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金院的石門徹底閉合後,廣場上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那些遠遠觀望的修士,有的面帶不甘,有的滿臉慶幸,也有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四下打量那些同樣沒搶到機緣的同道,琢磨著能不能從別的地方撈回來。
但沒有人敢靠近那片劍林。
那些萬古的劍意雖然隨著石門閉合收斂了許多,但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鋒芒。任何人踏入廣場範圍,都會被那些劍意鎖定,稍有不慎便會落得萬劍穿心的下場。
魔女抱著兩隻小蝠,跟在石子騰身後,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走了約莫五里,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葉兄,那小子進去之前,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石子騰沒有回答。
魔女自顧自繼續道:“你幫他開了路,他回頭看你那一眼,也不像是看普通前輩的眼神。你們倆肯定有關係。”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他姓石。你也姓葉……不對,葉凡這名字是不是假的?”
石子騰依舊沒有說話。
魔女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嘆了口氣:“行行行,你不說我不問。不過葉兄,那小子真的挺有意思的。一個人在這秘境裡闖蕩,被人追被人打,身上帶著傷,還笑得出來。這種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心裡有大主意。”
她低頭看看懷裡的小金和小白,若有所思:“我覺得他是後者。”
小金從她懷裡探出腦袋,金紅眼眸亮晶晶地望著她,尾巴輕輕擺動,表示贊同。
小白也輕輕點頭,銀眸中帶著一絲好奇。
魔女笑了笑,揉了揉兩隻小蝠的腦袋,抬頭看向石子騰。
“葉兄,咱們接下來去哪兒?七座書院都開完了,這秘境裡還有甚麼值得看的?”
石子騰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遠方那片蒼茫的霧靄,目光平靜而深遠。
魔女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霧靄深處,隱約有幾道遁光正在朝同一個方向匯聚。
“那是……”她眯起眼。
石子騰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魔女連忙跟上。
越往前走,霧靄越淡。
約莫走了三十里,前方的景象漸漸清晰。
那是一座巨大的山谷。
山谷中央,矗立著一座巍峨的殿堂。
那殿堂與之前見過的任何遺蹟都不同——它不是半塌的廢墟,不是殘破的石殿,而是一座完整的、彷彿剛剛建成的宮殿。通體由某種淡青色的玉石築成,飛簷斗拱,雕樑畫棟,在秘境永恆的昏黃霞光中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殿前是一座寬闊的廣場,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上百名修士。那些修士服飾各異,氣息強弱不一,但此刻都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人爭吵,沒有人推搡,甚至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殿堂正門上方那塊巨大的匾額。
匾額上,刻著三個古樸的大字——
仙古殿。
魔女倒吸一口涼氣。
“仙古殿……這是……”
石子騰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殿堂上,落在那三個古樸的大字上,落在那股若有若無的、與整座秘境同源的浩瀚氣息上。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
“這就是仙古殿?傳說中的秘境核心?”
“聽說七座書院都只是外院,真正的核心傳承,在這仙古殿裡。”
“那還等甚麼?進去啊!”
“進不去。你沒看見那層光幕嗎?”
魔女這才注意到,整座仙古殿都被一層淡青色的光幕籠罩著。那光幕薄如蟬翼,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有幾個膽大的修士試圖靠近,剛觸碰到光幕,就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彈了回來。
“這光幕……甚麼時候才能消失?”有人問。
沒有人能回答。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又有人來了!”
“讓開讓開!”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
三道身影,從不同方向緩步走來。
第一個,是個身穿玄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拓跋宏,幽冥谷谷主。他腰間那枚漆黑的獅頭鈴鐺,在走動間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第二個,是個面容清癯、身著青袍的老者——地玄子,地玄洞太上長老。他身後跟著那三名受傷的弟子,雖然傷勢未愈,但眼中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
第三個,是個身材魁梧、赤裸上身的壯漢——金剛院前闖過七關的那個熊烈。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但氣息比之前更加凝實,顯然在金剛院中得了不少好處。
三人走到仙古殿前,同時停下腳步。
拓跋宏看了一眼地玄子,又看了一眼熊烈,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兩位,也走到這裡了。”
地玄子微微頷首:“拓跋谷主,別來無恙。”
熊烈咧嘴一笑,抱了抱拳:“見過兩位前輩。”
三人寒暄幾句,目光同時落在那層淡青色的光幕上。
拓跋宏抬手,輕輕觸碰光幕。
光幕微微盪漾,卻沒有將他彈開。
他收回手,若有所思。
“這光幕……”他緩緩道,“在變弱。”
地玄子凝神感應片刻,點頭:“不錯。每消失一座書院,這光幕就弱一分。如今七座書院全開,光幕已經弱到可以觸碰了。”
熊烈問:“那甚麼時候能進去?”
地玄子搖頭:“不知道。也許一個時辰,也許一天,也許……”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也許永遠進不去。
人群中,開始有人躁動不安。
“等?等多久?”
“萬一被別人搶先了怎麼辦?”
“要不……咱們一起出手,打破這光幕?”
“你瘋了?這光幕連著整座秘境,你打破它,秘境都得塌!”
