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機要室主任餘則成，正低著頭，整理著自己的衣領，掩飾著內心的緊張。
就在剛才，他已經利用職務之便，成功將紅黨代表團即將下榻的招待所裡。
所有保密局安插的竊聽器和眼線，全部清除乾淨。
做這件事的時候，他的心跳得飛快。
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很快，一行穿著中山裝，氣質幹練的人，從船上走了下來。
為首的，正是紅黨代表。
吳敬中立刻堆起滿臉的笑容，迎了上去。
一番虛偽的寒暄過後，眾人前往招待所，參加為他們舉辦的新聞招待會。
招待會現場，閃光燈亮成一片。
吳敬中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看著臺下的記者。
他拍了拍身邊的餘則成，低聲吩咐道。
“則成啊，等會兒你扮成記者，提個尖銳點的問題，給他們來個下馬威，搓搓他們的銳氣。”
餘則成心中一凜，點了點頭。
“是，站長。”
他拿起早就準備好的記者證，混入了記者席。
就在他準備按照吳敬中的吩咐，站起來提問時，他的目光，卻陡然凝固了。
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
左藍。
她就坐在紅黨代表團的席位上，穿著一身軍裝，英姿颯爽。
她的目光，也正好投了過來。
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餘則成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的回憶。
那些在校園裡的青蔥歲月，那些共同的理想和誓言，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為甚麼會在這裡？
左藍的眼中，同樣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她記憶中的那個熱血青年，怎麼會穿著保密局的制服，站在敵人的陣營裡？
就在全場的氣氛，因為兩人的對視而變得有些詭異時。
左藍，突然站了起來。
她沒有理會餘則成，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高高舉起。
她的聲音，清冷而堅定，響徹整個會場。
“在回答各位記者朋友的問題之前，我想先請國民政府的朋友們，解釋一下。”
“為甚麼在我們下榻的惠中飯店，會發現這些東西？”
她將檔案上的照片，展示給所有人看。
照片上，是各種各樣的竊聽器，還有幾個被五花大綁，鼻青臉腫的男人。
“這些，都是貴方精心安排的‘歡迎儀式’嗎？”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招待會不歡而散。
吳敬中回到保密局津門站的時候，整張臉黑得能擰出水來。
他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掃視著面前站成一排的幾個心腹手下。
鄭耀先、陸橋山、馬奎，還有剛剛從記者席匆匆趕回來的餘則成。
“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敬中終於爆發了，他抓起桌上的一個玻璃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玻璃碎了一地。
“我們的人，我們安的竊聽器，怎麼會被紅黨發現得一清二楚？”
“連藏在哪兒，長甚麼樣，都拍成了照片，當著全津門記者的面，甩在了我的臉上！”
他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點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他媽的，是奇恥大辱！”
辦公室裡，沒人敢說話。
陸橋山和馬奎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引火燒身。
這事兒辦砸了，簍子捅大了，誰沾上誰倒黴。
吳敬中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餘則成的身上。
“則成！”
他吼道。
“你！機要室主任！整個行動的通訊和情報排程，都是你負責的！你說！問題出在哪兒！”
餘則成一個激靈，連忙站直了身體，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心跳得厲害，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和無辜。
“站長，我也不知道啊。”
“從佈置任務到行動結束，所有環節我都反覆檢查過，絕對沒有洩密的可能。”
“會不會是……我們內部出了問題？”
他這話，說得極有水平。
既把自己摘了出去，又巧妙地把水攪渾，將懷疑引向了在場的所有人。
“內部？”
吳敬中冷笑起來，眼神變得愈發陰鷙。
“你的意思是，我們這裡面，有內鬼？”
他的目光在陸橋山和馬奎的臉上來回逡巡。
這兩個傢伙向來不和，明爭暗鬥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了拆對方的臺，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陸橋山立刻開口：“站長，這可不能亂說！我對黨國，忠心耿耿！”
馬奎也跟著辯解：“就是！這屎盆子可別往我頭上扣！我他媽還懷疑是情報處那邊走漏了風聲呢！”
眼看著一場內部撕逼就要上演，一直沒說話的任平生，終於動了。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窗邊，給自己點了根菸。
他沒有參與爭吵，只是靜靜地看著吳敬中。
這個老狐狸，現在是真急了。
紅黨這一手釜底抽薪，打得他措手不及。
不僅讓他顏面掃地，更會讓南京那邊對他產生嚴重的不信任。
一個連基本保密工作都做不好的站長，還能指望他幹甚麼？
任平生的腦子裡，一個計劃迅速成型。
吳敬中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方寸已亂。
而他，任平生，很清楚吳敬中的另一個死穴。
那個富甲一方，背地裡卻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的大漢奸，穆連城。
吳敬中這些年，可沒少收穆連城的好處，甚至把他當成了自己的錢袋子。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把穆連城這條線給掐了，再把他們勾結的證據捅出去……
吳敬中，就徹底完了。
到時候，津門站站長的位置空出來，自己的好兄弟鄭耀先順理成章地頂上去。
完美。
任平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掐滅了菸頭，轉身對吳敬中說。
“站長，我看大家也都累了，今天這事，我看還是從長計議吧。”
“我督查室那邊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說完，他不等吳敬中反應，徑直推門而出。
鄭耀先看著任平生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動，他知道，自己這個兄弟，又要搞事情了。
任平生坐進自己的車裡，關上車門，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他拿起車載電話，撥出了第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一個嬌媚的女聲。
“喂？”
“如絲，是我。”任平生的語氣很平靜。
“平生？你那邊完事了？”
“嗯。”任平生言簡意賅。
“幫我聯絡沈叔叔，我需要借津門警備區一個警備隊，現在，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的柳如絲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
“好，我馬上聯絡。抓人？”
“抓一個大漢奸。”
“明白了。”
結束通話電話，任平生立刻撥出了第二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