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帝關城牆上亮起昏黃的符文光芒。
刻在城牆上的陣紋在黑暗中緩緩啟用,散發著幽幽藍光,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在城牆上流淌。每隔幾步就有一盞符文燈,光線不算明亮,但足以將整段城牆照得通亮。
石昊剛從兵營出來,就看見曹雨生手裡拿著一個白麵饅頭,啃得滿嘴是渣。
“孃的,這饅頭也太硬了,跟啃石頭似的。”曹雨生一邊嚼一邊抱怨。
“你少吃點就不會覺得硬。”太陰玉兔騎在魔豹背上,懷裡抱著兩隻小麒麟,紅寶石般的眼睛裡滿是鄙夷,“從早到晚你的嘴就沒停過。”
“胖爺這是在養精蓄銳!不吃飽哪有力氣巡邏?”
石昊沒理會兩人的拌嘴,走到城牆垛口,望著城外蒼茫的荒野,夜色濃稠如墨,甚麼都看不見。
“別看了。”龍女從後面走來,英姿颯爽,“夜裡出不了大事。這段時間異域那邊安靜得很,頂多就是幾個探子在遠處轉悠,天一黑就跑了。走吧,今晚東門第42到第78箭樓,按照丙字路線走。”
石昊收回目光:“丙字路線?”
“帝關的區域劃分得很細。”石毅從城牆另一側走過來,重瞳中光芒流轉,“東門區域一共分成甲乙丙丁四條主要巡邏路線,每條路線都有固定的時辰和順序。今晚我們走丙字,從第42號箭樓出發,一路巡到第78號,全長大約八十里,兩個時辰走完。”
“八十里?”曹雨生剛把饅頭嚥下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還好,不算遠。”
“丙字路線靠內側,異域的探子一般不會靠這麼近。”龍女說著翻身騎上龍鱗馬,“鄔老這麼安排,也是為了先讓新來的人熟悉路況。”
石毅的四位未婚妻站在他身後。雨紫陌替他撐著傘,雖然夜裡並沒有太陽;夏幽雨抱劍而立,目光清冷;姬無雙大步走在最前面;石玲瓏和石恆並肩而行,身旁跟著一頭渾身雷光閃動的雷獸。
一行人沿著城牆往東走。
石毅走到石昊身邊,低聲問道:“你今天在城牆上站了一天,有甚麼感覺?”
石昊想了想:“城牆上的氣息很熟悉,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跟我體內的血脈共鳴。”
“邊荒七王的血脈印記。”石毅點了點頭,重瞳中閃過一道光華,“我去查過了一些典籍殘篇,帝關這城牆是用星辰隕石鑄成的,當年澆築的時候,邊荒七王各自將自己的精血融入其中,所以只要體內流淌著七王血脈的人,站在這段城牆上就能感受到那種共鳴。”
“邊荒七王。”石昊低語,眼中光芒明滅不定。
“對。我們的先祖,當年為了守護九天十地,獻祭自身設下天淵屏障,將異域阻隔在外。而他們的後人,卻被那些長生世家汙衊為罪血後代,世代奴役。”
石昊沉默了片刻,隨即抬起頭來,眼神平靜:“總有一天,我們要親手把這些賬全部討回來。”
“會的。”石毅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不是現在。”
一行人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來到第53號箭樓。這座箭樓比周圍的都要高出一截,足有三十丈,樓頂架著三座巨型弩炮,箭槽中的弩箭比人還粗,箭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箭樓下站著三個老兵,其中一個身材矮壯、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正靠在弩炮上打盹,鼾聲如雷。
“魯谷。”龍女上前招呼了一聲。
那漢子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銳利如刀,隨即認出了來人,臉上的警惕化為笑容:“龍女啊,嚇我一跳。”他站起身來,目光在石昊等人身上掃過,“這些就是初來帝關的新兵?”
