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墳的灰霧永遠沒有散盡的時候。
石子騰沿著那道神秘呼喚的方向走了整整一個時辰,腳下的地形從碎裂的平原變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上寸草不生,只有滿地的碎石和乾涸的血跡。那些血跡年代太久遠了,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和岩石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那股呼喚他的力量越來越近。
石子騰停下腳步,靈魂感知力探了出去。灰霧對靈魂感知的壓制力在這裡更強了,原本還能探出百餘丈,現在連五十丈都勉強。那種被壓制的感覺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憋悶得難受,呼吸都有些費力。
前方出現了一道裂縫。
不是普通的裂縫。這道裂縫寬約數丈,深不見底,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的風格和石子騰之前在宮殿廢墟中見過的完全不同,筆畫更加繁複,線條更加扭曲。
石子騰走到裂縫邊緣,低頭看了一眼。下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只有一股陰冷的風從裂縫深處吹上來,帶著一絲淡淡的腐朽氣息。
石子騰縱身躍下。
下落持續了大約十幾個呼吸。石子騰的法力在體內運轉,控制著下落的姿態,玄色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周圍的石壁上符文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時不時有微弱的光芒從符文中閃過,那是萬古歲月也無法完全磨滅的仙道痕跡。
終於,腳底踩到了實地。
石子騰環顧四周。裂縫底部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不大,只有數十丈見方。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碎石,石壁上爬滿了某種不知名的藤蔓,藤蔓通體漆黑,葉片上佈滿了細密的紋路,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洞穴的深處,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有一個東西,正在發光。
石子騰走向石臺。
石臺不高,只有三尺,材質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白色玉石。表面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和先前那座石殿斷碑上的如出一轍,繁複晦澀,充滿了仙古紀元的古老氣息。石臺的中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珠子通體漆黑,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痕,裂痕中透出金色的光芒。
石子騰伸手,輕輕握住那枚珠子。
一股龐大的資訊湧入他的腦海,如同一道決堤的洪流,裹挾著無窮的內容滾滾而來。
那是無數破碎的畫面,以超越極限的速度在他的意識中飛速旋轉。畫面裡有仙古紀元的強者在天空中戰鬥,天崩地裂,日月無光。有無數生靈在黑暗的侵蝕下掙扎,哀嚎聲震耳欲聾。有至尊級別的強者在戰場上隕落,金色的血液灑滿大地。
最後,所有的畫面匯聚成了一個名字——仙古兵冢。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石子騰的腦海中炸響。
仙古兵冢。那是仙古紀元最大的兵器冢,埋葬著無數隕落強者的法器。那些法器大部分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腐朽,但也有一些品質極高的法器,依然保持著完整的靈性,在兵冢中沉睡。
如果能找到仙古兵冢,得到一兩件仙古法器,他的實力就能大幅提升。
石子騰將那枚珠子收回儲物袋,繼續在洞穴中尋找。石臺下面還有一層,藏著幾塊碎裂的玉簡。那些玉簡大部分都碎了,只有一塊還算完整。石子騰拿起那塊玉簡,輸入一道法力,玉簡亮了起來。
玉簡中記載了一份殘缺的地圖。地圖上標註著界墳的數十個位置,每一個位置都有一小段仙古符文作為標註,艱澀難懂。石子騰在地圖的邊緣看到了一個很模糊的印記,印記的形狀像是一座宮殿,宮殿上方刻著兩個字。
石子騰不認識那兩個字,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印記和“仙古兵冢”有著某種聯絡。
石子騰將玉簡收進儲物袋,轉身走出了洞穴。
石子騰從裂縫中飛上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實際上界墳沒有日夜之分,灰霧始終籠罩著一切,但石子騰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陰冷的氣息比白天更濃了,像是有數不清的陰靈在暗處遊蕩。
石子騰在附近找到了一個相對隱蔽的石洞,決定在這裡休息一夜。
石洞不大,只有數丈見方,洞壁上有一些天然形成的紋路,像是一幅幅抽象的畫卷。石子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獸皮鋪在地上,盤坐下來,閉目養神。
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骨靈冷火的力量在經脈中游走。
石子騰的意識沉入內天地。六道輪迴盤懸浮在荒蕪的空間中,散發著幽幽的光芒。輪迴盤下方,魔蒲王的殘魂比之前凝實了幾分,雖然依然虛幻,但至少能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了。
“魔蒲王。”石子騰的聲音在內天地中迴盪,“你聽說過仙古兵冢嗎?”
殘魂微微顫動,沉默了片刻。
“你找到了仙古兵冢的線索?”
“可以這麼說。”石子騰說道,“我在界墳中發現了一枚珠子,珠子裡面有一個名字——仙古兵冢。”
魔蒲王的殘魂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仙古兵冢是仙古紀元最大的兵器冢,埋葬著無數仙古強者隕落後留下的法器。”魔蒲王的聲音沙啞,“那些法器大部分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腐朽了,但也有一些品質極高的法器,依然保持著靈性。”
“仙古兵冢在界墳的甚麼位置?”
