既不是仙古法,也不是今世法。老夫是以自身為種子,在自己體內開闢道路。這條路由前人開創,無數先輩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到了老夫身上,也只是走了一條更遠的路,談不上成功,也談不上失敗。老夫還在走,至於你能不能走——不能。”
石昊愣了一下。
大長老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石昊不能走以身為種這條路,這三個字裡沒有任何貶低或抬高。
“以身為種,需要極其特殊的條件。老夫不懷疑你的天賦,但天賦不等於道途。你的路,老夫不會替你選。你自己選。”
石昊沒有追問。大長老的脾氣他多少摸到了一點,該說的老頭一個字都不會少,不該說的,你再怎麼問,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教室裡鬧哄哄的。
今天是正式選修功法的日子,講堂裡擠滿了人。石昊走進去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金展和那幾個九天世家子弟坐在前排,腰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看那架勢是早就選好了。龍女坐在他們後面一排,衛凰坐在她旁邊,兩個人正低聲說著甚麼。曹雨生在角落裡墊了幾本書墊高了屁股,才勉強夠著桌面,太陰玉兔坐在他旁邊,懷裡的小麒麟今天格外活潑,在她膝蓋上爬來爬去,探著小腦袋四處張望。
秦老師在講臺上翻開名冊,一個一個點名。被點到名字的人站起來報自己選的功法,聲音或大或小,秦老師在名冊上勾一筆,然後點下一個。
輪到龍女的時候,龍女站起來,大聲說:“仙古法。”
秦老師沒抬頭,勾了一筆。
輪到石毅。石毅站起來,重瞳中光芒一閃而過,聲音平穩,“仙古法。”
石毅的四位未婚妻分列左右。雨紫陌溫婉淺笑沒出聲,夏幽雨抱劍而立依舊清冷如霜,姬無雙倒是動作乾脆地舉臂比了個肯定的手勢,石玲瓏則與身旁的石恆低語了片刻,四個姑娘誰也沒搶著替他說話,可那股無聲的默契任誰都看得出來。
秦老師在名冊上又勾了一筆。
輪到石昊。
石昊站起來。講堂裡安靜了那麼一瞬。三道仙氣在他體內流轉,但表面上甚麼都看不出來。他就這麼站著,嗓子眼裡的字馬上要吐出來了,卻突然卡住了。
選哪個?
仙古法以道種為根基,對修煉環境要求極高。三道仙氣他已經修成,這條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該怎麼走。今世法適應性更強,不需要依賴外部環境,只要肯下功夫,走到哪一步全看自己。而且大伯石子騰從小就跟他強調過——不要照搬別人的路,路是自己的。
石昊沉默的時間比前面所有人都長。
金展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眼裡帶著一絲審視。龍女也扭過頭來,挑了挑眉,欲言又止。
石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仙古法。”
秦老師沒有抬頭,在名冊上勾了一筆,繼續往下念,“曹雨生。”
曹雨生站起來,圓滾滾的身體把那把椅子撐得吱呀作響。他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太陰玉兔,又看了看石昊。太陰玉兔正低頭逗麒麟,根本沒注意到他。胖爺自己選他還不想呢,磨蹭了一陣子之後,終於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仙古法。”
秦老師勾了一筆,“太陰玉兔。”
太陰玉兔從魔豹背上跳下來,懷裡抱著兩隻小麒麟,紅寶石般的眼睛在講堂裡掃了一圈,銀色的長髮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聲音脆生生的,不拖泥帶水。
“今世法。”
講堂裡有人小聲議論了一下。太陰玉兔走今世法?她那肉身,修煉今世法不是白瞎了嗎?
