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第342章 饕餮之噬
饕餮石像亮起的瞬間,整座廣場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那光芒不是普通的幽藍,而是一種深邃到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暗藍,如同深淵的凝視。光芒從石像內部湧出,瞬間將整尊石像籠罩,然後——開始膨脹。
一頭巨大的饕餮虛影,緩緩從光芒中浮現。
它比那尊石像大了十倍不止,匍匐在半空中,遮住了半邊天際。它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通體覆蓋著暗藍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上都流轉著扭曲的符文。它的四肢粗壯如柱,利爪如同彎刀,深深嵌入虛空,彷彿隨時能撕裂空間。
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顱。
那是一張佔據了整個頭部大半面積的巨口。巨口張開,露出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獠牙,每一根獠牙都如同倒懸的劍鋒,閃爍著森冷的寒光。巨口中沒有舌頭,只有一片永恆的、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聲音、靈氣、生命、甚至時間本身。
它的眼睛很小,深藏在巨口上方的褶皺中,此刻正盯著下方的石子騰。
那雙眼睛裡,沒有兇殘,沒有暴虐,只有一種純粹的、永恆的——
飢餓。
餓。
永遠無法滿足的餓。
餓到極致,餓到瘋狂,餓到只剩下“吃”這一個念頭。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般傾瀉而下!
那不是普通兇獸的威壓,不是那種讓人恐懼、讓人顫抖的威壓。而是一種更詭異、更可怕的東西——它直接作用於神魂深處,喚醒了每個人心底最原始的慾望。
不是貪婪。
不是殺戮。
是餓。
那種餓了三天三夜、看到甚麼都想啃一口的餓;那種餓到胃裡翻江倒海、眼前發黑的餓;那種餓到理智崩潰、只想撲上去撕咬吞噬的餓。
廣場外,那些離得近的修士臉色齊變。
有人捂住了肚子,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有人下意識地吞嚥口水,眼睛發直地盯著身邊的人;更有人直接踉蹌後退,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這……這是甚麼鬼東西……”有人聲音發顫。
“饕餮……上古兇獸之首……傳說它能吞噬天地……”另一個聲音接道,語氣中滿是恐懼。
魔女抱著兩隻小蝠,臉色也有些發白。
她離得遠,還能勉強穩住身形。但那股詭異的“餓”意,依舊如同無形的觸手,試圖鑽入她的神魂深處。她深吸一口氣,運轉截天教的幻術心法,將那股異樣的感覺壓制下去。
低頭一看,懷裡的小金和小白正瑟瑟發抖,四隻眼睛緊緊閉著,拼命往她懷裡鑽。
“別怕別怕,”魔女輕聲安慰,自己也緊張地盯著廣場中央那道白衣身影,“葉兄他……他應該沒事的……”
饕餮虛影下方,石子騰依舊站在原地。
紋絲不動。
那股足以讓真神後期修士心神崩潰的飢餓威壓,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向他,卻在他身前三尺處詭異地消散,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他的神色平靜如常,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黑袍老者站在石門前方,漆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看得分明——那股飢餓威壓並非被石子騰抵擋或化解,而是……被吸收了?
不,不對。
不是吸收。
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那年輕人身上,彷彿有一個無底深淵,饕餮的“餓”意湧入其中,便再無迴響。
“有意思。”老者低聲自語。
饕餮虛影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
它那巨口中的黑暗驟然湧動,發出低沉的、如同萬古深淵迴響般的咆哮。那咆哮聲中,飢餓威壓陡然增強了數倍!
