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贓、施壓、利誘。
陳興洲聽得目瞪口呆，後背的冷汗都下來了。
跟眼前這個年輕人比起來，自己這點道行，簡直就是個官場小白。
他這才明白，從任平生決定運走那批藥開始，就已經把所有的後路，包括怎麼找人背鍋，都算計得一清二楚了。
李維恭，從一開始就是那個註定要被犧牲的棋子。
“我明白了。”陳興洲拿起檔案袋，重重地點了點頭，“我這就去辦！”
事情的後續發展，比任平生預想的還要順利。
鄭耀先的面子，毛局長不能不給。
燕雙鷹遞上去的“證據”，矛頭直指李維恭貪贓枉法，私通敵寇。
陳興洲帶去的金條和藥品，更是讓南京那邊的一眾大佬們，個個心滿意足，紛紛表示李維恭這種黨國蛀蟲，必須嚴懲不貸。
至於最初那個藥品流向紅黨的問題？
在李維恭這個“罪魁禍首”被揪出來之後，似乎已經沒人關心了。
李維恭的倒臺，快得驚人。
前一天還在督查處作威作福，第二天就被憲兵直接從辦公室帶走，據說當天晚上就在大牢裡“畏罪自殺”了。
而作為“揭發有功”的任平生，在各方勢力的共同“美言”之下，非但沒有受到任何牽連，反而還升了官。
一紙調令從南京發來。
任平生，晉升軍統上校，正式兼任東北行營督查處情報處處長。
只是，在他附帶提出的，想要調往津門的請求上，南京那邊卻給出了否定的答覆。
理由冠冕堂皇：東北戰事緊張，任平生同志能力出眾，是黨國不可或缺的棟樑，理應留在瀋陽，穩定大局。待戰事平穩，再議調動之事。
任平生看著電報，心裡跟明鏡似的。
甚麼狗屁的穩定大局。
說白了，就是毛局長那個老狐狸，不放心他。
他要是真去了津門，跟鄭耀先這個地頭蛇湊到一塊兒，那還不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毛局長這是怕他們倆聯手，在北方搞出一個不受他控制的獨立王國。
所以，把他摁在瀋陽這個四戰之地，這個風暴的中心，讓他跟紅黨死磕。
既能用他的能力，又能讓他時刻處於危險之中，無法坐大。
好一招帝王心術。
“媽的，老狐狸！”
任平生低聲罵了一句，隨手將電報扔進了垃圾桶。
晚上，為了慶祝任平生升官，許忠義和陳明做東，在招待所擺了一桌。
酒過三巡，許忠義滿面紅光，一拍桌子。
“我就說嘛！平生老弟是甚麼人？那是真龍！區區一點小風波，怎麼可能絆得住你？來，上校處長，我敬你一杯！”
陳明也端起酒杯，他的情緒要內斂許多，但眼中的感激卻是藏不住的。
“平生，這次的事，還有秀凝的事，大恩不言謝。以後但凡有任何用得著我陳明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眼神無比鄭重。
“我向你保證，只要我陳明還在瀋陽一天，這座城市的城門，就永遠為你留一道縫。不管甚麼時候，只要你想走，我拼了這條命，也給你殺出一條路來！”
這話的分量，重如泰山。
許忠義在一旁咋咋呼呼地嚷道：“用得著那麼費勁嗎？平生想走，跟我說一聲，我分分鐘給他安排一架飛機，誰敢攔？”
任平生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兩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行了行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我暫時還走不了。”
他放下酒杯，給自己點了根菸，慢悠悠地吐出一個菸圈。
“毛老闆疑心病太重，怕我去了津門跟六哥抱團，不聽他使喚，所以才把我摁在瀋陽這個火藥桶上。”
“他媽的，這老傢伙，心眼比針尖還小！”許忠義憤憤不平地罵道。
“這不叫心眼小，這叫制衡。”任平生彈了彈菸灰，眼神深邃，“不過，他也太小看我了。”
他看著陳明，緩緩開口。
“嫂子那邊，你不用擔心。北平只是第一站，一箇中轉而已。”
“我已經讓娜塔莎在港島，甚至在國外，著手建立新的藥廠和貿易公司了。”
“路，我已經給你們鋪好了。不止一條。”
任平生的話，讓喧鬧的包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陳明和許忠義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
升了官的任平生，反而清閒了下來。
情報處長這個位置，聽著唬人，但實際上，在瀋陽這個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地方，他這個處長能調動的資源有限得很。
陳興洲明面上客客氣氣，暗地裡處處掣肘。
任平生也樂得清閒，每天喝茶看報，彷彿提前進入了退休生活。
直到八月底。
一樁棘手的任務，打破了督查處的平靜。
長春圍城已經數月，城內幾十萬守軍和百姓糧草斷絕，全靠空投續命。
現在，南京那邊下令，要求東北行營不惜一切代價，再次組織一次大規模物資空投，目的地是長春城內，曾澤生將軍的防區。
任務，落到了督查處的頭上。
具體來說，是負責規劃空投航線和地面接收的座標點。
陳興洲把這塊燙手山芋丟了出來，在會議上環視一圈。
“誰，願意接這個任務？”
沒人說話。
許忠義低著頭，假裝在研究桌子上的木頭紋路。
陳明更是眼觀鼻，鼻觀心，跟入定了一樣。
開甚麼玩笑？
現在整個東北的制空權，都快被紅黨拿下了。
派飛機去長春搞空投，跟肉包子打狗有甚麼區別？
再說，誰不知道長春守軍曾澤生部，早就軍心動搖，私底下跟城外的紅黨眉來眼去，隨時都可能起義。
這時候去給他們送物資，萬一前腳剛投下去，後腳他們就投了共，那這批物資算誰的？
這責任誰背？
陳興洲的臉色有點難看。
他當然也知道這活兒不好乾，不然也不會拿出來問了。
就在氣氛僵持的時候，任平生突然開口了。
“主任，我推薦一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行動隊大隊長，趙簡之。”任平生慢悠悠地說，“趙隊長業務精熟，能力出眾，又是鄭總司令派來的人。這種關鍵任務，交給他，最合適不過。”
趙簡之？
眾人心裡都咯噔一下。
這趙簡之是鄭耀先的人，平日裡在督查處眼高於頂，誰都瞧不上。
讓他去幹這個九死一生的活兒？
陳興洲眼睛一亮。
好主意啊！
趙簡之是鄭耀先的人，出了事，有鄭耀先頂著。
幹好了，功勞是自己的。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嗯，平生同志的提議很好嘛！”陳興洲一拍板，“就這麼定了！讓趙簡之負責此次空投任務！”
趙簡之接到命令的時候，雖然也覺得棘手，但更多的是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