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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44章 戰血未冷

城頭的廝殺聲平息了,但一種更深沉的悲愴瀰漫在空氣中。戰士們沉默地收斂著同伴的屍骨,那些殘缺的軀體被小心翼翼地抬下城牆。沒有人哭泣,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金屬與石頭摩擦的刺耳聲響。他們在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修補城牆,敵人的骨甲、破碎的法器,甚至是從廢墟里扒拉出來的、帶著乾涸黑血的舊磚石。

狗娃和孩子們被允許回到地面,他們看著大人們沉默地忙碌,看著城牆上那觸目驚心的、被天神血液腐蝕出的坑窪,小臉上少了些天真,多了些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石小友,大恩不言謝!”戰凌霄處理完最緊急的軍務,再次來到石子騰面前,他獨眼通紅,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熱切,“走,先去治傷,然後,老頭子我帶你去見個人!”

他沒有給石子騰太多推辭的機會,拉著他就往城內相對完整的一片石屋區走去。孟天正也微微頷首,示意他安心留下。

所謂的“治傷”,其實簡陋得讓人心酸。一間四處漏風的石屋裡,幾名同樣帶傷的老兵拿出一些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乎乎的藥膏,準備給石子騰塗抹。他們自己的傷口也只是簡單包紮,滲著黑血。

“不必了,前輩,我自身氣血尚足,些許震盪,調息片刻即可。”石子騰連忙阻止,他從自己的洞天法器中取出不少在下界和上界準備的、相對普通的療傷丹藥和清淨符水,分發給屋內的傷兵,“諸位前輩兄弟,若信得過,試試這些。”

這些丹藥和符水,對如今的他而言效果一般,但對這些資源匱乏、常年被異域法則侵蝕的守軍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丹藥入口,符水滌盪傷口,那股清涼純淨的生機之力,讓幾名老兵舒服得幾乎呻吟出來,看向石子騰的目光更加不同。

“好……好藥!”一個斷了條腿,靠坐在牆根的老兵喃喃道,渾濁的眼中有了些光彩。

戰凌霄看著這一幕,獨眼更紅了,他重重拍了拍石子騰的肩膀,甚麼也沒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稍作安頓,戰凌霄便迫不及待地領著石子騰和孟天正,走向城池最中心的方向。那裡,有一座相對最為完好的古老石殿,雖然同樣佈滿裂痕,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安的、若有若無的威壓。

石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用不知名獸油點燃的長明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殿內空曠,唯有最深處,有一座以整塊混沌石粗略鑿成的祭壇。祭壇上,盤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老人,瘦得幾乎只剩下皮包骨頭,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戰衣,滿頭枯發如同敗草。他低垂著頭,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消散。但他坐在那裡,就如同這座帝城的脊樑,雖然佈滿裂痕,卻依舊頑強地支撐著天地。

“戰王老祖!”戰凌霄在距離祭壇十丈外便停下腳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無比的恭敬與激動,“不肖子孫戰凌霄,攜……攜純血後人,石子騰,以及帝關孟天正長老,前來拜見!”

孟天正也微微躬身行禮,對於這等為人族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古老存在,他保持著最高的敬意。

石子騰感受到那老人身上傳來的、與自己血脈同源的微弱波動,以及那股雖瀕臨寂滅,卻依舊不屈的戰意,心中肅然。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下界石族後輩石子騰,拜見戰王老祖!”

祭壇上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彷彿沉睡了萬古的雕像被注入了了一絲生機。那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彷彿骨骼都要碎裂的艱澀感,抬了起來。

露出一張佈滿深深褶皺、如同老樹樹皮般的臉。他的眼睛睜開,眼眶深陷,眼珠渾濁不堪,幾乎看不到瞳孔。但就在他目光落在石子騰身上,感受到他體內那沸騰而純正的戰血氣息時,那渾濁的眼中,驟然亮起了兩點微弱,卻無比執著、如同風中殘燭般不肯熄滅的光芒!