“這位是天神書院的龍女。”龍女回頭對石昊等人說道,“這三位是東門的老兵,魯谷、程海、洛老九,駐守帝關的時間加起來超過三百年了。”
“三百年?”曹雨生瞪大了眼。
魯谷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三百年還是短的。程海那傢伙,光在東門這段城牆上就待了五百年。帝關這地方,待久了,就跟長在這兒似的,離不開了。”
程海是個瘦高個,面板被風沙磨得粗糙,他沉默寡言,只是對著眾人點了點頭。
“你們今晚巡丙字路線是吧?”魯谷從弩炮旁邊拿起一個皮囊,仰頭灌了一口,然後將皮囊扔給石昊,“嚐嚐,這是帝關特產的烈酒,用天獸森林裡的赤骨果釀的,喝一口能暖一整夜。”
石昊接過皮囊,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直衝腦門。他低頭喝了一小口,只覺得一道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肚子裡,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
“好酒。”石昊將皮囊遞給身邊的石毅。
石毅接過去也喝了一口,重瞳中閃過一絲驚訝:“這酒的烈度,不比下界的千年老酒差。”
“那是當然。”魯谷哈哈大笑,“帝關這鬼地方,一年到頭冷得要命,尤其是冬天,城牆上結的冰足有三尺厚,不喝點烈酒,站都站不住。”
曹雨生搶過皮囊,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圓滾滾的臉上泛起紅光:“胖爺我活這麼大,還沒喝過這麼烈的酒。”
“你別喝多了。”太陰玉兔皺眉。
“放心,胖爺我酒量好得很!”
一行人繼續沿著城牆往前走。洛老九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頭髮已經全白,駝著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龍女告訴石昊,這個老頭的修為深不可測,當年曾經跟異域的真神硬碰硬地交過手,雖然瘸了一條腿,但對方也沒能回去。
“帝關的老兵,每一個身上都有故事。”龍女低聲說道,“他們都是拿命在守這道牆。”
石昊默默點頭,沒有說話。
走到第58號箭樓時,石毅突然停下了腳步。
“等等。”他重瞳中有光華流轉,望向城牆外的黑暗。
“怎麼了?”石昊立刻警覺起來,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靈魂感知力擴散開來。黑暗中甚麼都沒有,但空氣中隱約有一股腥甜的氣味,很淡,像是甚麼東西腐爛了許久。
“不對勁。”石毅低聲說道,“這股氣息,跟我之前在東門城牆上感覺到的不一樣。異域的探子雖然也靠得比較近,但他們的氣息很淺,跟現在這股氣息完全不同。”
龍女翻身下了龍鱗馬,走到城牆垛口前,手掌按在冰冷的城牆上,閉上眼睛感應了片刻,然後睜眼:“確實有問題,這股腥氣太濃了,不像普通的探子。”
“我去看看。”石昊剛要動身,卻被石毅一把按住肩膀。
“別急。”石毅沉聲說道,“先找到他們在哪兒。”
石毅的眼中射出兩道淡淡的金光,那是重瞳催動到極致的表現。他的目光透過黑暗,掃過城外的荒野、枯林、亂石堆,最後鎖定在一處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土丘後面。
“來了。”他壓低聲音,“七個,都藏在土丘後面。”
“七個?”曹雨生嚥了口唾沫,“七個都敢靠近城牆?”
“不是普通的探子。”石毅搖了搖頭,“他們的氣息很穩,不太像是偷偷摸摸來的探子,倒更像是來試探的。修為至少有三個天神境。”
魯谷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他們身後,臉上再無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低聲道:“小子們,打起精神來,這不是鬧著玩的。異域的傢伙們白天在遠處觀察,晚上才悄悄靠近,為的就是摸清楚我們這段城牆上的佈防情況。第58號箭樓最近人手不夠,弩炮也壞了一座還沒修好,他們八成是盯上這個空子了。”
程海已經走到弩炮旁,瘦長的手指握住了扳機,弓弦繃緊,弩箭在微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那道土丘距離城牆大約有二十里地,在白天能看到,但到了夜裡,只有石毅的重瞳才能看得清楚。
石昊也看清了。土丘後面果然有七道黑影,身形隱沒在亂石之間。他們的氣息很陰很冷,帶著一股腐朽的味道,但不是殘魂——而是活生生的異域修士。
七道黑影突然間從土丘後掠了出來。他們的速度極快,貼著地面飛行,在黑暗中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若不是石昊三道仙氣加持的感知力,根本捕捉不到他們的痕跡。
“備戰!”龍女厲聲喝道。
程海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弩炮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粗如手臂的弩箭破空而出,拖著長長的符文尾跡,直直地射向最近的一道黑影。