“我不知道。”魔蒲王搖了搖頭,“仙古兵冢的位置不是固定的。界墳是由無數破碎的世界疊加而成的,那些世界的碎片每時每刻都在移動。仙古兵冢可能在這個破碎世界裡,也可能在另一個破碎世界裡。想找到它,只能靠運氣。”
石子騰沉默了片刻,意識退出了內天地。
石子騰睜開眼睛,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壺酒,抿了一口。酒是離開帝關前從酒鋪裡買的,不是甚麼名貴的好酒,但很烈,喝下去喉頭像被火燒過一樣,燒得人渾身發熱。
石子騰看著手中的酒壺,想起了帝關的孩子們。
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天神書院的課應該已經開始上了,不知道秦老師講的以身為種他們聽懂了沒有。金家的人還在找麻煩,石昊那孩子脾氣倔,不會主動惹事,但也不怕事。
石子騰將酒壺收回儲物袋,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一道道法力的波動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在石洞中迴盪。周圍的詛咒之力感應到他的氣息,像是活物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侵蝕他的身體。骨靈冷火的力量從丹田中湧出,在經脈中游走,將那些詛咒之力一一凍結、剝離。
石子騰的修為在緩慢地增長。不快,但很穩。
以他的天賦,突破遁一境只是時間問題。但他不急。修行之路不是比誰跑得快,而是比誰能走得遠。
石子騰在石洞中修煉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睜開眼睛,站起身來,拍掉身上的灰塵,走出了石洞。灰霧依然濃重,能見度不足三十丈,但他精神飽滿,法力充沛,三道仙氣在體內運轉得比昨天更加流暢。
石子騰朝著界墳更深處走去。
帝關東門,城牆上。
石昊負手站在垛口旁邊,三道仙氣在體內緩慢流轉。他的目光穿過城牆外的荒原,落在遠處那片灰朦朦的霧氣上。異域的探子還在,距離城牆很遠,不敢靠近。
自從上次被石毅識破了身份,那些探子就學聰明瞭,每次都在弩炮的射程之外遊蕩,怎麼都不肯進來。就像一群躲在暗處窺伺的鬣狗,雖然不敢靠得太近,但也不肯輕易離開,時刻尋找著可乘之機。
曹雨生靠在弩炮旁邊睡著了。圓滾滾的臉上滿是安詳,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呼嚕聲震天響。太陰玉兔騎在魔豹背上,懷裡抱著兩隻小麒麟,紅寶石般的眼睛中滿是嫌棄。
“這胖子,又睡著了。”
“讓他睡吧。”石昊頭也不回地說道,“昨晚他值了大半夜的班。”
“值班的時候他也睡著了。”
“……”石昊沉默片刻,沒有接話。
太陰玉兔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兩隻麒麟幼崽。兩個小傢伙也睡著了,蜷在她懷裡,發出細微的呼嚕聲。銀色的長髮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遮住了半邊小臉。
石毅從城牆的另一側走過來,重瞳中光芒流轉。四位未婚妻跟在他身後,雨紫陌溫婉,夏幽雨清冷,姬無雙英姿勃發,石玲瓏高貴典雅。
“石昊,該去學堂了。”
石昊點了點頭,轉身走下了城牆。
火靈兒懷裡抱著金色雛鳥跟在石昊身邊,清漪和月嬋並肩走在後面,龍女大步走在最前面,英姿颯爽,宏宇走在另一側,身上纏繞著一層灰色的霧氣,沉默不語。
一行人沿著主街向城中心走去。
學堂今日講授的是一門新課程——異域黑暗氣息的辨識與應對之法。這是天神書院每位學員的必修課程。
秦老師站在講臺上,翻開手中的書卷。“異域的黑暗氣息,本質是一種極致的貪婪。它能侵蝕一切,吞噬一切,將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化為己有。”秦老師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異域的頂尖強者,每一個人的體內都融合了無數生靈的血脈和功法。”
“那他們的弱點是甚麼?”龍女問道。秦老師微微一笑。“他們的弱點,正是他們的貪婪。甚麼都想要,甚麼都想吞,結果就是甚麼都不精。”
石昊一邊聽著秦老師的講授,一邊在心中默默盤算。自己修煉的以身為種,和異域的黑暗之路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修行理念。一個向內求索,在自己的體內開闢世界;一個向外掠奪,吞噬他人的血脈和功法。
前者步步艱難,但步步紮實,走一步算一步,根基穩固如山。後者前期進展極快,短時間內就能擁有遠超同階的力量,但根基虛浮如沙,隨時都可能坍塌。一旦體內融合的無數種力量產生衝突,萬劫不復。
這一堂課講完,石昊頗有收穫。
走出學堂,陽光刺眼,街道上人來人往。
石子騰在界墳中又走了一天。
這一天他收穫不大,只找到了幾塊碎裂的符文石塊,上面的符文大部分已經被歲月抹去,只剩下幾道隱隱約約的紋路。
石子騰將這些碎石裝進儲物袋,在灰霧中穿行。
界墳的地形越來越複雜,山勢崎嶇,到處都是破碎的建築遺蹟和碎裂的法器碎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暗處窺探著他,目光如同實質的鋒刃抵在後心。
石子騰停下腳步,負手而立,看著前方那片翻滾的灰霧。
那股神秘的呼喚又來了。比昨天更強烈,更清晰。
石子騰咬了咬牙,朝著那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