不是簡單的增強,而是質變。
不再是單純的“餓”。
而是一種更本源的東西——吞噬的慾望、毀滅的本能、永不滿足的貪婪。
這股威壓如同實質般衝擊著石子騰的神魂,試圖喚醒他內心深處的每一絲貪念、每一縷執念、每一個不願放下的東西。
廣場外,那些原本還能勉強站立的修士,此刻終於撐不住了。
“啊——!”有人慘叫一聲,捂著腦袋跪倒在地。
“不行……我不行了……”另一個人臉色慘白,踉蹌著朝遠處逃去。
就連玄天殿那些訓練有素的弟子,此刻也面露痛苦之色,死死咬著牙關,額頭青筋暴起。
魔女臉色煞白,死死咬著嘴唇,拼命運轉心法抵禦那股越來越強的侵蝕。
她懷裡,小金和小白已經徹底昏了過去。
但廣場中央那道白衣身影,依舊紋絲不動。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座亙古不動的山崖,任憑狂風暴雨、驚濤駭浪,我自巋然。
饕餮虛影的咆哮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那雙隱藏在褶皺中的小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那道身影,開始出現一絲困惑。
它活了無盡歲月,吞噬過無數生靈,見過無數挑戰者。那些挑戰者,有的被它的威壓逼瘋,有的被它的“餓”意吞噬,有的拼命反抗、最終力竭而亡。
但它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抵抗。
不逃避。
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如同一潭死水,讓它無從下口。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炷香,燃了三分之一。
饕餮虛影終於按捺不住。
它那巨口中的黑暗驟然暴漲,化作無數條漆黑的觸手,朝石子騰席捲而來!那些觸手不是實體,而是由最純粹的“吞噬意志”凝聚而成,能直接侵入神魂,吞噬對方的一切——修為、記憶、情感、乃至存在的根本。
這是饕餮的終極殺招。
不是考驗,是吞噬。
黑袍老者臉色微變,下意識踏前一步——
但隨即,他又停住了。
因為石子騰動了。
他抬起右手,對著那漫天席捲而來的漆黑觸手,輕輕一點。
指尖,一點淡金色的光芒悄然浮現。
那光芒很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彷彿隨時會熄滅。但就在它浮現的瞬間,那些漆黑的觸手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瞬間僵住,然後——開始消散。
不是被擊潰。
是被“撫平”。
那淡金色的光芒中,蘊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那氣息溫和而包容,彷彿能容納萬物,又彷彿能超脫萬物。它撫過那些漆黑的觸手,觸手中的狂暴、貪婪、毀滅,便如同被安撫的野獸,漸漸平靜下來,最終化作虛無。
饕餮虛影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但那咆哮中,已經沒有了兇殘,只剩下驚懼。
它那巨口中的黑暗劇烈翻湧,無數漆黑的觸手瘋狂收回,如同受驚的蛇群。它的身形開始變得不穩定,光芒明滅,彷彿隨時會崩潰。
黑袍老者死死盯著石子騰指尖那點淡金色的光芒,漆黑的眼眸中滿是震驚。
他認出了那是甚麼。
那是輪迴的氣息。
那是超脫的氣息。
那是……不該出現在這個境界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石子騰已經收回了手。
那點淡金色的光芒悄然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
饕餮虛影最後發出一聲不甘的嗚咽,轟然崩碎,化作漫天幽藍光點,重歸那尊石像之中。
石像表面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復成普通的石質。
只是那饕餮的面容,似乎變得……平和了些。
彷彿萬古的飢餓,終於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那些勉強支撐著沒有逃走的修士,此刻如同看怪物般盯著那道白衣身影。他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但那股讓所有人崩潰的恐怖威壓,在那人抬手之間就消散了——這足以說明一切。
玄天殿為首那名修士,臉色已經不只是難看,而是帶著明顯的恐懼。
他想起了那日在墟市外,自己竟敢對這人大呼小叫。
一股寒意從脊樑骨直竄上來。
黑袍老者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年輕人,你叫甚麼名字?”
石子騰看著他,語氣平淡:“葉凡。”
老者點了點頭。
“葉凡。”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漆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饕餮一關,你過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過得……比任何人都輕鬆。”
石子騰沒有說話。
老者看著他,忽然問:“你方才那一指,是甚麼?”
石子騰沒有回答。
老者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答案,也不惱。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瞭然。
“罷了,”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老夫不問。”
他轉身,面朝那道漆黑的石門。
“你過關了,可以進去了。”
石子騰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
老者回頭看他。
石子騰問:“裡面是甚麼?”
老者愣了一下。
無數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問這個問題。
那些來挑戰的修士,哪個不是迫不及待地衝進去,生怕晚了一步?這個年輕人倒好,過了關,不急著進去,反而問裡面是甚麼。
老者看著他,眼中的興趣更濃了。
“玄冥院。”他說,“我院傳承,以御獸、馭靈為根本。你若進去,有機會獲得我院歷代首座留下的功法、秘術、以及馴化好的靈獸。”
“怎麼?你不想進去?”