那黑影身形一轉,以極其詭異的角度避開了弩箭。弩箭射入地面,激起一陣塵土。
“沒打中。”魯谷罵了一聲,“這批人的身法不對,不是普通的探子。”
“洛老九!”程海扭頭喊道。
一直沉默不語的洛老九走到另一座弩炮前,駝著的背不知甚麼時候挺直了許多。他將手掌按在箭槽上,閉上眼感應了片刻,然後猛地一拉扳機。
一道銀光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正中一道黑影。那黑影發出一聲悶哼,從空中跌落下去。
“中了。”太陰玉兔鬆了一口氣。
“異域的巡山小隊。”龍女在那道跌落的黑影上認出了標誌性的甲冑紋路,臉色凝了下來,“巡山小校帶隊,修為至少天神境中期。帝關外圍偶爾會有這種小隊遊蕩,專門獵殺落單的弱隊和新人。看來是有人走漏了訊息,知道你們這批新來的走丙字路線。”
那道被射落的黑影在地上掙扎了片刻,然後一動不動了。但其餘六道黑影沒有絲毫停歇,距離城牆已經不足十里地,為首的那道黑影身形最高大,披著漆黑如墨的戰甲,手持一柄彎刀,刀身上覆著一層淡淡的黑霧。
“天神境中期。”石毅重瞳一凝,“不算太強,但其他幾個都有天神境初期的修為。”
“而且他們的隊形不對。”石昊眯起了眼睛,“六個人不是亂跑的,前三後三,互相之間隔了不到十丈,隨時可以互相支援。這不是來試探的探子,應該就是龍女說的那種專門獵殺新兵小隊的巡山隊。”
“九個人裡面有四個天神。”曹雨生苦著臉,“胖爺我怎麼這麼倒黴。”
“你不是說自己從列陣境就能越級殺敵嗎?”太陰玉兔斜了他一眼。
“那是以前!現在他們都是天神境,我還在聖祭……”曹雨生說到一半,突然閉嘴,看向石昊。
石昊沒有理會鬥嘴。他走到城牆垛口前,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體內洞天依次亮起。他看清楚了,一共六道黑影,修為最高的是為首的那個披黑甲的巡山小校,剩下的幾個雖然氣息不如他,但配合極為默契,暗合某種軍陣變化。
“咱們這邊,不算老兵,能動用的人裡面真正的天神境只有你、我和龍女。”石毅在石昊耳邊低聲說道,“火靈兒、石恆、石淵都還在聖祭境,雖然戰力不弱,但真要正面硬碰異域的天神小隊,風險太大。加上魯谷他們四個老兵,也不是很夠。”
“夠。”石昊平靜地給出了判斷,“魯谷是虛道境,洛老九是虛道境。只要他們留在這段城牆掩護,不讓對方再有增援,外面的這幾個人咱們能應付。”
魯谷走到石昊身邊,矮壯的身材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敦實:“小子,你們是新來的,規矩說一下。帝關條例,出城作戰要有巡查使批准,沒有批准擅自出城,就算贏了也要被罰。但現在來不及了,你們放手去做,事後我幫你們扛著。”
“好。”石昊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城牆內的虛空突然像水面一樣微微盪漾,一道若有若無的神念從城牆內側掃過。
魯谷臉色微變,隨即神色恭敬起來,壓低聲音道:“是大長老在巡城。天神書院的大長老孟天正,今晚是他巡城的日子。”
石昊心中一動。孟天正是天神書院的大長老,也曾走過以身為種的路,雖失敗了半途,但一身修為深不可測,在整個九天十地都是數得上名號的至尊境強者。他今夜巡城恰好經過此地,絕非巧合。
那道神念很淡很淡,彷彿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卻透著一股沉如淵海的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低頭。石昊感覺那道神念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掠過城牆,掃向城外那六道黑影,然後便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神念退去的一瞬,一道低沉而渾厚的聲音直接在石昊識海中響起:“放手去做。”
石昊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火靈兒——她抱著金色雛鳥,雛鳥身上的金羽在夜風中微微發亮。
“你自己小心。”火靈兒輕聲說道。
石昊點了點頭,然後對曹雨生說道:“你的第三殺陣,今晚能撐多久就撐多久。”
“撐多久?你讓胖爺我把陣盤往你身上一貼,你進去殺,胖爺我在城牆上喝口酒替你壓陣——”
一個冷冰冰的字從石昊嘴裡蹦出來。曹雨生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地開始從懷裡往外掏陣旗,每一杆陣旗上都泛著淡淡的血光,那是第三殺陣獨有的殺氣刻痕。陣旗入手沉重,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無數細小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發著冰冷刺骨的殺意,光是拿在手裡就覺得體內的血液都在跟著沸騰。
石毅重瞳一掃,確認了陣旗的數量和位置:“夠快嗎?”
