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家人分別後,石子騰並未在三千道州流連。繁華古城與鼎盛道統,於他不過浮雲過眼。他此行目標明確——磨礪己身,追尋那些牽動紀元更迭的無上因果。
而上界最適合他的地方,唯有那片被稱為生命禁區的無人區。
半月後,石子騰的身影出現在一片蒼茫古地的邊緣。
舉目望去,天地灰濛,萬物死寂。大地呈暗紅色,彷彿被神魔之血浸染了億萬年,乾涸皸裂,一道道巨大的溝壑如猙獰的疤痕縱橫交錯,深不見底。
天穹鉛雲低垂,不見日月,唯有無形的法則裂縫如幽影般無聲劃過,蕩起令人心悸的空間漣漪。尋常修士若被擦中,頃刻便會化作飛灰,形神俱滅。
“好地方。”石子騰深吸一口氣,竟是讚歎。
此地空氣中沒有絲毫靈氣,反而充斥著暴虐混亂的氣息,那是無數時代以來隕落於此的強者執念與破碎大道交織成的毒瘴。
尋常生靈久留,必會道心蒙塵,甚至遭奪舍淪為殺戮傀儡。但對石子騰而言,這正是錘鍊己身的最佳熔爐。
他體內三丹田小世界自行運轉,始氣如長河奔湧,輕易將外界混亂氣息隔絕。他未急於深入,而是如最謹慎的獵人,一步步踏入這片禁區外圍。
“咔嚓。”
腳下傳來脆響,他低頭看去,是一截巨大的獸骨,瑩白如玉,即便歷經無盡歲月,仍泛著淡淡神輝。從其大小與殘存氣息判斷,這生靈生前至少是一位天神。
不遠處,這般骸骨隨處可見,有人形,有巨獸,甚至還有斷裂的古寶,其上符文早已磨滅,淪為凡鐵。
這裡曾是一處極致慘烈的古戰場。
石子騰行走其間,神色平靜。他放開神念,卻不敢遠探,只小心感知四周動靜。在此地,神念張揚無異黑夜明燈,會招致無窮麻煩。
行走約百里,四周愈發荒蕪死寂。
突然,石子騰腳步一頓,眼神驟然銳利。
“出來。”他對著前方一片亂石堆淡淡開口。
亂石堆後寂靜無聲,毫無回應。
石子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麼?還要我請你們?”
話音未落,他身形未動,只並指如劍,對著亂石堆輕輕一劃!
並無驚天神芒,亦無符文漫天,唯有一道看似尋常的氣勁破空而去。然氣勁所過,空間如被摺疊,發出嗤啦輕響。
“嗷!”
一聲淒厲慘嚎響起,亂石堆轟然炸開,數道灰黑影子竄出,快如閃電,攜腥臭狂風撲向石子騰。
這是幾頭形似惡狼、卻無血肉只有骨架、眼眶燃燒幽藍鬼火的生物——蝕骨兇靈。它們乃古戰場強者怨念所化,無實體,專噬生靈元神,極難纏。
這幾頭兇靈氣息,每一頭都不弱於真神境!
換作任何初入虛道境的修士,面對這般悍不畏死、專攻神魂的怪物,怕都要手忙腳亂,稍有不慎便道基受損。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石子騰直面撲來的鬼火,不閃不避。身軀微震,一股無形大勢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那不是神力威壓,而是他自身“盤古神形”所附領域!於此域中,他便是開天闢地的神只,萬法不侵!
“嗡——”
幾頭來勢洶洶的蝕骨兇靈,衝入他身前三尺的剎那,如撞無形壁壘,驟然停滯半空。眼眶中鬼火劇跳,似遇天敵,發出恐懼哀鳴。
緊接著,石子騰上丹田識海中,那片由十二萬九千六百竅穴所化周天星斗微微一亮。
“鎮!”
他口吐真言。
言出法隨!
一股浩瀚磅礴、宛如源自太古星空的神念之力轟然降臨,化作無數細密星光鎖鏈,瞬息將幾頭兇靈捆得結實。
“嗷嗚……”
兇靈瘋狂掙扎,但星光鎖鏈卻如剋星,每掙扎一次,鎖鏈便收緊一分,同時不斷磨滅其體內怨念本源。
不過片刻,幾頭兇悍蝕骨兇靈便化作青煙,消散天地間。
解決了這點小麻煩,石子騰眉頭都未皺一下,繼續前行。他知這不過是無人區的開胃小菜。
越是深入,天地法則越發混亂,時見空間裂縫如黑色閃電劈落,將大地斬出深不見底的鴻溝。有些地方殘留仙道法則,歷萬古不滅,形成一片片絕地,至尊誤入亦有隕落之危。
石子騰走得很慢,他在感悟,在體會。
他將自身三丹田體系與這片殘破天地相互印證。地界的輪迴,人界的秩序,天界的星斗……他發覺,自己所創之道,竟與天地最本源至理多有共通。
這令他對自己之路,越發堅定。
又過數日,他已深入數萬裡。
這一日,他正小心繞行一片被劍氣籠罩的峽谷。那峽谷中殘留劍意凌厲無匹,即便過去無數年,仍可輕易撕裂神只軀體。
就在此時,他心有所感,猛地抬頭,望向峽谷另一側。
只見那片連他都需謹慎以對的劍氣絕地中,一道白色身影正信步閒庭般穿行。
那是一名女子。
一襲白衣勝雪,不染纖塵。青絲如瀑,隨風輕揚。身姿絕世,風華絕代,恍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玄女,就那般平靜行走。
足以斬滅天神的恐怖劍氣,逼近她身週三尺時便自動消弭無形,如遇君王,不敢有絲毫冒犯。
石子騰瞳孔驟然一縮。
他的心,沒來由地狠狠跳動。
並非驚豔於她的美麗,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莫名的熟悉感,彷彿他們已相識了千萬年。
他屏息凝神,隱匿氣息,靜靜觀察。
這女子是誰?竟有如此手段!能在這等絕地中如履平地,其實力深不可測!