石子騰沒有回答。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廣場邊緣。
那裡,魔女正抱著兩隻昏過去的小蝠,一臉緊張地望著他。
見他回頭,魔女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揮手,示意他快進去。
石子騰收回目光,看向老者。
“容我同伴一起。”他說。
老者挑了挑眉。
“玄冥院,只允許挑戰者進入。”他說,“這是規矩。”
石子騰沒有說話。
老者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你那兩隻小蝙蝠,倒是可以帶進去。”
石子騰看著他。
老者解釋道:“我院以御獸為本,若有馴化好的靈獸相伴,對接受傳承有益無害。你那同伴懷裡的兩隻,一隻是四翼金瞳蝠,一隻是銀翼追影蝠——都是天生適合御獸之道的靈獸。”
“至於你那同伴本人,”他看了一眼魔女,“她與我玄冥院無緣,不能入內。”
石子騰沉默片刻,微微頷首。
他轉身,朝魔女走去。
魔女見他走過來,連忙迎上去:“葉兄,你沒事吧?剛才那饕餮……”
“沒事。”石子騰打斷她,目光落在她懷裡兩隻小蝠身上,“它們暫時借我。”
魔女一愣:“借你?借去幹嘛?”
石子騰沒有解釋,只是伸手。
魔女看著他的手掌,又看看懷裡兩隻昏睡的小蝠,猶豫了一瞬,還是把小金遞了過去。
石子騰接過小金,放在肩頭。
魔女又把小白遞過去,放在他另一邊肩頭。
兩隻小蝠依舊昏睡著,但被他肩頭那縷若有若無的淡金色氣息包裹,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魔女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酸溜溜的。
“葉兄,”她撇撇嘴,“你帶它們進去,那我呢?”
石子騰看著她。
“在外面等著。”他說。
魔女:“……”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行,等著就等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等了。”
石子騰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那道漆黑的石門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頭也不回地說:“若有事,就回那晚的崖壁等我。”
魔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知道啦,”她揮揮手,“你去吧,別讓人家等太久。”
石子騰沒有再說話。
他邁步,踏入那道石門。
幽藍的光芒吞沒了他的身影。
兩隻小蝠趴在他肩頭,依舊昏睡。
石門緩緩合攏。
魔女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重歸沉寂的黑色石門,久久沒有動。
遠處,那些倖存下來的修士終於回過神來,開始竊竊私語。
“那人是誰?甚麼來頭?”
“不知道……反正以後見了他,繞著走。”
“饕餮都奈何不了他,這他媽是人?”
“噓!小聲點,萬一他聽見……”
玄天殿為首那名修士,默默帶著人退得更遠了些。
魔女聽在耳中,嘴角彎起一個得意的弧度。
她轉身,朝谷外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甚麼,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石門。
“兩隻小東西,”她輕聲說,“替葉兄多長長臉。”
話音落下,她已消失在茫茫霧靄中。
石門內。
是一片幽藍的世界。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盡的幽藍光芒,如同置身深海。光芒中,隱約可見無數兇獸的虛影在遊弋、咆哮、廝殺、進化。
石子騰站在其中,肩頭趴著兩隻依舊昏睡的小蝠。
他目光平靜地掃視著這片幽藍的空間,似乎在尋找甚麼。
忽然,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年輕人,你終於來了。”
那聲音蒼老而悠遠,彷彿來自時間盡頭。
幽藍光芒翻湧,一道身影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老者,身披玄袍,面容古樸,與石門前的守門人有幾分相似,卻更加蒼老、更加深邃。他的眼眸同樣是純粹的漆黑,但瞳孔深處,有無盡兇獸的虛影在沉浮、演化。
他看著石子騰,漆黑的眼眸中滿是審視。
“老夫是玄冥院最後一任首座,玄冥子。”他說,“守門那傢伙,是老夫的師弟。”
石子騰微微頷首。
玄冥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方才你在門外對付饕餮那一指,”他說,“老夫看見了。”
石子騰沒有說話。
玄冥子盯著他,目光深邃如淵。
“輪迴的氣息。”他說,“超脫的氣息。”
“年輕人,你身上,有大秘密。”
石子騰依舊沒有說話。
玄冥子也不追問。
他只是負手而立,望著這片幽藍的空間,目光悠遠。
“玄冥院的傳承,以御獸、馭靈為根本。”他說,“但真正的核心,只有一道。”
“那一道傳承,萬古來,無人能得。”
他轉頭,看向石子騰。
“你想試試嗎?”
石子騰看著他。
片刻後,他開口:“甚麼傳承?”
玄冥子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
“馴服那尊饕餮。”他說,“真正的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