“血……我的……血……”他張了張嘴,發出如同兩塊石頭摩擦般乾澀、模糊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他抬起一隻枯柴般、微微顫抖的手,似乎想要觸控甚麼。

石子騰心中大慟,他能感覺到,這位老祖的生命之火真的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全憑一股不滅的意志在支撐。他連忙上前幾步,來到祭壇邊,單膝觸地,將自己的手腕遞了過去,同時運轉氣血,讓額頭的戰血符文更加清晰地顯現。

那隻枯瘦如柴、冰涼刺骨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搭在了石子騰的手腕上。

剎那間,老祖的身體猛地一震!那渾濁的雙眼之中,光芒亮了一瞬,彷彿迴光返照。他死死“盯”著石子騰,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

“好……好……血脈未絕……天地……不曾負我……”

“孩子……你……從何處來?”

“下界八域,老祖。”石子騰恭敬回答,聲音放緩,生怕驚擾了這位老人。

“八域……祖地……好,好啊……”老祖臉上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那乾枯的面板只是微微抽動了一下,“他們……汙我等為‘罪血’……你……可知?”

“晚輩知曉!此乃彌天大謊,無恥之尤!”石子騰語氣斬釘截鐵。

“呵呵……呵呵呵……”老祖發出低沉而沙啞的笑聲,帶著無盡的悲涼與嘲諷,“守護……成了罪……血戰……成了罪……何其……荒謬!”

他喘息了幾下,彷彿這幾句話耗盡了他巨大的力氣,聲音更加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囑託:“孩子……莫要……學我們……傻守……要……活下去……讓戰血……傳承下去……殺回去……告訴……九天……我們……無罪!”

最後“無罪”二字,他幾乎是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嘶吼而出,雖然聲音依舊不大,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石殿之中,帶著積鬱了無數歲月的冤屈與不甘!

話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頭顱再次無力地垂下,搭在石子騰手腕上的手也滑落下去,氣息變得比之前更加微弱,彷彿隨時會斷絕。

“老祖!”戰凌霄驚呼,就要上前。

石子騰卻抬手阻止了他。他看著眼前這位為了九天十地流乾最後一滴血,至今仍被汙名化的老祖,心中彷彿有一團火在燃燒。他深吸一口氣,沒有任何猶豫,並指如刀,在自己腕脈上一劃!

嗤!

一股赤紅如鑽、散發著磅礴生機與純陽氣息的鮮血湧出!這不是普通的血,而是蘊含著他一元之力根基、經過三大丹田世界淬鍊的本源精血!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縷珍貴的精血,渡入戰王老祖乾裂的唇間。

“小友!不可!你這是自損根基!”戰凌霄大驚失色。修士的本源精血何其寶貴,損失一滴都需要漫長歲月彌補。

孟天正也動容,但他看著石子騰堅定的側臉,最終沒有阻止。

那一縷蘊含著石子騰部分生命本源與純正戰血的精血流入,如同甘霖滴入乾涸的大地。戰王老祖那原本幾乎寂滅的氣息,竟然奇蹟般地穩住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如遊絲,但不再繼續滑向死亡的深淵。他那枯槁的臉上,似乎也恢復了一丁點難以察覺的血色。

石子騰臉色微微蒼白,但眼神明亮。他止住手腕的血,沉聲道:“無妨,修養幾日便可。若能換得老祖一線生機,值得!”

戰凌霄看著石子騰,這個鐵骨錚錚、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獨臂老漢,此刻竟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拍著石子騰的另一邊肩膀。

孟天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敬意:“石小友,此乃大義。”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年輕戰士衝了進來,臉上帶著激動和憤怒:“戰將軍!城外……城外異域崽子們在叫陣!他們……他們抬著之前戰死兄弟的屍身……在辱屍!”

“甚麼?!”戰凌霄獨眼瞬間赤紅,殺氣沖天,“這群該千刀萬剮的雜碎!”

石子騰眼中也是寒光一閃,他看了一眼氣息稍微平穩的戰王老祖,對孟天正道:“大長老,請您在此照看老祖。”

他轉身,看向戰凌霄,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冰冷的殺意:“戰老,我們再去會會他們。”

“好!”戰凌霄怒吼一聲,抓起靠在牆邊的骨刀,與石子騰一同大步衝出石殿。

孟天正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祭壇上氣息微弱的戰王老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殿外昏沉的天空,喃喃自語:“戰血未冷,脊樑未斷……這九天,欠你們的,終究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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