“小看胖爺了。”曹雨生拿起第一杆陣旗,插在城牆垛口的一處凹槽上,陣旗插下的瞬間,旗面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一股肉眼可見的殺意從旗面上瀰漫開來。
第二杆、第三杆——曹雨生的手法比尋常快了數倍,幾乎每一次揮手都能準確地將陣旗插入城牆的石縫或箭樓的邊角。每一杆插入,殺意就濃烈一分,城牆上的符文像是被喚醒了似的,也跟著幽幽地亮了起來。石昊能感覺到那股殺意在凝聚,像一柄無形的刀懸在半空,只等最後一杆陣旗歸位,刀就要落下。
“好了。”他飛快地退後幾步,“外圍十二杆已經到位,內圈九杆你自己布。我修為不夠虛道,這第三殺陣撐死能弄出來一截殘陣,頂多維持一盞茶的功夫。”
“夠了。”石昊接過九杆陣旗,將這些陣旗一一收入袖中。
他轉過頭對石毅說:“你帶著石恆石淵留在城牆上,用重瞳盯著他們後路。別讓外圍還有漏網的。”
“城外的事交給你,城牆上有我。”石毅點頭。
石昊不再說話。他翻身躍過城牆垛口,整個人墜入夜色之中,三道仙氣同時催動,周身洞天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
落地時他的氣息陡然沉了下去。這是一種收斂氣息的法門,能讓他的氣息在一瞬間降到幾乎不可察覺的程度,但他體內的力量卻在此刻達到了最巔峰。
那六道黑影此時正全速朝城牆衝來,卻突然停住了腳步。因為他們發現,前面多了一個人。一個少年,站在荒原中間,身上沒穿甲冑,沒帶任何兵器。
巡山小校猛地咧嘴笑了起來:“一個天神境初期的小崽子,膽子倒是不小。”他轉頭對身邊一個天神境手下吩咐道,“鐵鐸,拿下他。生擒,帶回去問防務。”
鐵鐸是個體格魁梧的異域修士,臉上佈滿了青黑色的鱗片,雙眼呈菱形,手掌大得像是兩把蒲扇。他從戰陣中走出,每一步落下都讓腳下的大地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他的修為是天神境初期巔峰,比石昊略高半階。
“九天的狗崽子。”鐵鐸舔了舔嘴唇,“帝關怎麼派你這種貨色來送死——”
餘下的話沒能說完。石昊腳下一晃,整個人在丈許範圍內憑空消失。鐵鐸的瞳孔驟然收縮,右手下意識地往上擋——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但到底慢了半拍。石昊的拳頭已經落在他的右肩,伴隨著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鐵鐸整個人斜著倒飛了出去,在地上砸出一道足有十丈長的溝壑才停下來。
一擊。
巡山小校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對。”巡山小校盯著石昊,瞳孔緩緩收緊,“這小崽子絕不是普通的天神境初期。他體內有三道仙氣。”
石昊站在原地,甩了甩手腕,沒有說話。
巡山小校冷笑:“我承認你小子有些古怪,但你終究只是天神境初期,單打獨鬥佔了便宜,還想以一敵五?狂妄。”
他一揮手,其餘四道黑影同時出手。他們的配合極其默契,兩個從左右包抄,一個從正面上方壓下來,最後一個繞到了石昊身後,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石昊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抖出九杆陣旗。血色的陣旗在他掌心懸浮起來,每一杆都在劇烈的嗡鳴,旗面上的殺氣符文在夜色中亮得刺眼。
“第三殺陣!”