正當他思忖之際,那白衣女子似察覺他的目光,腳步微頓,轉首望來。
四目相對。
石子騰看到了一雙怎樣的眼……
清冷,孤傲,帶著看透世間滄桑的淡漠,彷彿萬古歲月都在其中流轉。
然而,當她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身上時,那份亙古不變的平靜,被打破了。
她眼中先是一絲極度愕然,似完全未料會在此地見到他。
緊接著,愕然化作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委屈,但更多的卻是一抹惱怒與憤懣!
石子騰徹底怔住。
這眼神怎與自家閨女受了委屈、回來找自己告狀,卻見自己悠閒喝茶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敢對天發誓,絕對是初次見到這位仙子。
正當他準備拱手客氣相詢時,卻見那白衣女子做了一個讓他目瞪口呆的動作。
她朝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嫌棄與不耐,毫不掩飾。
石子騰滿心莫名,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白衣女子翻完白眼,似還不解氣,又用僅自己能聞的聲音嘀咕道:“真是陰魂不散……怎到哪都能碰上這木頭疙瘩……”
聲雖小,但石子騰修為深厚,聽得清清楚楚。
木頭疙瘩?
是在說他?
石子騰心念電轉,結合所知劇情,一個近乎不可能卻又唯一的猜測浮上心頭。
他定了定神,試探性地向前幾步,隔峽谷拱手道:“這位仙子,在下石子騰。我們可曾見過?”
聞聽此言,白衣女子如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頭,冷冰冰盯著他。
“見過?”她冷笑一聲,聲如清玉落盤,卻帶刺骨寒意,“誰願見你?最好永生永世都不再見!”
這話說得石子騰一陣無言。
這位仙子火氣當真不小。自己究竟何處開罪於她?
心中那猜測越發清晰,但仍覺有些荒唐。
“仙子怕是認錯人了。”石子騰只得硬著頭皮道,“在下初臨上界不久,一向潛心修行,應不曾與仙子結怨。”
“認錯人?”白衣女子如聞天大笑話,身形一閃,竟直接跨越那片恐怖劍氣峽谷,瞬間出現在石子騰面前。
一股若有若無清香襲來,令石子騰心神一凜。
好快!
他甚至未看清對方動作!
女子立於他面前,身高僅及其下頜,微仰雪白脖頸,以那雙清冷眸子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
那眼神,如在審視一件屬於自己卻又不甚滿意的舊物。
半晌,她才幽幽開口,語帶嫌棄:“哼,虛道境……修為這般低微,真是丟人。”
石子騰現在已百分百確定。
眼前這位,除卻那位自未來跨越時空長河而來的葉傾仙,不作第二人想!
也只有她,見到虛道境的自己還會嫌修為低。也只有她,會對初見的自己流露出那般又愛又恨又氣的複雜眼神。
鬧了半天,自己這是被未來的自己給坑了?
未來的我,究竟對人家姑娘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才讓她氣成這樣,跑回過去找“我”麻煩?
石子騰心中百感交集,既覺荒唐,又有些好笑。
“仙子教訓的是。”想通此節,他索性不再辯解,擺出誠懇受教的模樣,“在下資質愚鈍,讓仙子見笑了。”
他這般光棍態度,反讓葉傾仙準備好的一肚子火氣沒了發洩處。
她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看他,唯微蹙的眉頭顯出其內心不靜。
氣氛一時尷尬。
石子騰摸了摸鼻子,主動打破沉默:“不知仙子如何稱呼?為何獨身來這兇險的無人區?”
葉傾仙猛地回頭,惡狠狠瞪他一眼:“要你管?我的事,輪得到你來問?管好你自己罷,木頭!”
說完,她似覺與石子騰多待一刻都是折磨,轉身欲走。
“仙子留步!”石子騰連忙喚道。
葉傾仙腳步一頓,卻未回頭,只冷聲問:“還有何事?”
“在下身上有一物,或與仙子有緣。”石子騰沉吟片刻,緩聲道。
他心念一動,那口於下界所得、殘破的無終之鐘鍾屍現於手中。
鍾屍古樸無華,滿是歲月斑駁,散發蒼涼古老氣息。
當鍾屍現出的剎那,葉傾仙一直緊繃的身軀猛地一顫。
她豁然轉身,目光死死盯住那口鐘屍,眼中複雜情緒瞬間達至頂點。有悲傷,有懷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她未言語,只伸出纖纖玉手。
石子騰心下了然,毫不猶豫將鍾屍遞過。
葉傾仙輕輕接過鍾屍,以指溫柔撫摸其上裂紋,如撫久別重逢的故人。
良久,她才抬頭,再次看向石子騰。
眼中憤懣惱怒消散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令石子騰看不懂的幽怨。
“算你識相。”
她丟下這句話,不解釋,不道謝,懷抱鍾屍,轉身化一道白虹,向無人區深處飛去,眨眼消失不見。
唯留一頭霧水的石子騰立於原地,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算甚麼事……”
未來的我啊,你究竟是欠了人家多大的情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