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書院的清晨,霧氣從山澗裡往上湧,將那些高高低低的樓閣殿宇裹在一片灰白色裡。
石昊一大早就出了院子,沿著石階往上走。孟天正住的地方在書院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從東區過去要穿過大半座書院。曹雨生還在被窩裡打呼嚕,太陰玉兔那兩隻小麒麟倒是醒了,趴在石桌上睜著眼睛看他出門,銀色的絨毛被晨風吹得一抖一抖的。
石階兩旁的松樹上掛著露珠,偶爾有幾聲鳥叫從遠處傳過來。石昊走得不算快,三道仙氣在體內慢慢轉著,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
天神書院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昨天匆匆忙忙報到,只記住了主殿和東區那一片院子,今天往上走了才知道,書院的建築是從山腳一直鋪到山巔的。越往上,樓閣越古舊,牆磚的顏色越暗,上面的符文也越密集。有些符文他不知道是幹甚麼用的,但那一筆一劃裡透出來的氣息,和帝關城牆上的仙紋如出一轍。
朝霞映在峰頂,那棵萬年古松的針葉鍍了一層淡金。孟天正負手站在樹下,灰白髮絲披散在肩頭,身上穿的不是昨天那件金色長袍,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沒有刻意釋放氣息,看起來和山下那些掃地澆花的雜役老頭沒甚麼區別。但石昊知道,這座山上沒有第二個雜役。
“來了。”大長老的聲音不大,在山風中飄了一下就散了。
石昊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大長老。”
“在這裡叫老師。”
石昊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老頭。老頭的表情沒甚麼變化,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遠處的雲霧。
“老師。”
孟天正點了點頭。
“老夫當年收過一個弟子。那孩子天賦不錯,心性也好,只可惜走錯了路。”老頭靠在古松樹幹上,目光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後來戰死在邊荒,屍骨都沒收回來。”
石昊沒說話。
“你和他的路不一樣。”孟天正轉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珠子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你這孩子,骨子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這股勁在修行路上很重要。為了變強能做很多別人做不到的事,但也很危險——走歪了就是萬劫不復。”
石昊站在松樹下,聽著山風從耳邊過去。
孟天正從樹幹上直起身來,往山崖邊走了兩步。晨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件灰佈道袍照得發白。
“老夫的修行之路,你大概也聽說過。以身為種,老夫是古來第一個接近成功的人。失敗了一次,從頭再來,如今回到了至尊境。這條路很難走,比用道種突破難了百倍千倍。但老夫可以告訴你——只要你走通了,這個世界沒有人是你的對手。”
石昊張了張嘴,沒出聲。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大伯石子騰從小就告訴他,修行路上最忌諱的就是照搬別人的東西。
孟天正看了他一眼:“你在想甚麼?”
石昊想了想說:“想走一條自己的路。”
老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甚麼。“你自己的路,你現在這個修為,連路在哪都摸不到,就別提自己走了。老夫教你的不是讓你照搬,是讓你在這條路上先站穩了腳跟,等你的根基夠了,才有資格去想別的。”
大長老的目光忽然變得犀利起來:“你的肉身很強,三道仙氣也修得不錯。但這些都不夠穩。你的根基,是別人幫你打下來的,不是你自己的本事。”
石恆繼承雷帝寶術是石碑傳承,石淵的雷帝寶術也是同一塊石碑給的,那幾個孩子資質不凡,根基紮實是石子騰從小一步步打熬出來的。孟天正不知道石子騰是誰,但他能從石昊的身體裡看出很多東西——這個孩子的肉身,被人用極其高明的手法打磨過。高明到連他都有些佩服那個藏在暗處的人。
“從明天開始,你每天清晨到這裡來,老夫帶你修煉。”
石昊規規矩矩應了一聲“是”。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坐在松樹下的青石臺上,孟天正閉著眼睛,石昊也閉上眼,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老頭偶爾說一句修行上的心得,其餘時間各自安靜靜地待著。松針沙沙作響,霧氣在他們腳下翻湧。
山路上隱隱約約傳來人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曹雨生圓滾滾的身子從霧氣裡滾出來,滿頭大汗,喘得跟拉風箱似的。太陰玉兔騎在魔豹背上慢悠悠跟著,懷裡兩隻小麒麟朝這邊張望,黑溜溜的眼睛,毛茸茸的小耳朵抖了抖。
“石昊!你跑那麼快乾甚麼!”曹雨生彎著腰撐住膝蓋,呼哧呼哧喘氣,“胖爺我追了你一路!”
“我沒讓你追。”石昊站起來朝山下走。
“今天第一次上課,不認路!”
太陰玉兔補了一刀:“你連書院大門往哪開都不知道,跟丟了也是活該。”
兩人拌了幾句嘴。
石毅帶著四位未婚妻從另一條石徑上走下來,重瞳中光芒流轉。雨紫陌替他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衣領。夏幽雨依然抱劍而立,劍鞘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姬無雙大步走在前面,石玲瓏和石恆並肩而行,兩人不知說起甚麼,一個輕笑如風鈴,一個面色不變耳根卻微紅了。石淵跟在後面雷獸踩在石階上,金色的眼睛半眯著,像是還沒睡醒。
“走吧,快遲到了。”石毅說。
主殿裡的講堂能坐幾百號人,三三兩兩坐了大半。靠前的位置已經被人佔了,靠後的也擠得差不多了。
曹雨生眼尖,一眼瞅見靠牆角落有排空位:“那兒那兒!胖爺我佔座!”