九杆陣旗同時沒入地面,以石昊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血光沖天。殺意化作實質性的氣浪,將繞到他身後的那個異域修士直接撕成了碎片。
剩下的三個幾乎在陣旗成型的瞬間做出了反應,不敢再前進半步,生生在陣勢邊緣剎住了腳步。
石昊沒有乘勝追擊。第三殺陣雖是殘陣,但一旦催動便極耗心神,他必須先穩住陣腳。他站在原地,周身九杆陣旗緩緩旋轉,血色的殺意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鎖鏈環繞在他四周。
巡山小校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他帶出來的四個天神境手下,一個被一拳砸碎了肩膀,一個被陣旗攪成了碎片,剩下三個又被困在陣勢邊緣進不了半步。而他的對手,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這一趟本是來獵殺新兵小隊的,現在反倒落入了對方的圍獵之中。他將一個哨子塞進嘴裡輕輕一吹,那哨聲很低很細,幾乎聽不出是甚麼音階,但它在荒原的夜晚裡似乎能傳得很遠。
石昊並不理會,只是加快了第三殺陣的推進速度。在他身後,他能感覺到一種極其遙遠、極其龐大的壓迫感正在緩緩升起——那是大長老孟天正的氣息。那位至尊境強者不需要出手,只需要放出神念,就足以讓城外更高層級的異域高手投鼠忌器,不敢貿然下場。
巡山小校本來聽到自己吹出的哨聲時心中稍微定了定,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他吹了三聲,三次都應該有同一頻率的回聲從十幾裡外傳來,那是他此行埋伏在外圍的後手。但現在甚麼都沒有,這隻能證明一件事:外圍的援兵早已被人悄悄拔掉了。
巡山小校眼神驟冷,知道今天麻煩了。他一聲爆喝,身上的黑色甲冑驟然膨脹,整個人拔高到了將近兩丈,彎刀豎劈。黑霧化為一頭猙獰咆哮的惡蛟虛影,朝石昊頭頂撲下來。
這一刀,已經超越了天神境中期應有的威力。巡山小校顯然是動用了某種秘術,將自己的修為在短時間內強行拔升到了天神境後期的邊緣。
石昊沒有退。他雙臂一振,十洞天在身後同時浮現,三道仙氣沖天而起。迎著那道劈下來的黑霧彎刀,他的右拳砸了出去。
轟!
拳罡與刀鋒碰撞的瞬間,荒原地面上同時炸開數道裂痕。
惡蛟虛影被一拳砸得頭歪向一邊,黑霧逸散開來,巡山小校整個人往後連退了七八步才穩住身形。
石昊沒有停下。他催動陣旗跨出一步,這一步便是數十丈,直接來到了被困在陣勢邊緣的一個異域修士面前。那人大驚,剛想往後退,便撞上了一面無形的陣壁——第三殺陣的血色鎖鏈已經在她周身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石昊一掌劈下,碎骨聲響起,第二人跪倒在地,直接昏了過去。
石昊旋即又踏出兩步,同時收了六杆陣旗。陣勢變窄之後殺意更濃,剩下的兩個異域修士在狹窄的空間裡幾乎無處可躲。
其中一人終於崩潰了,嘶聲喊道:“撤!”
沒人能撤。石昊拳掌齊出,又是兩下,第三人和第四人幾乎同時飛出陣外。
巡山小校的臉色徹底變了。他今天帶來的五個得力手下,轉瞬被打翻了四個。他咬著牙盯著石昊,手中的彎刀一橫:“小子,今天你要是放我走,我可以以異域巡山校的名義保證,三個月之內不會再靠近你這段城牆——”
石昊沒有回答。他緩緩收攏了最後三杆陣旗,整個人從陣中走了出來。
巡山小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彎刀往身前一橫,左手按在刀柄上,做了一個古怪的手印。彎刀上的黑霧猛然向內收縮——不好!他要引爆彎刀!
