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麓深處,古木愈發蒼勁,藤蔓纏繞如虯龍。空氣中游離的藥香幾乎凝成實質,深吸一口都覺神清氣爽,體內靈力運轉都快了三分。
魔女在前引路,神色專注,不時俯身檢視某些特定植物的狀態,或拾起一塊泥土在指尖捻搓,偶爾還湊到一些奇花異草前深深吸氣。
“你在做甚麼?”石子騰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這些舉動,隨口問道。
“找線索呀。”魔女頭也不回,語氣帶著幾分得意,“百草朝露的異象不是憑空出現的,它需要特定的環境、特定的靈植分佈,甚至與地脈靈氣的流動節奏有關。我在教中看過類似記載,有些心得。喏,你看這株‘星斑蘭’。”
她指著一叢葉片上生有銀色斑點、形如蘭草的植物。“正常星斑蘭,只有在月華極盛的子夜,葉片上的星斑才會微微發光。可現在……”她指尖輕輕觸碰葉片,那些銀色斑點竟真的泛起微弱的、清冷如月輝的光芒,雖然微弱,但在白日裡清晰可見。
“這說明甚麼?”石子騰問。
“說明這片區域的‘太陰’法則異常活躍,或者有強大的月華類寶物在影響環境。”魔女解釋道,“百草朝露的形成,需要陰陽調和、五行輪轉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月華之力異常,是一個重要徵兆。我們再找找其他跡象。”
兩人繼續深入。沿途又遇到幾撥修士,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則在仔細搜尋,彼此間都保持著警惕的距離。顯然,古藥園的訊息確實傳開了。
約莫一刻鐘後,魔女忽然在一小片低窪的溼地前停下腳步。
溼地上生長著數十種不同的水生或喜溼靈植,大部分都青翠欲滴,長勢極好。但吸引魔女注意的,是溼地邊緣幾株通體赤紅、形如火焰的奇異小草。
“炎心草?”魔女蹲下,仔細觀察,又伸出纖指感受周圍的溫度,“奇怪,炎心草性屬極陽,通常只生長在火山口或地火旺盛之處,怎麼會出現在這溼地裡?而且……它們的‘火意’內斂,反而透著一股清涼?”
石子騰目光掃過那片溼地,又抬頭看了看四周山勢走向,心中已然明瞭。他並未點破,只是問道:“這又說明甚麼?”
“陰陽逆亂,五行顛倒。”魔女站起身,眉頭微蹙,“炎心草生溼地,是水火相濟之象,但火意內斂轉涼,說明‘火’的力量被壓制或轉化了。這通常是某種強大禁制或天然地勢導致的場域扭曲……”
她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驚喜的呼喊。
“露珠!快看!好多靈草上都凝結露珠了!”
“是百草朝露!入口要出現了!”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朝喧譁處趕去。
那是一片更為開闊的林間空地,生長著數百種各色靈植,此刻,許多靈草的葉片尖端、花瓣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顆顆晶瑩剔透、散發著各異微光的露珠。露珠並不滴落,反而在形成後微微顫動,其內部彷彿有細小的符文流轉。
更奇異的是,這些露珠的光芒強弱、顏色乃至顫動的頻率,似乎都隱隱遵循著某種規律,並非雜亂無章。
已有二三十名修士聚集在此,大多圍在外圍,神情激動而警惕地觀察著,暫時無人敢輕易上前觸碰那些露珠。
魔女拉著石子騰停在稍遠處的一棵古樹後,低聲道:“果然是百草朝露!但……好像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
“你看那些露珠的光芒指向。”魔女指著空地上那些靈植,“按理說,如果入口即將在某個方向開啟,所有受影響的靈植凝結的朝露,其光芒或內部符文流轉的方向,應該大致指向同一個方位。可現在……”她秀眉緊鎖,“你看那叢紫雲花,露珠光指向東;旁邊的金線藤,卻指向北;更遠點的寒菸草,又偏西……指向非常混亂,好像……好像不止一個入口,或者入口的位置在不斷變化?”