太陰玉兔一把拽住他後領:“你佔座?你屁股佔得了四個人的位置?”
兩人又吵上了,龍女帶著衛凰從旁邊經過。金色大戟往肩上一扛朝石昊點了點頭:“石昊,聽說今天有九天世家的人來聽課。”
“聽課就聽課唄。”
龍女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大步走到前排坐下。
石昊帶著人在牆邊落了座。剛坐穩講堂裡就起了一陣騷動。幾個身穿華服的年輕男女從門外走進來,打頭那個穿著金色長袍面容冷峻。金家的人,金展。後面跟著幾個同樣穿著講究的世家子弟,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講堂最後的目光落在牆角的石昊身上。
金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帶著人走到前排坐下了,沒說甚麼。
太陰玉兔抱著兩隻小麒麟紅寶石般的眼睛盯著那幾個人的後腦勺,小聲嘀咕了一句甚麼。
秦老師夾著書卷從外面走進來。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那股淡然的神情和在帝關講課時一模一樣。走上講臺把書卷一放,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那幾個世家的子弟坐在前排,腰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秦老師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滑了過去。
“有人告到書院來了,說你們的宿舍安排有問題。”秦老師的聲音不高不低,“說東區靠東那片院子住著,同樣是從帝關過來的,憑甚麼待遇不一樣。”
曹雨生嘀咕:“胖爺怎麼沒覺得東區好?”
太陰玉兔低聲說:“人家說的不是我們,是那幫從九天各地招來的世家子弟。”
秦老師沒理會下面的議論,繼續往下翻書卷。
“書院不分地域,不分出身,只看實力和潛力。你們能坐在同一個講堂裡,說明你們在書院的評價體系中是同一檔次的人。至於這個評價體系公不公平——”
他合上書卷,聲音沉下去幾分。
“老夫可以告訴你們,從來就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有些人的祖先為九天十地流過血,有些人的祖先只是運氣好活到了戰後。但你們記住,這裡是天神書院,不是世家的後花園。在這裡,任何人在規矩面前都一樣。”
前排那幾個世家子弟坐不住了。有人回頭朝後看了一眼,目光帶著審視打量。太陰玉兔哼了一聲不去理他,石恆面無表情地看著講臺和石淵交換了一個眼神,權當甚麼都沒看見。
龍女倒是回頭看了一眼,朝石昊扯了扯嘴角,轉過身去沒說話。
秦老師沒有繼續發作,翻開書卷開始講課。
“今天的課講修行體系。”秦老師揹著手在講臺上踱步,隨手在虛空中畫了幾道線。那些線條在空中停留凝成一張圖表,金光閃閃的。“搬血、洞天、化靈、銘紋、列陣、尊者、神火、真一、聖祭、天神、虛道、斬我、遁一、至尊、真仙、仙王、準仙帝、仙帝。這是從古至今無數先輩走過的路,能走到至尊境的已經是絕世強者。至於真仙甚至仙王,整個九天十地都數不出幾個。”
“為甚麼?”有人問。
“因為天地變了。”秦老師嘆了口氣,“仙古紀元之後九天十地的天地法則不再完整,想突破到更高境界比仙古紀元難了百倍千倍。這也是為甚麼書院要創辦,這也是你們為甚麼要坐在這裡。靠一個人的力量走不了太遠,但一群人聚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印證,說不定能走出一條路來。”
一堂課下來,收穫不少。
石昊聽完秦老師對修行體系的梳理,越發覺得自己要走的路還很長。石子騰給他打下的根基、三道仙氣的修煉法門、開天三十六式的斧法,甚至骨靈冷火的運用技巧,這些東西放在三千州是頂尖中的頂尖,但放在天神書院——只能說是個還不錯的新人。
火靈兒走過來抱著金色雛鳥,小傢伙比在帝關時長大了不少,金色的翅膀已經能撲稜出一陣小風。
“餓了嗎?”
石昊笑了笑:“還行。”
月嬋和清漪並肩走出講堂,兩個人一前一後隔了半步的距離。
魔女騎著魔豹橫在她們面前,嘴角掛著一抹促狹的笑。
“清漪,你跟月嬋住一塊,不會打起來吧?”
清漪沒理她,月嬋也沒理她。
魔女也不在意,騎著魔豹走了。
曹雨生從後面追上來,圓滾滾的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湊到太陰玉兔身邊。
“小兔子,中午吃甚麼?”
太陰玉兔看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小兔子?兔子?”
“再叫小兔子胖爺一腳踹死你。”
“胖爺我就叫小兔子,怎麼著?小兔子小兔子小兔子——”
太陰玉兔一腳踹過去,曹雨生屁股上捱了一下,齜牙咧嘴半天又嬉皮笑臉追了上去。
石昊看著這幾個活寶忍不住搖了搖頭。火靈兒掩著嘴笑,清漪也微微彎了彎嘴角。
石毅走在他身邊重瞳中還殘留著講堂裡那些符文的倒影,“父親曾經說過,以身為種是當下唯一能繞過法則缺失的路。”
石昊說:“老師也這麼說。”
“秦老師在課堂上不會講太深,只能泛泛而談。大長老那裡,你可以學到更深入的東西。”
“慢慢來。”石昊說,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不急不慢。“秦老師說得對,修行之路不是看你剛開始跑得多快,是看你能跑多遠。”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把書院的山石照得發白。
遠處那道山崖上,孟天正負手站在崖邊,目光穿過層層雲霧落在那些少年人身上。
灰佈道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枯瘦的身影像一棵紮根在岩石裡的老松,不知道站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