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一行人從古戰場邊緣出發,已經走了整整一天。
這片古戰場遠比想像的更加遼闊。放眼望去,盡是焦黑的土地和碎裂的山峰,地面上佈滿了巨大的坑洞和裂痕,那是上古大戰留下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混沌氣息,偶爾還能聽到金戈鐵馬的廝殺聲——那是殘留在天地間的戰鬥意志,歷經萬古不滅。
“好濃重的怨氣。”石毅走在隊伍最前方,重瞳中光芒閃爍,凝視著前方的虛空,“小心,前面有一片殘陣,陣紋雖然已經殘破不堪,但威力還在。”
“甚麼樣的殘陣?”曹雨生縮著脖子問道,圓滾滾的臉上滿是緊張。
“應該是困陣,不是殺陣。”石毅仔細辨認了片刻,“誤入其中,會被困住一段時間,不會致命。不過也不一定,這片古戰場太古老了,很多陣法的功能已經發生了變化,困陣可能變成了殺陣,殺陣可能變成了困陣。重瞳能看清的,只有陣紋的走向,看不清它的變化。”
“那怎麼辦?”曹雨生臉都白了。
“怎麼辦?跟著我走。”石毅頭也不回地說道,“我說停就停,我說走就走,我說往左別往右,我說往右別往左。誰要是敢亂跑,困在陣裡了我可不管。”
“毅哥,你放心,胖爺我最聽指揮了。”曹雨生連忙拍著胸脯保證。
太陰玉兔騎在魔豹背上,抱著她的水晶蘿蔔,咔嚓咔嚓地啃著,紅寶石般的眼睛中滿是鄙夷。
“你甚麼時候聽過指揮?”
“我一直都聽!”
“那你上次在元天秘境裡,毅哥讓你別碰那個石碑,你偏要碰,結果差點被炸死。”
“那是意外!”
“意外?你哪次不是意外?”
曹雨生的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魔女騎著魔豹,嘴角掛著一抹促狹的笑容,看熱鬧不嫌事大。
“小兔子,你就別欺負胖子了。他這人,就是欠收拾,收拾多了就老實了。”
“你這是在幫他還是在損他?”太陰玉兔歪著腦袋問道。
“當然是在損他。”魔女理所當然地說。
曹雨生的臉更紅了。
石昊懶得理他們,走到石毅身邊,低聲問道:“毅哥,你有沒有感知到那具異域屍體?”
石毅搖了搖頭,重瞳中的光芒更加熾烈。
“沒有。那具屍體被祭壇鎮壓著,氣息完全收斂,我感知不到。不過我懷疑,那具屍體所在的位置,就在這片古戰場的正中央。我們遲早要經過那裡。”
“那到時候怎麼辦?”石昊問道。
“到時候再說。”石毅的語氣很平靜,但重瞳中卻閃過一絲凝重,“現在想太多也沒用,先過了這片殘陣再說。”
一行人繼續前行。
石毅走在最前面,重瞳全開,混沌神光在眼中流轉,將前方的一切盡收眼底。他的四位未婚妻跟在他身後,雨紫陌溫婉,夏幽雨清冷,姬無雙英氣逼人,石玲瓏高貴典雅,四人各守一方,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石恆和石淵走在隊伍的兩側,至尊骨和雷帝寶術隨時準備出手。石玥則跟在石昊身邊,手中握著那把迷你大斧,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火靈兒走在石昊右側,凰火在指尖跳動,隨時準備出手。清漪和月嬋並肩走在隊伍後方,兩人雖然已經和好,但偶爾還是會拌幾句嘴。
十冠王扛著世界樹幼苗,走在隊伍的最末尾。他的目光冷冽,金色龍鱗戰甲在昏黃的天光下閃爍著暗金色的光芒。謫仙坐在他的肩膀上,玉笛橫在唇邊,吹著一首低沉的曲子。
“十冠王,你就不怕?”曹雨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怕甚麼?”十冠王面無表情地說。
“怕那個異域屍體啊。”
“死了就是死了,一具屍體而已。”十冠王淡淡地說道,“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死了我還怕甚麼?”
“你見過活的異域強者?”
“沒有。”
“那你為甚麼不怕?”
“因為沒怕過。”
曹雨生無語,轉頭看向謫仙。
“謫仙,你呢?”
謫仙放下玉笛,微微一笑。
“怕。但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與其在這裡擔驚受怕,不如想想怎麼活著走出去。”
“你說的倒是輕巧。”
“不然呢?”謫仙重新吹起笛子,不再理會曹雨生。
石昊笑了笑,加快腳步走到石毅身邊。
“毅哥,還有多遠?”
“快了。”石毅重瞳中光芒流轉,“穿過這片殘陣,再走半天,就能到古戰場的中心區域。那具異域屍體,就在那裡。”
“那我們現在走的這片殘陣,範圍有多大?”
