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笑了笑，把話題拉了回來。
“穆連城那邊，有動靜了。”
提到這個名字，鄭耀先的表情變得玩味起來。
“我聽說了，柳如絲那個女人，今天可是出盡了風頭。”
“帶著警備司令部的人，就差把穆家給拆了，光天化日之下，這吃相……嘖嘖。”
任平生淡淡地道：“吃相難看，才好辦事。”
“要是遮遮掩掩的，反而會讓人覺得裡頭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現在這樣，所有人都覺得是沈家大小姐仗勢欺人，趁著穆連根基不穩，出來撈一筆。”
“這叫黑吃黑，沒人會把這事兒往我們身上聯想。”
鄭耀先恍然大悟，隨即又有些不解。
“可我聽說，拉走的東西，頂多也就是穆連城家產的一半。這老狐狸，都到這份上了，還敢留一手？”
“他當然敢。”
任平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裡透著一絲狡黠。
“我讓柳如絲去提人的時候，故意演了場戲。”
“告訴他，只要他把藏錢的地方說出來，就保他一條狗命，送他去南洋。”
“他信了？”鄭耀先挑了挑眉。
“他不得不信。”任平生篤定地說道。
“求生的慾望，會讓他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但他又不可能全信，所以他吐出來一半。”
“是想試探我們的誠意，同時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個老王八蛋，算盤打得是真精。”鄭耀先罵了一句。
“精明才好。”任平生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了抽屜。
“魚已經咬鉤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收線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沓厚厚的，用紙帶捆得整整齊齊的美刀，隨手扔在了鄭耀先面前的茶几上。
“拿著。”
鄭耀先愣住了。
“這是甚麼？”
“錢。”任平生言簡意賅。
“我跟喻仲深會長合夥辦的那個紡織廠，第一筆分紅。都是乾淨錢，你拿著。”
任平生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明天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哪一把火不要錢來燒？”
“上下打點，收攏人心，收買眼線……這些事，你比我懂。”
“沒錢，你在津門站寸步難行。”
鄭耀先看著那沓嶄新的美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特工，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經手的錢款無數，但真正屬於自己的私產，幾乎沒有。
更別提這麼一大筆，還帶著油墨香氣的乾淨美刀。
“老任，這……”
他有些猶豫。
“拿著吧。”任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之間，別整那些虛的。這錢是咱們正當生意賺的，拿著心裡踏實。”
“再說了，你這個站長當得穩，我這個督查才能當得安穩，不是嗎？”
鄭耀先沉默了。
良久，他伸出手，將那沓美刀拿了起來，塞進了自己的風衣內袋。
口袋瞬間變得沉甸甸的，那份重量。
讓他心裡也跟著沉了一下，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謝了。”
他看著任平生，鄭重地說道。
任平生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在意，然後又轉身，從牆角的櫃子裡，拎出來一個半舊的手提箱。
“啪嗒”一聲，箱子放在了茶几上。
“這還有個好東西，給你開開眼。”
鄭耀先帶著幾分好奇，看向那個手提箱。
任平生沒有賣關子，直接開啟了箱子。
滿滿一箱子，全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有美刀，有英鎊，還有國幣。
鄭耀先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下意識地伸手拿起一沓美刀，用手指捻了捻，又對著燈光看了看。
無論是手感、水印，還是上面的油墨，都跟真鈔沒有任何區別。
“這都是真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假的。”
任平生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
“東北那邊一位大師的手筆，用的是德國進口的裝置和油墨，據說，連星條國的驗鈔機都驗不出來。”
鄭耀先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著任平生。
“老任，你到底想幹甚麼？”
他意識到，事情絕對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任平生重新坐回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色彩。
“老鄭，你想沒想過，老蔣為甚麼能跟我們耗這麼久？”
鄭耀先沒有說話，但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因為他有後臺！”任平生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卻充滿了煽動性。
“星條國，還有那些西方列強，源源不斷地給他送錢送武器！”
“只要他的後臺不倒，這場仗，就不知道要打到甚麼時候，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
“所以呢？”鄭耀先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以，我們要釜底抽薪！”
任平生指著箱子裡的假鈔，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想讓你，想辦法，把這些錢，全都給我花出去！”
“花到市面上，花到那些洋行裡，花到黑市上！讓津門的金融市場亂起來！”
“最好，是能讓這些錢，流到星條國去！”
“用他們印出來的紙，去搞垮他們的經濟，去斷了老蔣的後路！”
鄭耀先徹底被這個瘋狂的計劃給震住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特工任務了。
這是在發動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經濟戰！
“這事兒……太大了。”他喃喃自語，“一旦暴露，就是萬劫不復。”
“風險越大，收益才越大。”任平生的語氣平靜下來，但那份平靜之下，是不可動搖的決心。
“這件事，我不逼你。畢竟，執行的人是你，風險主要在你身上。”
他將手提箱的蓋子合上，推到鄭耀先的面前。
“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後，你告訴我，幹，還是不幹。”
辦公室裡再度陷入了沉默。
鄭耀先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箱子，彷彿那裡面裝的不是假鈔，而是一個能顛覆世界的魔盒。
許久，他站起身，拎起了那個沉重的手提箱。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送走了鄭耀先，任平生感覺自己心裡也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那個計劃太瘋狂，也太龐大。
他一個人，絕對玩不轉。
鄭耀先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人選。
現在，球踢給了他，自己總算能喘口氣了。
任平生伸了個懶腰，拖著有些疲憊的步子回到了柳如絲的那個四合院。
剛一進門，他就愣住了。
院子裡堆得滿滿當當，全是大小不一的箱子，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幾個警備隊的隊員還在吭哧吭哧地往裡搬，看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兒是哪個倉庫的盤點現場。
“萍萍？”
任平生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先生，您回來啦！”
穿著一身素雅衣裙的萍萍小跑著從屋裡出來，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