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腳撥了撥，從裡面翻出一個稍微還能辨認的、帶著兩個金屬觸點的塑膠底座。
“這是掃地機器人的充電基站。”秦業辨認了出來。
他順著基站後面一根燒得只剩下銅絲的電線，一路找到了牆邊的另一個插座。
那個插座就沒那麼幸運了，已經和牆壁熔化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坨黑色的硬塊。
但他仔細觀察了那坨硬塊和周圍的牆壁，搖了搖頭。
“也不是這裡。”
“怎麼說？”舒陽問。
“你看，”秦業指著那坨東西，“雖然它燒得很嚴重，但周圍的燃燒痕跡是從上往下蔓延的。如果是插座或者充電器短路，火勢應該是從這個點向四周和向上擴散，牆上會留下一個V字形的煙燻痕跡。但現在，它更像是被上面的火掉下來引燃的。”
秦業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把所有能看到的電器殘骸、插座位置都檢查了一遍。
電視、空調、空氣清淨機……
無一例外。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回到客廳中央，摘下口罩，撥出一口濁氣。
“舒陽，可以結案了。”
他看著舒陽，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電路的角度看，這場火，百分之百不是因為線路老化、短路或者電器故障引起的。”
“我可以用我從業經驗保證，這房子的電路系統，在火災發生前，是無辜的。”
聽到這個結論，舒陽的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但又帶著更深的憂慮。
排除了一個可能，就意味著另一個可能性的增加。
如果不是意外，那這案子就真的麻煩了。
秦業幫他得出了結論，按理說任務已經完成。
但他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環顧著這個被焚燒殆盡的“家”，目光裡帶著一種專業的審視和揮之不去的困惑。
不對勁。
還是有哪裡不對勁。
他當了這麼多年電工，處理過的電路火災沒有一百起也有八十起。
電路引起的火災，有它自己的“脾氣”和“路徑”。
但這個現場……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是意外。
不一會兒，舒陽回來了。
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個穿著消防制服、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男人國字臉，面板黝黑，眼神銳利，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看就是常年在火場裡打滾的老手。
“秦哥，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市消防支隊的李敬書李專家，也是這次火災事故調查組的負責人。”舒陽介紹道。
秦業點點頭，伸出手：“李專家，你好。”
“你好，秦師傅。”李敬書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全是厚繭，“久仰大名，我們支隊好幾個技術員都是你帶出來的徒弟。”
“客氣了。”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了客廳中央。那裡是燃燒最嚴重的地方，地面上還能隱約看到一圈與其他地方不同的燒灼痕跡。
“起火點是在客廳？”秦業問。
李敬書點頭：“沒錯，就在茶几旁邊。我們檢測到了大量的汽油殘留物。是人為縱火，這點毫無疑問。”
秦業順著李敬書的指引看過去，然後眉頭卻皺了起來。
他沒有繼續深入客廳，反而轉身走到了玄關的位置。
玄關和入戶門，同樣被燒得面目全非，門框都碳化了，看起來搖搖欲墜。
這就很奇怪了。
秦業的舉動讓李敬書和舒陽都有些不解。
“怎麼了？你看門口乾甚麼？”舒陽問。
“不對勁。”秦業蹲下身，用戴著絕緣手套的手，輕輕撥開門口一堆燒焦的雜物，“舒隊，你說起火點在客廳，對吧？”
“對啊，李隊他們勘察過了，很確定。”
“那為甚麼玄關和這個大門，會燒得這麼嚴重？”秦業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沉悶，“火往上走，往通風的地方走。客廳的火，應該先燒著樓梯和天花板，怎麼會反過來，把離得最遠的玄關燒成這樣？”
直播間的觀眾也發現了盲點。
“對啊！主播說的有道理！”
“火不是應該往裡面燒嗎？怎麼門口也這麼慘？”
“這不符合邏輯啊，除非門口也有一個起火點？”
李敬書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解釋道：“這個我們考慮過。可能是嫌疑人開門逃生時，導致了空氣對流，火焰被引過來了。”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
但秦業心裡的疑惑卻更深了。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玄關牆壁上一個被燒得只剩下輪廓的方形鐵盒上。
“這是電話門禁的室內機吧？”
“是。”舒陽答道。
秦業開啟工具箱，拿出幾樣精密的儀器。他先是用一個尋跡儀在牆裡探了探，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撬開那個燒焦的鐵盒。
裡面是一團亂麻的線路，全都燒得又黑又脆。
“局裡的技術員就是看到這個才搖頭的。”舒陽苦笑，“根本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了。”
秦業沒說話，他戴上護目鏡，用一把特製的鑷子，從那團亂麻裡，一根一根地將線路分離出來。他的動作極其輕柔，又快又穩，看得旁邊的舒陽和李敬書都有些發愣。
“主播這手法，比拆彈專家還穩啊！”
“繡花！這絕對是繡花一樣的技術！”
“媽媽問我為甚麼跪著看直播……”
幾分鐘後，秦業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從線頭裡夾出幾根銅線的末端，遞到探照燈的光柱下。
“你們看這裡。”
舒陽和李敬書湊了過去。
只見那幾根銅線的斷口處，非常平整，帶著清晰的金屬光澤，和周圍被火燒得焦黑捲曲的部分格格不入。
“這是……被剪斷的？”舒陽脫口而出。
“沒錯。”秦業放下鑷子，語氣篤定，“如果是短路或者過載燒燬，斷口會是熔化後形成的球狀或者不規則形狀。但這個斷口，是標準的剪下痕跡。也就是說，在火災發生前，有人用工具把這幾根線給剪斷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所以，可以排除電話門禁短路引發火災的可能。”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回到李敬書身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李隊，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這場火災，由電路故障引發的可能性，是零。”
整個現場的電路系統，都是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
李敬書的臉上沒有甚麼意外的表情，他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結果。
“辛苦了。這個結論和我們的判斷一致。”
他示意秦業跟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