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關的清晨,永遠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那涼意不是來自風,也不是來自霧氣,而是來自城牆外面那片蒼茫的荒野——無數年來的廝殺和隕落,讓這片土地浸透了死氣,萬古不散。
天神書院的學堂坐落在內城東側,是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樓前那塊刻著“問道”二字的石碑,在晨光中沉默如同一位歷盡滄桑的老者。
石昊一行人走進學堂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龍女坐在第一排,正拿著甚麼東西在擦她那杆金黃色的戰戟,戰戟上的符文在晨光中閃爍著淡淡的光芒。衛凰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古籍,看得入神。宏宇坐在角落裡,身上纏繞著一層灰色的霧氣,目光陰冷,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
還有幾張陌生面孔,都是從三千州來的天驕,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低聲交談。
石昊帶著眾人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曹雨生把圓滾滾的身體塞進椅子裡,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惹得前面幾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輕點?”太陰玉兔騎在魔豹背上,懷裡抱著兩隻小麒麟,紅寶石般的眼睛中滿是嫌棄。兩隻小麒麟還在睡覺,蜷在她懷裡打著細微的呼嚕。
“胖爺我已經很輕了,是這椅子不經壓。”
“椅子不經壓還是你太重?”
“胖爺我這不叫重,叫壯。”
“壯甚麼壯,你就是胖。”
兩人又吵了起來。石昊沒有理會他們,目光在講堂裡掃了一圈。金家的人一個都沒看到,倒是看到了幾個穿著王家制式法袍的弟子,坐在另一側的角落裡,正朝他這邊看。那目光不太友善,但也不算仇視,更像是審視。
石昊收回目光,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他不怕這些人,但也不願意平白無故給自己找麻煩。這裡是帝關,不是無人區,殺伐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沒過多久,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老者走進了講堂。
老者的面容慈和,頭髮花白,眉毛又長又濃,像兩把刷子。他的氣息深沉如淵,不刻意釋放,卻讓人本能地感到敬畏。石毅的重瞳掃了他一眼,傳音給石昊:“遁一境巔峰。”
石昊心中暗暗點頭。遁一境巔峰,放在帝關也是頂尖的存在了。
老者走到講臺上,將手中的書卷放下,目光掃過全場。他的目光很平和,但在幾個方向上略微停頓了一下——落在石昊身上的時候停了半息,落在宏宇身上的時候停了半息,落在曹雨生身上的時候多停了一息。
曹雨生正趴在桌上打盹,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太陰玉兔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曹雨生猛地抬起頭,差點喊出來。
“幹甚麼?”
“老師來了。”
曹雨生趕緊坐正,抹了抹嘴角的口水,裝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老者笑了笑,沒有點破。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老夫姓秦,是天神書院的講師。從今天開始,由老夫為你們講授九天十地的修行之道,以及異域的功法和弱點。”
一句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異域的功法和弱點——這才是他們真正想聽的。
秦老沒有急著講課,而是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大字:以身為種。
石昊看到這四個字,心中微微一動。這是大伯石子騰常掛在嘴邊的話,也是他從小聽到大的理念。
“在座的諸位,都是從無數天驕中脫穎而出的翹楚。”秦老轉過身來,“你們每個人的修為都在天神境以上,放在三千州,已經是一方強者。但老夫要告訴你們的是——以你們現在的修為,面對異域的同階修士,十個人裡,至少要有七個人活不下來。”
講堂裡一片寂靜。
宏宇的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說話。
秦老繼續說道:“不是因為你們的資質不如他們,也不是因為你們的功法不如他們。而是因為——你們走的路,從一開始就錯了。”
“錯了?”龍女忍不住出聲,“秦老師,我們從小修煉,每一步都是按照先輩的傳承來的,怎麼會錯?”
秦老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修煉的是太古真龍的功法?”
“是。”
“你體內有真龍血脈?”
“有。”
“那你有真龍的肉身嗎?”
龍女愣住了。
秦老笑了笑,說道:“太古真龍,肉身強橫無匹,能硬撼仙王。但你的肉身,能比得上太古真龍的萬分之一嗎?”
龍女沒有說話。
秦老的目光掃過全場,說道:“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修煉的功法,大部分都是從仙古紀元傳承下來的。那些功法本身沒有問題,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們是為仙古紀元的修士量身打造的。仙古紀元的靈氣濃度、天地法則、肉身強度,都和現在完全不同。你們用古法修煉,就像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鎧甲去打一場生死之戰,能發揮出幾成實力?”
石昊聽得入神。這些道理,大伯石子騰也跟他說過,但沒有秦老這樣系統。
“而走以身為種之路,就是摒棄一切外在的依賴,將自己變成一顆種子,在自己的體內開闢出一個完整的世界。到那時候,你的身軀就是你的世界,你的法則就是你的天道。天地崩而你不崩,萬法滅而你不滅。”
秦老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石昊的心上。
曹雨生聽得目瞪口呆,圓滾滾的臉上滿是震驚。
“秦老師,那以身為種豈不是比走古法強多了?那為甚麼還要走古法呢?”
秦老嘆了口氣。
“因為以身為種太難了。走古法,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修煉,總有一天能達到至尊境,甚至真仙境。但走以身為種,前路茫茫,每一步都要自己摸索。走對了,一飛沖天。走錯了,身死道消。”
秦老又看了石昊一眼。石昊感覺那道目光似乎有些意味深長,但他沒有多想。
“修行之路,不是對所有人都公平的。有些人資質逆天,天生至尊骨,天生重瞳,走古法也能走到巔峰。但大部分人的資質平庸,走古法一輩子也走不出太遠。”秦老的目光掃過全場,“那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為甚麼能走到這裡?”