“方圓數百里。”石毅沉聲說道,“陣紋很密集,而且有很多已經扭曲變形,需要非常小心。”
石昊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石毅繼續帶路,七拐八拐,在殘陣中穿行。
他的重瞳確實不凡,那些扭曲變形的陣紋在他眼中無所遁形。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位置,不偏不倚。
曹雨生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走錯一步。
“毅哥,你能不能走慢點?”他小聲說道,“胖爺我這腿短,跟不上。”
“你不是說自己最聽指揮嗎?”太陰玉兔白了他一眼,“這才走了幾步,就不行了?”
“我這不是不行,是腿短!”
“腿短就少說兩句,省點力氣走路。”
“你——”
曹雨生還想說甚麼,石毅突然停下了腳步。
“停!”
所有人立刻止步。
曹雨生差點撞上前面的石玥,還好被太陰玉兔一把拉住。
“怎麼了?”石昊問道。
石毅沒有說話,重瞳死死盯著前方,眉頭緊皺。
片刻後,他沉聲說道:“前面有東西。”
“甚麼東西?”石昊警惕起來。
“不知道。”石毅搖了搖頭,“不是妖獸,也不是詛咒。氣息很奇怪,像是……活物,又像是死物。”
“活物還是死物,分不清嗎?”石恆問道。
“分不清。”石毅的語氣凝重,“那東西的氣息被殘陣掩蓋了,我只能感知到它的存在,感知不到它的具體狀態。”
“要不要繞路?”十冠王問道。
“繞不了。”石毅搖頭,“它堵在必經之路上,無論怎麼繞,都會經過它身邊。”
“那就只能硬闖了?”曹雨生的聲音都在發抖。
“別怕。”石昊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們在,還能讓你出事?”
曹雨生看了看石昊,又看了看石毅,再看看十冠王和謫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胖爺我不是怕,是……是緊張。”
“緊張甚麼?”太陰玉兔白了他一眼。
“緊張你。”
“緊張我甚麼?”
“緊張你被嚇哭。”
“你才被嚇哭!”太陰玉兔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曹雨生被踹得往前踉蹌了幾步,差點踩進一個陣紋裡,被石毅一把拉了回來。
“別鬧!”石毅低喝一聲,重瞳中光芒大盛,“那東西過來了!”
話音剛落,前方的虛空中突然湧出一股灰色的霧氣。
那霧氣極其濃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霧氣翻滾湧動,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人形的輪廓在裡面掙扎。
“這是……執念?”石昊眉頭一皺。
“不是普通的執念。”石毅重瞳中光芒流轉,“是真仙隕落後留下的殘魂。經歷了萬古歲月的消磨,神魂早已不完整,只剩下一絲執念還在支撐。”
“真仙的殘魂?”曹雨生臉都綠了,“那得是甚麼境界?虛道境?斬我境?還是遁一境?”
“不好說。”石毅搖了搖頭,“它的修為已經隨著神魂的消散而消散了,現在殘留的力量,大概在斬我境初期左右。”
“斬我境初期?”曹雨生鬆了口氣,“那還行,石昊一個人就能對付。”
“別大意。”石毅沉聲說道,“雖然只有斬我境初期的力量,但它生前是真仙級別的強者,執念中蘊含著仙道法則的碎片。那些法則碎片,每一片都相當於虛道境強者全力一擊。”
曹雨生剛松的那口氣又提了上來。
那團灰色霧氣翻滾得更加劇烈,人形輪廓也越來越清晰。終於,一個身穿殘破戰甲的身影從霧氣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雙空洞的眼睛。他的戰甲已經殘破不堪,上面佈滿了刀槍劍戟的痕跡。他的手中握著一柄斷劍,劍身已經摺斷了大半,但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又有人來了。”中年男子的聲音沙啞,如同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這是第幾批了?記不清了。”
石昊警惕地看著他,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
“前輩,我們只是路過,不想與您為敵。”
“路過?”中年男子空洞的眼睛看著他,“這片古戰場,從仙古紀元到現在,路過的人很多。但能活著走出去的,沒有幾個。”
“為甚麼?”石昊問道。
“因為這裡的執念太多了。”中年男子淡淡地說道,“那些隕落的強者,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他們的執念化作了詛咒,盤踞在這片戰場上。任何活物靠近,都會被他們撕碎。”
“那你呢?”石昊問道,“你也是執念?”
“我?”中年男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殘破的身體,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只記得……要守護這裡。”
“守護這裡?”石昊一愣,“守護甚麼?”
中年男子沒有回答,抬起斷劍指向石昊。
“不管你們是誰,不管你們要做甚麼。靠近這裡的人,都得死。”
他的話音剛落,斷劍上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一道凌厲的劍氣朝著石昊激射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石昊沒有躲,一拳轟出。
“砰!”