石子騰其實早已看出端倪。在他的感知中,這片空地地下,以及周圍的空間結構,存在著不止一處微弱的“褶皺”和“薄弱點”。這些百草朝露,並非完全受尚未開啟的藥園入口影響,更多地是這片區域因地勢、古禁制殘留以及即將開啟的空間波動而產生的綜合反應。
但大多數尋寶者並不具備他這樣的感知能力,更缺乏魔女這般細緻的觀察和推理。
“會不會是入口本身就不穩定,導致指向混亂?”一個離他們不遠的修士疑惑道。
“也有可能,百草仙宗的藥園不止一處入口?”另一人猜測。
“管他呢!反正異象在這裡,入口肯定就在附近!等它完全顯現,自然就知道了!”一個脾氣急躁的大漢嚷道。
眾人議論紛紛,卻無人敢第一個踏入那片凝結了百草朝露的靈植區域,生怕觸發甚麼未知的禁制。
這時,空地另一側,傳來一個清朗而略顯倨傲的聲音:“一群蠢材,連‘百草引路陣’都認不出,也敢來此尋機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三名身著淡青色道袍、胸口繡著丹爐圖案的年輕修士緩緩走來。為首者是個面如冠玉的青年,手持一柄玉尺,神情淡漠,眼神掃過眾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其身後一男一女,也都氣質不凡。
“是‘丹鼎門’的人!”有人低呼。
“丹鼎門?那個以煉丹術聞名、據說傳承部分百草仙宗遺澤的丹鼎門?”
“為首那個,好像是他們這一代的大師兄,丹辰子!據說煉丹術已得門中真傳,修為也到了真神境後期!”
丹辰子無視眾人,徑直走到空地邊緣,目光如電,掃視著那些凝結朝露的靈植。他手中玉尺泛起點點清輝,似乎在感應著甚麼。
片刻後,他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果然如此。百草引路陣,需以特定步法,按五行生剋、百草靈性順序,依次觸發關鍵節點的朝露,方能顯化真正的入口路徑。胡亂闖入,只會引動殘存的守護禁制,死無葬身之地。”
他這話一出,不少修士臉色微變。丹鼎門傳承與百草仙宗有關,他的話可信度很高。
“那……敢問丹辰子道友,該如何走這百草引路陣?”一箇中年修士拱手問道,姿態放得很低。
丹辰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此乃我丹鼎門不傳之秘,豈能告知爾等?”
中年修士臉色一僵,訕訕退後。
丹辰子不再理會旁人,對身後同門道:“丹雲,丹霞,隨我入陣。注意我的腳步和觸碰朝露的順序,莫要踏錯。”
“是,師兄。”那一男一女恭敬應道。
三人準備入陣。
“慢著。”
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和戲謔的女聲忽然響起。
丹辰子腳步一頓,皺眉看向聲音來處,只見一個身穿月白紗裙、容顏絕美、身後隱約有狐尾虛影搖曳的女子,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正是魔女。
“天狐仙子?”丹辰子顯然認得魔女,眉頭皺得更緊,“你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魔女蓮步輕移,走到空地另一側,與丹鼎門三人遙遙相對,“只是覺得,丹辰子道友剛才的話,有些道理,但也不全對。”
“哦?”丹辰子眼神微冷,“仙子有何高見?”
“百草引路陣確實存在,按特定順序觸發朝露也是關鍵。”魔女不慌不忙,指尖輕輕劃過身旁一株凝結了淡藍色朝露的靈草葉片,“但你說這是你丹鼎門不傳之秘……恐怕未必吧?百草仙宗的陣法,何時成了你丹鼎門的私產了?”
丹辰子臉色一沉:“我丹鼎門祖師曾得百草仙宗部分傳承,自然知曉其中奧秘。仙子此言何意?”
“意思是……”魔女桃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這引路陣的走法,未必只有一種。百草仙宗講究‘生生不息,變化萬千’,其陣法最重靈性與變通。丹辰子道友所知的方法,或許是其中一種‘標準’解法,但未必是此刻、此地、此陣勢下的‘最佳’或‘唯一’解法。”
她這話說得有些玄,但不少修士都聽出,魔女是在質疑丹鼎門方法的“權威性”,或者說,她暗示自己也懂,而且可能懂得更多。
丹辰子氣極反笑:“好!既然仙子如此自信,不妨也來試試?看看是你的方法靈,還是我丹鼎門的傳承正!”
“試試就試試。”魔女嫣然一笑,竟真的轉向那片靈植區域,仔細觀察起來,口中還唸唸有詞,“嗯……癸水潤澤,甲木始生……火隱於土,金藏於石……”
她這副煞有介事的樣子,讓不少修士將信將疑。截天教精通幻術陣法,魔女作為這一代最傑出的傳人,或許真有些門道?