沒有人回答。
“因為你們的資質,遠超九成九的修士。”秦老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沉重,“但正因為如此,你們更不能辜負這份天賦。帝關需要的,不是一群蠅營狗苟的世家子弟,而是一群能在關鍵時刻撐起一片天的人。”
宏宇的臉色有些難看。他聽出了秦老話裡的弦外之音。
秦老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開始講授異域的功法和弱點。
“異域的修士,修煉的體系和九天十地完全不同。他們不修肉身,不修靈魂,只修一種東西——黑暗。”
“黑暗?”石昊眉頭一皺。
“對。”秦老點了點頭,“異域的黑暗氣息,本質是一種極致的貪婪。它能侵蝕一切,吞噬一切,將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化為己有。異域的頂尖強者,每一個體內都融合了無數生靈的血脈和功法,就像一鍋大雜燴。”
“那他們的弱點是甚麼?”龍女問道。
秦老微微一笑。
“他們的弱點,正是他們的貪婪。他們甚麼都想要,甚麼都想吞,結果就是甚麼都不精。一個異域的不朽之王,體內可能融合了上百種血脈,但沒有一種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
石昊心中一動。
“所以對抗異域修士,最好的辦法不是和他們比底蘊,而是攻其一點,以點破面?”
秦老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說得好。異域修士的力量,是靠掠奪和吞噬積累起來的。這種力量很強大,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不穩定。一旦他們體內融合的各種力量出現衝突,就會瞬間崩潰。所以,面對異域的對手,只要找到他體內的力量平衡點,全力攻擊那個點,就能一擊破敵。”
石毅的重瞳微微發亮。秦老講的東西,和他的重瞳能力不謀而合。重瞳能看穿一切虛妄,自然也能看穿異域修士體內的力量分佈。如果能精準地找到平衡點,越級殺敵也不是不可能。
“當然,以你們現在的修為,面對異域的至尊和不朽之王,還是有多遠跑多遠。”秦老笑道,“至於怎麼找平衡點,那是戰場上的事,書本上教不了。”
一堂課下來,所有人都覺得受益匪淺。秦老不僅講了修行理念,還將自己多年與異域修士交手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了出來。
下課後,石昊走出學堂,火靈兒抱著金色雛鳥跟在他身邊。
“石昊,你覺得秦老師講的以身為種,和大伯說的以身為種,是一個意思嗎?”
石昊想了想,點了點頭。
“核心思想是一樣的,但秦老師講得更系統。大伯是從實戰出發,秦老師是從理論出發。”
“那你覺得哪個更好?”
“都好。”石昊笑了笑,“兼聽則明。大伯的路,秦老師的路,都不是我的路。我的路,要我自己走出來。”
火靈兒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
石子騰站在一片灰色霧氣的邊緣,負手而立。
玄色長袍在霧中獵獵作響,背上的玄重尺漆黑如墨。他的目光穿透灰霧,落在前方那片死寂的大地上。這裡就是界墳的外圍,一片埋葬著無數隕落強者的荒原。大地焦黑,寸草不生,空氣中瀰漫著腐爛與死亡的氣息。
石子騰的靈魂感知力擴散開來,掃過方圓數百里的區域。到處都是殘魂、詛咒和禁制,有幾股氣息很強,甚至達到了遁一境。
“看來這裡不是沒有人來過。”石子騰低聲自語。
但他沒有在外圍停留,而是加快了速度,朝著界墳深處飛去。
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界墳外圍的那些普通機緣。
石子騰的內天地中,一片荒蕪。這是他用三丹田小世界開闢出的獨立空間,有自己的法則和秩序,與外界隔絕,不受任何干擾。
在這片內天地的深處,一塊破碎的六道輪迴盤懸浮在空中,散發著幽幽的光芒。輪迴盤下方,鎮壓著一縷殘魂。
那殘魂面容模糊,身形虛幻,只能依稀看出是一箇中年男子的輪廓。他的氣息微弱至極,幾乎快要消散,但即便如此,依然帶著一種不朽之王特有的威壓。
——魔蒲王。
仙古紀元大戰中,異域的不朽之王之一,修為盡失後只剩一縷殘魂在界墳深處苟延殘喘,直到被石子騰尋到,用六道輪迴盤鎮壓在內天地中。
石子騰的意識沉入內天地,站在輪迴盤前,看著那縷殘魂。
“魔蒲王,又見面了。”
殘魂微微顫動,模糊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怨恨,但很快又消失了。
石子騰淡淡一笑,說道:“你也別恨我。當年你要是全盛時期,十個我也不是你的對手。但現在你只剩一縷殘魂,翻不出甚麼浪花。”
殘魂沉默了片刻,發出沙啞的聲音,如同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你到底要甚麼?”
“我要異域的訊息。”石子騰說道,“九天十地對異域的瞭解太少了。你們的勢力分佈,你們的修行體系,你們的弱點——我都要知道。”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你會。”石子騰笑了笑,“因為你不想死。你想恢復修為,重新成為不朽之王。而我能幫你。”
殘魂沉默了。
石子騰繼續說道:“我這內天地的法則與外界不同,你在這裡修養,不會受到任何干擾。等我找到足夠的資源,就幫你重塑肉身。”
“你就不怕我恢復了之後殺了你?”
“怕。”石子騰笑了,“但你殺不了我。”
石子騰不再多說,意識退出內天地,回到了界墳的荒原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湧出一縷蒼白色的火焰——骨靈冷火。
石子騰輕輕一彈,那縷火焰無聲無息地飛入灰霧中,落在一頭潛伏在地底的遁一境妖獸身上。妖獸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化為了灰燼。
石子騰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揚。
“孩子們在天神書院上課,我在界墳找機緣。各忙各的。”
石子騰的身影消失在灰色霧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