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廠區裡的味道有些複雜，一股酸腐味混雜著熱氣，撲面而來。
張寧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獨立包裝的藍色口罩，遞給秦業。
“戴上吧，垃圾焚燒，味道總歸是不太好聞。”
秦業看了一眼張寧。
他自己沒戴。
“您不戴，我也不戴。”
秦業把口罩推了回去，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聞慣了電路燒糊的味道，這點味道，小意思。”
張寧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小子，有意思！”
他收回口罩，拍了拍秦業的肩膀，這一次，動作裡帶上了幾分親近。
“行，那你就當提前適應一下工作環境。”
兩人之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輕快起來。
很快，他們就到了一棟大樓裡。
中控室裡，一整面牆都是巨大的電子螢幕，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曲線和資料。
幾十臺電腦前，坐著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作人員。
氣氛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和裝置執行的低鳴。
“夢緣！”
張寧朝著一個角落喊了一聲。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孩站了起來。
她叫吳夢緣，是這裡的資料監測員。
“廠長。”
她快步走了過來。
“這位是秦業，外面來的電工師傅。”
張寧介紹道，
“他懷疑我們廠的電流輸出有問題，你把煙氣線上檢測控制檯的資料調出來，給他看看。”
吳夢緣的目光落在秦業身上，和張寧最初的反應如出一轍，充滿了審視。
太年輕了。
而且，他身上那件單薄的外套，怎麼看都不像是專業人士。
但她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走到一臺最大的控制檯前。
“請看這裡。”
她指著螢幕，開始公式化地講解。
“這塊螢幕顯示的是我們煙氣發電後的併網電流資料。”
“黃線，代表的是本週的平均資料波動。”
“紅線，代表的是今天的實時資料。”
“藍線，是我們系統根據近期電力供給差異，自動生成的補償曲線。”
螢幕上，三條線交織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吳夢緣解釋得很快，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的自信。
在她看來，這種複雜的資料圖，一個外面的野路子電工，不可能看得懂。
然而，秦業只是掃了一眼，就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指著螢幕，
“紅線今天很平穩，幾乎是一條直線。”
“但是黃線和藍線，都有幾個明顯的波峰和波谷，振幅還不小。”
吳夢緣的表情微微一滯。
他居然看懂了？
而且一眼就抓住了重點。
秦業轉頭看向張寧，問道：
“張廠長，這些異常波動，你們檢查過原因嗎？”
張寧的臉色沉了下來，點了點頭。
“查了，怎麼沒查。”
他嘆了口氣，
“技術組把整個發電機組、併網介面、控制系統，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
“查了好幾天，甚麼毛病都沒發現。”
“所有裝置都正常，但資料就是會時不時地跳一下。”
“這就怪了。”
秦業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直播間的水友們也開始了自己的分析。
【這不就是疑難雜症嗎？主播這是要改行當老中醫了？望聞問切？】
【我猜是裝置老化！絕對是！】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程式設計師寫的程式碼有BUG？祭天一個程式設計師，萬事大吉！】
【前面的別鬧，這可是發電廠，出事了不得了。】
秦業盯著螢幕，大腦飛速運轉。
裝置沒問題，系統沒問題，但資料有問題。
再結合自己小區電壓不穩是間歇性的特點……
一個大膽的推測在他腦海中形成。
“張廠長，你們發電廠的供電，是覆蓋整個城區的嗎？”
秦業突然問道。
“那倒不是。”
張寧搖頭，
“我們主要是補充供電，分片區的。哪個片區用電高峰，我們就往哪邊補。”
“我住的那個小區，你們昨天供電了嗎？”
秦業追問。
張寧想了想，對吳夢緣說：
“查一下昨天的供電日誌。”
吳夢緣立刻在鍵盤上敲打起來，很快，一份表格出現在螢幕上。
“查到了，廠長。”
她指著其中一行，
“城西的陽光小區，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我們確實對該片區進行了補充供電。”
陽光小區，正是秦業住的地方！
“這就對上了！”
秦業猛地一拍手。
張寧和吳夢緣都疑惑地看著他。
“甚麼對上了？”
“故障的原因！”
秦業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你們的裝置，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出在供電切換的時候！”
他解釋道：
“你們發電廠的供電目標很大，比如整個城東區，或者整個城北區。”
“當你們對這些大片區供電時，龐大的電網系統會自我平衡掉一些微小的電流不穩。”
“所以你們在主系統上看不到異常。”
“但是！”
秦業加重了語氣，
“昨天，你們對我們小區進行了精準供電。”
“我們那個片區太小了，就像一條小水溝，經不起一點風浪！”
“你們源頭哪怕只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波動，到了我們那個電網末端，就會被無限放大！”
“所以，不是你們的裝置天天出問題。”
“而是隻在對我們那種小型、獨立電網供電的時候，問題才會暴露出來！”
“因為目標太小，末端反饋不足，所以你們的主系統根本察覺不到這種細微的水花！”
張寧和吳夢緣都愣住了。
這個推論，太大膽了，也太……合情合理了！
他們一直以來的排查方向，都是盯著裝置本身，尋找一個持續存在的大故障。
從來沒有人想過，故障可能是“間歇性”的，而且只在特定條件下才會觸發。
“你的意思是……”
張寧的聲音有些乾澀，
“毛病，只有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那兩個小時出現了？”
“八九不離十。”秦業點頭。
“不可能！”
吳夢緣立刻反駁，
“如果要是有問題，週資料上肯定能體現出來！”
“現在黃線雖然有波動，但完全在安全閾值內，不能算作故障！”
這是她的專業領域，她不允許一個外行來指手畫腳。
“週資料是平均值，它會把故障平攤掉。”
秦業搖了搖頭，
“要想看真相，就不能看這些大雜燴。”
他看向吳夢緣，語氣不容置疑。
“麻煩你，把昨天和前天的單獨資料包告調出來，我要對比著看。”
“看那個沒用，週資料……”
吳夢緣還想堅持。
“照他說的做！”
張寧突然開口，語氣嚴厲。
他現在，選擇相信秦業的判斷。
吳夢緣被廠長吼得一哆嗦，只好不情不願地操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