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見到任平生，就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之前吳友仁的事情……我不知道會給您和柳小姐帶來那麼大的麻煩，我……”
任平生抬了抬手，打斷了她。
“事情過去了。”
他語氣平淡。
對於這個被命運裹挾的可憐女人，他談不上甚麼惡感。
“謝謝您，謝謝您！”
牧春花連聲道謝，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擦了擦眼睛，鼓起全身的勇氣，再次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任先生，我……我還有一件事，想求您。”
她說完，就“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冰冷的石板路隔著單薄的衣褲，凍得她一哆嗦。
“我爹……他病得很重，大夫說……說需要盤尼西林，可那藥太貴了，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我求求您，救救我爹！我給您做牛做馬，下輩子都報答您！”
任平生微微皺眉。
他不是甚麼爛好人，但看著一個姑娘在自己面前這樣哀求，心裡總歸不是滋味。
他扶起牧春花，問道：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這地方是他絕對的私密據點，知道的人屈指可數。
牧春花不敢隱瞞，連忙解釋。
原來，她走投無路之下，想起了以前在街面上混的時候，認識的一個叫劉寶霆的大哥。
她知道劉寶霆現在混得風生水起，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求助。
劉寶霆聽完她的敘述，尤其是聽到“任平生”和“柳如絲”的名字後，不敢擅自做主。
他如今已經是任平生的手下，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
於是，他立刻找到了柳如絲。
柳如絲聽完前因後果，又想起吳友仁錯認自己那天，牧春花確實也在場。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把任平生的住址告訴了牧春花。
“柳小姐說，您是個好人，讓我來找您試試……”
牧春花怯生生地說。
任平生聽完，心裡有了數。
劉寶霆懂規矩，柳如絲有人情味。
他的人，沒讓他失望。
“行了，起來吧。”
任平生對她說道，“你爹的病，我管了。”
他衝著門口守衛的護衛揚了揚下巴。
“帶這位牧小姐去找小耳朵，跟他說，錢不夠就從賬上支，人手不夠就讓他自己去想辦法。”
“總之，人要治好。”
“是！”
護衛立刻應聲。
牧春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在原地。
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激動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一個勁地鞠躬。
“謝謝任先生！謝謝任先生！”
任平生擺擺手，徑直推門走進了院子。
明天就要去津門了，有些事情，必須在走之前安排妥當。
他走進屋，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秀凝姐嗎？”
“我，平生。”
“對，晚上有空沒？來我這兒一趟，給你露一手，咱們吃火鍋！”
掛了電話，他又透過別的渠道，分別給金海、小耳朵、柳如絲和劉寶霆傳了話。
內容很簡單。
晚上都過來，他親自下廚，有要事相商。
夜幕降臨。
任平生的小院裡，亮起了溫暖的燈火。
院子中央，一個老式的銅鍋架在炭火爐上，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任平生脫掉了那身筆挺的西裝，只穿著一件白襯衫。
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爐子前，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
這畫面要是讓保密局那幫人看見，眼珠子都得掉下來。
誰能想到，在傅作義面前攪動風雲的任平生，私下裡還有這麼居家的一面。
院門被推開，於秀凝挺著肚子，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她看著蹲在地上的任平生，樂了。
“喲，我們的任大老闆這是轉性了？親自下廚，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任平生頭也不抬，繼續扇風。
“那可不，為了招待你這個大功臣，必須拿出最高規格。”
於秀凝笑著走過去，拿起旁邊盆裡剛洗好的青菜，熟練地幫忙擇菜。
“說吧，又有甚麼事？”
“沒事就不能請你吃頓飯了？”
“你？無事不登三寶殿。”
兩人正鬥著嘴，柳如絲、金海和小耳朵也聯袂而至。
柳如絲一進門就嫌棄地捏了捏鼻子。
“任平生，你這甚麼味兒啊？又是煤煙又是牛油的。”
話雖如此，她還是自覺地從屋裡抱出幾瓶酒水，開始張羅著給大家倒飲料。
金海還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跟任平生點了點頭。
就主動接過了扇風的活兒，力道均勻，火苗一下子就旺了起來。
而小耳朵則手腳麻利地把一盤盤切好的羊肉、毛肚、百葉端上桌，擺放得整整齊齊。
不一會兒，院子裡的小石桌上就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品，琳琅滿目。
就在這時，任平生站起身，拿起一個大湯勺。
在銅鍋裡攪了攪，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
“成了！”
他得意地宣佈。
“牛骨高湯，文火慢燉了四個鐘頭，都過來嚐嚐！”
話音剛落，院門又一次被推開。
劉寶霆站在門口，神色有些拘謹，衝著院裡的人抱了抱拳。
“任先生，各位，我來晚了。”
任平生哈哈一笑，朝他招手。
“不晚不晚，老劉，就等你了！”
“快坐！”
“開涮！”
熱氣氤氳，銅鍋沸騰。
任平生抄起筷子，率先夾起一片剛燙熟的羊肉。
放進自己面前的麻醬小料裡滾了一圈，塞進嘴裡。
“都別客氣啊，開動！”
他含糊不清地招呼著，渾然沒有半點高人風範，更像個衚衕裡招呼街坊鄰居的鄰家大哥。
眾人見狀，也不再拘謹，紛紛動筷。
一時間，小院裡只剩下筷子與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眾人滿足的咀嚼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任平生放下酒杯，杯底在石桌上磕出清脆的一響。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齊刷刷地看向他。
正戲來了。
任平生環視一圈，目光從金海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
到小耳朵的機靈勁兒，再到劉寶霆的拘謹不安，最後落在了於秀凝和柳如絲的臉上。
“今天請大家來，一是給我自己踐行。”
他開口，語氣平淡。
“我明天，就要去津門了。”
話音落下，除了早就知情的柳如絲，所有人都愣住了。
於秀凝眉頭一蹙：“這麼突然？去津門幹甚麼？”
“有點事要辦。”任平生沒有細說，話鋒一轉，“二來，就是給大家互相介紹一下。”
他指了指於秀凝：“這位，於秀凝，北平稽查處的處長。”
“以後我在北平的所有生意，都由她幫忙照應。你們有甚麼解決不了的麻煩，都可以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