丹辰子冷哼一聲,也不再等待,低喝一聲:“我們走!”率先踏入了靈植區域,第一步,精準地踩在兩株靈草之間的空隙,同時手中玉尺輕點,觸碰到左前方一片寬大葉片上凝結的赤紅露珠。
露珠應聲而碎,化為點點紅光沒入地下。緊接著,附近幾處靈草上的朝露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絲,隱隱有微弱的氣流湧動。
丹辰子面色不變,繼續第二步,第三步……他步伐沉穩,每次觸碰朝露都果斷而精準,顯然確實掌握了一套成熟的法門。丹雲、丹霞緊隨其後,寸步不離。
魔女這邊,卻沒有立刻動作,反而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似乎在全心感應。幾息之後,她才睜眼,卻沒有像丹辰子那樣直接踏入,而是繞著空地邊緣,開始緩步行走,不時蹲下檢視某株靈草的根系、土壤,甚至撿起一塊小石頭嗅了嗅。
“她在幹嘛?”
“故弄玄虛吧?”
“我看未必,截天教的魔女可不是省油的燈。”
圍觀修士低聲議論。
石子騰站在人群邊緣,靜靜看著。他自然看得出,丹辰子的方法確實有效,是一種中規中矩的“破解”之法,但略顯死板,完全依賴預先知道的步驟。而魔女……她似乎在嘗試“理解”這片區域此刻的“狀態”,尋找更契合當下靈機變化的路徑。這種方法更靈活,也更難,需要對陣法、靈植、地氣都有極深的造詣。
“找到了!”魔女忽然眼睛一亮,停在空地西南角一叢不起眼的、開著細小白花的雜草前。這叢雜草上也凝結了露珠,但露珠渾濁,毫無光華,之前根本沒人注意。
魔女卻伸出纖指,指尖凝聚一點粉紅靈光,輕輕點在那渾濁露珠上。
露珠沒有破碎,反而微微一顫,內部渾濁迅速沉澱,變得清澈,並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乳白色光暈。
緊接著,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
以那叢雜草為中心,附近七八種不同靈植上的朝露,光芒同時閃爍了一下,亮度、顏色都發生了微妙的調整,整個空地靈植區域的“氣場”似乎都為之一變。
丹辰子正走到第十一步,準備觸碰下一顆朝露,忽然感覺手中玉尺傳來的反饋微微一滯,原本清晰的指引竟有些模糊起來。他臉色一變,猛地回頭看向魔女:“你做了甚麼?!”
魔女無辜地眨眨眼:“沒做甚麼呀,就是覺得這叢‘地陰花’挺可憐的,長得醜沒人理,幫它疏通一下淤積的陰氣而已。怎麼,影響到丹辰子道友破陣了?”
她這話半真半假,那叢確實是吸收地陰之氣生長的特殊靈植,她方才那一點,也確實調和了區域性區域的陰陽。但這細微的調整,卻如同蝴蝶振翅,開始影響整個“百草引路陣”的運轉節奏。
丹辰子臉色陰沉,他發現自己原本順暢的步伐,開始遇到阻礙,有幾處朝露的觸發變得困難,甚至有一處他明明按步驟觸碰了,卻毫無反應。
“天狐仙子,你是存心搗亂?!”丹辰子聲音冰冷。
“哎呀,丹辰子道友這話可不對。”魔女笑得更甜了,“陣法之道,本就千變萬化。你的法子走不通了,說不定是陣法本身在變化,或者……你的法子從一開始就不是最適合的呢?”
她這話簡直是在丹辰子最引以為傲的領域打他的臉。
“好!很好!”丹辰子怒極反笑,“那我們就看看,誰能先走到核心,開啟入口!”
他不再理會魔女帶來的干擾,深吸一口氣,手中玉尺清光大盛,似乎動用了某種秘法,強行推演接下來的步驟,繼續前進,只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魔女也不再耽擱,終於踏入了靈植區域。她的步法與丹辰子迥異,並不完全按照直線或固定方位,反而有些迂迴曲折,時而觸碰那些光芒最盛的朝露,時而又去點一下毫不起眼的,動作看起來比丹辰子隨意得多,甚至帶著點舞蹈般的韻律。
但效果卻很明顯。她所過之處,靈植上的朝露紛紛亮起柔和的光芒,光芒並非雜亂閃爍,而是如同被引動的星圖,彼此呼應,逐漸勾勒出一條蜿蜒的、光帶般的路徑,通向空地中央。
兩條路徑,一穩一巧,一正一奇,在空地中並行蔓延,竟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
所有圍觀修士都屏息凝神,看著這難得一見的陣法較量。
石子騰的目光則越過正在較勁的兩人,投向了空地中央那片看似尋常的泥土。
在他的感知中,那裡空間的“褶皺”正在被兩人的破陣行為不斷撫平、理順,一個模糊的“門”的輪廓,正緩緩從虛無中凝實。
古藥園的入口,即將真正顯現。而誰能掌握開啟的主動權,或許就看丹辰子與魔女這場無聲交鋒的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