議論聲中,石子騰和魔女已經走到人群邊緣。
魔女抱著兩隻小蝠,踮起腳尖朝裡張望。小金和小白也從她懷裡探出腦袋,四對金紅銀白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那座巍峨的仙古殿。
“葉兄,”魔女壓低聲音,“這地方……感覺比那些書院都厲害。”
石子騰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落在那層光幕上,落在那光幕中若隱若現的、與整座秘境同源的浩瀚氣息上。
那氣息,他有些熟悉。
與三世銅棺的氣息有幾分相似。
又不太一樣。
更古老,更蒼茫,更……完整。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那層淡青色的光幕,越來越淡,越來越薄。
當秘境永恆的昏黃霞光轉為深藍、又轉為淺金時——
光幕,終於徹底消散。
仙古殿的正門,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青色的光芒從門縫中傾瀉而出,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時間盡頭的浩瀚氣息。
人群中,瞬間炸開了鍋!
“門開了!”
“衝啊!”
無數道身影,如同瘋了一般朝那道門縫衝去!
但隨即——
轟!!!
一股無形的巨力從仙古殿中湧出,將那些衝在最前面的修士齊齊震飛!
有人吐血,有人慘叫,有人直接昏迷不醒。
剩下的人,全部停住腳步,驚恐地望著那座殿堂。
殿門內,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
“仙古殿,非有緣者不得入內。”
“強闖者,死。”
話音落下,殿門再次緩緩開啟,直到完全敞開。
門內,是一條幽深的甬道,不知通往何處。
甬道兩側,矗立著兩排石像。那些石像形態各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持劍,有的捧書,有的負手而立,有的盤膝悟道。它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在等待甚麼。
拓跋宏看著那些石像,沉默片刻,邁步向前。
他踏入甬道的瞬間,那些石像齊齊轉頭,看向他。
拓跋宏停下腳步,與那些石像對視。
片刻後,石像們收回目光,重新恢復靜止。
拓跋宏鬆了口氣,繼續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甬道盡頭。
地玄子緊隨其後。
他踏入甬道時,那些石像同樣轉頭看他,同樣在片刻後收回目光。
他也走了進去。
然後是熊烈。
然後是那些在書院中得到機緣的修士,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地踏入甬道,被石像審視,然後獲准進入。
那些沒有得到機緣的修士,也想渾水摸魚,但剛踏入甬道,就被石像的目光鎖定,一股無形的巨力將他們推了出來,無論如何也進不去。
幾次嘗試之後,眾人終於明白——這仙古殿,只認那些得到書院認可的人。
其他人,無緣。
廣場上,那些進不去的修士垂頭喪氣,漸漸散去。
只剩下零星幾人,還留在原地,不甘心地望著那座殿堂。
魔女抱著兩隻小蝠,看向石子騰。
“葉兄,你不進去嗎?”
石子騰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座殿堂,望著那條幽深的甬道,望著那些沉默的石像。
片刻後,他開口:
“你進去。”
魔女一愣:“我?我進不去吧?我又沒得過書院傳承……”
石子騰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懷裡那兩個,”他說,“得了。”
魔女低頭,看向懷裡的小金和小白。
兩隻小蝠正瞪大眼睛望著她,金紅銀白的眼眸中滿是茫然。
魔女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甚麼。
“你的意思是……讓它們進去?”
石子騰微微頷首。
魔女猶豫了。
她低頭看著兩隻小蝠,看著它們那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
“它們還這麼小……”她喃喃。
小金似乎聽懂了甚麼,從她懷裡探出腦袋,金紅眼眸亮晶晶地望著那座仙古殿,尾巴輕輕擺動。
小白也抬起頭,銀眸中帶著一絲好奇,還有一絲躍躍欲試。
兩隻小蝠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嘶鳴。
那嘶鳴中,有期待,有興奮,也有一絲“你別擔心我們”的安慰。
魔女看著它們,眼眶有些發酸。
“你們……確定?”
小金用力點頭。
小白也用力點頭。
魔女深吸一口氣,把兩隻小蝠從懷裡捧出來,輕輕放在地上。
“去吧。”她輕聲說,“小心點。”
兩隻小蝠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朝那座仙古殿走去。
它們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殿堂前顯得格外渺小。
但它們走得堅定,走得毫不猶豫。
走到殿門前,它們停下腳步。
那些石像齊齊轉頭,看向它們。
小金和小白仰起頭,與那些石像對視。
金紅與銀白的四隻眼睛,與那些萬古的石像對視。
片刻後,石像們微微低頭,彷彿在行禮。
然後,它們收回目光,重新恢復靜止。
小金和小白回頭,看了魔女最後一眼。
然後,它們轉身,踏入那道幽深的甬道。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魔女站在原地,望著那座殿堂,望著那條甬道,久久沒有動。
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打轉。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東西憋回去。
石子騰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站著。
良久,魔女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他。
“葉兄,”她聲音有些發悶,“它們會出來的,對吧?”
石子騰看著她。
“會的。”他說。
魔女愣了一下。
這是石子騰第一次這麼幹脆地回答她的問題。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淚光,卻明亮得如同月華綻放。
“那就好。”她輕聲說。
遠處,仙古殿的殿門,緩緩合攏。
青色的光芒,最後一次閃爍。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只有那三個古樸的大字,在秘境永恆的昏黃霞光中,靜靜矗立。
——仙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