石昊一腳踏進地裡,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衝了過去。彎刀炸開的黑色焰浪在他身後追著追不過他的速度。巡山小校的手印剛剛結到一半,他整個人已經被石昊抓住衣領摔向空中。然後一拳砸進地下。
巨大的力道讓地面以他為中心塌陷出一個深達數丈的坑。
石昊站在坑邊,低頭看著坑底躺著的人。
巡山小校嘴角溢位一縷黑血。他艱難地側過頭看著石昊,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這片城牆,早晚會破。你們九天十地,沒有人能活下來。”說完這句話便沒了聲息。
從第一拳落下到巡山小校倒地,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石昊收回了所有陣旗,第三殺陣的最後一縷血光在夜色中消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拳面上沾著的黑色甲片在微光中隱隱泛著寒光。他體內的三道仙氣已經消耗過半,胸腔裡像是有團火在燒。這讓他意識到,自己雖能在短時間內碾壓同境對手,但一口氣連打四個天神境修士,還是太勉強了。
石昊正準備回頭,突然步伐一頓——他渾身汗毛陡然炸開。城牆上方有一道目光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像一座大山壓在了他背上。這道目光沉得難以形容,遠遠超過了天神境應有的壓迫力,甚至比魯谷那見過無數戰陣的虛道境氣息還要深厚無數倍。
石昊拼盡全力抬了一下眼皮。他只來得及看到一道高大到駭人的身影,如山嶽般立在城牆垛口後方,夜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面容隱沒在背光中,只能隱約看到一雙眼睛,沉凝而深邃。
石昊的瞳孔倏地一縮。
僅僅這一眼,他就認出那是孟天正,天神書院的大長老。
孟天正的目光在石昊體內三道流轉的仙氣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連一個字的評價都沒有留下,轉身消失在城牆的陰影之中。
石昊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城牆上一片寂靜。魯谷和程海正在掠陣,兩人之前只是全程旁觀,將這邊發生了甚麼看得清清楚楚。他半天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喃喃道:“這小子,把巡山小校活活打死了?”
程海乾慣了沉默寡言的活兒,幾千年沒怎麼動聲色,此刻臉上卻罕見地露出一絲笑容。
魯谷拍了拍石昊的肩膀,讚歎道:“好小子,有膽識。”
石昊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我還差得遠。”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汗水的掌心,聲音很輕,“大長老剛才在這裡,我知道他在看。可我看不清他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魯谷指了指城牆頂上那道早已消失不見的背影:“你這孩子別胡思亂想了,大長老雖然嚴厲但從不跟後輩計較。他今晚特意繞道東門,偏偏選在今天晚上巡城的路線剛好經過第58號箭樓,你真以為只是湊巧?”
石昊沉默了很久,沒應聲。
石毅從城牆上躍下,走到石昊身邊,重瞳掃過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甲冑碎片。他從一堆殘甲裡撿起一片,翻過來給石昊看——甲片的背面,刻著一道古怪的紋路,彎彎曲曲地盤繞成一條蛇的形狀。
“異域巡山小隊背後應該是更高階別的部隊排程的,”石毅說道,“他們吹響的那個哨子很可能是某種聯絡的器物。還好大長老把外圍的蛇都清了。”
“嗯。”石昊點了點頭。
“走吧。”石毅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城牆上,火靈兒抱著金色雛鳥迎上來,雛鳥已經醒了,歪著小腦袋看著石昊,金黃色的絨毛在符文燈的映照下閃閃發亮。火靈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身上沒有傷才悄悄鬆了口氣,然後把雛鳥往他懷裡一塞:“你嚇死我了。”
雛鳥很自然地趴在了石昊肩膀上,熟練地啄了啄他的耳朵,石昊撓了撓它的下巴:“沒事。”
曹雨生湊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圓滾滾的臉上滿是後怕。
“胖爺我下次再也不跟你一隊巡邏了。”他擦了把汗,“你那打法太嚇人,萬一沒撐住,我們一群人全要給你陪葬。”
“你不是一直跟我說你天不怕地不怕嘛。”太陰玉兔白了他一眼。
“天不怕地不怕又不代表不怕死。”曹雨生理直氣壯地反駁。
太陰玉兔懶得再理他,翻了個白眼,抱著兩隻小麒麟走到火靈兒身邊。
火靈兒正把雛鳥從石昊肩膀上拿下來小心翼翼地抱著,聽到兩人的鬥嘴,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別笑了。”石昊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今晚還沒走完丙字路線。”
眾人繼續沿著城牆往東巡去,一路上再沒有遇到敵蹤。只有石昊時不時低頭看看自己的拳頭,拳面上的黑甲碎片早已被夜風吹落,但那道被至尊境強者注視過的壓力,卻久久留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