劍氣炸開,石昊紋絲不動。
中年男子空洞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詫異。
“有點本事。”
他不再廢話,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石昊面前,斷劍直刺石昊的咽喉。
石昊腳踏鯤鵬法,身形暴退,同時一拳轟向中年男子的面門。
“鐺!”
拳頭與斷劍碰撞,發出金屬交擊的巨響。
中年男子退了半步,石昊退了三步。
“好強的肉身。”中年男子盯著石昊,空洞的眼睛中竟然閃過一絲光芒,“你修煉的是甚麼功法?”
“石家的功法。”石昊甩了甩髮麻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前輩,你的劍不錯,可惜劍斷了。”
“斷了也是劍。”中年男子淡淡地說道,“殺了你,足夠了。”
他再次出手,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取石昊的胸口。
石昊三道仙氣同時爆發,至尊骨的力量在體內沸騰。他不再後退,反而迎了上去。
“砰!砰!砰!”
兩人在空中激烈交鋒,拳掌相交,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石毅重瞳全開,死死盯著中年男子的每一個動作。
“他的劍法有破綻。”石毅沉聲說道,“左肋,第三劍之後有一個停頓。”
石昊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亮。
中年男子又是一劍刺來,石昊側身躲過,一拳轟向他的左肋。
“砰!”
中年男子被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好!”曹雨生興奮地跳了起來。
但中年男子很快就站了起來,彷彿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重瞳。”他看著石毅,空洞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沒想到,還能見到重瞳。”
“前輩認識重瞳?”石毅問道。
“認識。”中年男子的聲音低沉,“仙古紀元,有一位重瞳者,是我的摯友。可惜,他在那場大戰中隕落了,死在我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繼續說道:“我守在這裡,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我只記得,我要守護這裡,守護那些隕落的英靈,不讓他們被打擾。”
“前輩,我們沒有惡意。”石昊說道,“我們只是路過,要去帝關。”
“帝關?”中年男子看著他,“你們要去帝關?”
“對。”
“為甚麼?”
“加入天神書院,守衛邊荒,對抗異域。”
中年男子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斷劍,空洞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光芒。
“對抗異域。”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好。好。好。”
他抬起頭,看著石昊。
“你們走吧。”
石昊一愣。
“前輩,你不攔我們了?”
“不攔了。”中年男子搖了搖頭,“你們要去對抗異域,這是好事。我守在這裡,是為了守護那些隕落的英靈。但如果你們能替他們報仇,替他們殺回異域,他們也願意放你們過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前面的路比這裡危險得多。那具異域屍體,你們最好不要靠近。它雖然被祭壇鎮壓著,但鎮壓的力量已經越來越弱了。如果你們驚動了它,沒有人能救你們。”
“多謝前輩提醒。”石昊拱了拱手。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灰色霧氣中。
他的身影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曹雨生長長地鬆了口氣。
“嚇死胖爺了,還以為要打一場硬仗。”
“打甚麼硬仗?”太陰玉兔白了他一眼,“石昊一個人就把他打趴下了。”
“那能一樣嗎?那可是一尊真仙的殘魂!”
“真仙的殘魂怎麼了?真仙的殘魂也是殘魂,又不是活著的真仙。”
“你——”
兩人又吵了起來。
石昊沒有理會他們,走到石毅身邊。
“毅哥,那個前輩說的異域屍體,你怎麼看?”
石毅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好說。他說鎮壓的力量已經越來越弱了,那具屍體隨時都有可能脫困。我們經過的時候,必須格外小心。”
“能不能繞過去?”
“繞不了。”石毅搖頭,“那具屍體被鎮壓在古戰場正中央的祭壇下,方圓數百里都是禁區,沒有安全路徑。”
“那就只能硬著頭皮走了。”石昊嘆了口氣。
“走吧。”石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一行人繼續趕路。
石毅的重瞳一刻都沒有停歇,將前方的每一寸土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古戰場上瀰漫的霧氣越來越濃。遠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祭壇輪廓,矗立在古戰場的正中央。
那具異域屍體,就在那裡。
而他們,不得不從那裡經過。
石子騰站在遠處的一座矮山上,負手而立。
玄色長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背上的玄重尺漆黑如墨。
他的目光透過數百里的距離,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真仙殘魂,他說自己是守護者。但石子騰知道,那殘魂只是迷失在了自己的執念中,以為自己還在守護甚麼。其實,他守護的東西,早在萬古前就已經不存在了。
“可惜了。”石子騰低聲自語,“一尊真仙,淪落到這種地步。”
他的目光轉向那座巨大的祭壇,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那具異域屍體,才是真正的威脅。
石子騰抬起右手,指尖湧出一縷蒼白色的火焰。
“先幫你加固一下封印。”
那縷火焰無聲無息地飛出,落在祭壇上,化作一道道細小的火線,鑽入了祭壇的陣紋中。
祭壇上的封印陣紋,在這一刻變得明亮了幾分。
石子騰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揚。
“行了,再撐幾年沒問題。”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