石昊聽在耳裡沒有放在心上,大伯說的話他記得很清楚——路是自己的。小兔子選甚麼,石恆選甚麼,石淵選甚麼,那是他們的事。他覺得小兔子選今世法選得對。太陰玉兔一族的肉身在同階修士中算不上頂尖,但今世法的骨文體系脫胎於無數上古兇獸的神通秘術。以肉身弱項輔以骨文之力,未必不能闖出一條比其他族人更遠的路。
秦老師繼續點名。
“石恆。仙古法。”
“石淵。仙古法。”
“石玥。仙古法。”
“火靈兒。仙古法。”
“清漪。仙古法。”
“月嬋。仙古法。”
“魔女。仙古法。”
一屋子人聽完最後一個名字,講堂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放輕了。靠牆那排九天世家子弟沒甚麼明顯的臉色變化,有幾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到底也沒發出甚麼值得在意的聲音。意外的是,宏宇選了今世法。他那身纏繞的灰色霧氣,據說和某種失傳已久的古法有關,選擇今世法倒也不奇怪。
回東區的路上,曹雨生走在石昊身邊,圓滾滾的臉上滿是糾結。他一會兒捏捏自己的肚子,一會兒摸摸下巴,像有幾條毛毛蟲在他臉上爬來爬去。
“石昊,你說胖爺選仙古法,不會是選錯了吧?”
石昊頭也沒回,“你選都選了,還想那麼多。”
“這不是心裡沒底嘛。”
“沒底就多練。”
曹雨生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太陰玉兔騎在魔豹背上從後面追上來,兩隻小麒麟趴在她懷裡,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顛一顛的,看起來舒服得不得了。
“你既然選了仙古法,就別東想西想了。姜老頭那邊怎麼說?”
“姜老頭讓胖爺明天去他那兒拿仙古文字的基礎篇,先把仙古文字背熟了再說。”曹雨生的臉拉了下來,比苦瓜還苦。仙古文字,幾萬個,筆畫繁複得要命,每個字至少十幾筆,有的甚至幾十筆。光是認全就要大半年,更別提領悟其中的道韻了。仙古法的一招一式都和仙古文字有脫不開的關係,當年仙古紀元的強者把自己的道熔鑄進了文字裡,等於是把畢生所學刻在字裡行間。
曹雨生只要一想到那幾萬個鬼畫符一樣的古字,後槽牙就開始發酸。
太陰玉兔看了他一眼,難得的沒有嘲諷,只說了句,“慢慢來。”
石昊回到院子的時候,石恆正坐在石桌旁研究那塊雷帝令。令牌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雷光,比前兩天亮了一些,但依然沒有啟用的跡象。石淵站在他旁邊,雷獸趴在兩人中間的地上,金色的眼睛半閉著,身體上偶爾噼啪閃過一道電弧。
“有進展嗎?”石昊問。
石恆搖了搖頭,把令牌收進儲物袋裡。
“雷門的長老說,這枚令牌和仙古法有關係。等我把仙古文字學透了,或許能找到啟用它的方法。”
石昊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石玥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提著那把迷你大斧。斧刃上的靈光在夜色下格外醒目,看起來她又練了一整天。戰堂那個壯漢長老讓她從最基礎的起手式重新練起,一招一式都要做到極致,斧法不在快,在準,在穩,在勢。
石玥把大斧靠在門框邊,在石昊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晚風從山間吹過來,院子裡的老松樹沙沙作響,松針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玥兒,戰堂那邊怎麼樣?”
石玥想了想,“還行。那個長老雖然兇,但教的東西有用。”
“有用就行。”
石毅從外面走進來,四位未婚妻跟在後面。雨紫陌替他拎著外袍,夏幽雨收劍入鞘,姬無雙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石玲瓏快步跟上來坐到石恆身邊。幾人的日常歸位很快,院子裡的氣息也跟著變得安靜了幾分。
“三長老今天講了甚麼?”石昊問道。
石毅在三長老門下學習仙古法,重瞳的感知力能精準捕捉仙古文字中的道韻,學起來比其他人都快。
“仙古文字的核心,在於道韻。”石毅坐下來,重瞳中光芒流轉,“不是死記硬背,要去感受那個字裡面藏著的道。每一個字都是從天地法則中演化出來的,筆畫裡蘊含的不是意義,是道理。”
“感受到甚麼了?”
石毅沉默了一瞬。
“大道至簡。”他說了四個字,不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