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記得，為了省事，有幾段線路，他根本沒有做絕緣處理，就是把電線的銅芯直接擰在了橫樑的鋼筋上。
他當時覺得，鋼筋深埋在水泥裡，外面還有牆漆，能有甚麼事？
可萬一呢？
萬一那根鋼筋，和其他鋼筋連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網路呢？
萬一這個網路，真的連線到了地下潮溼的電井呢？
他不敢想下去。
每多想一秒，他的腿就軟一分。
面對孫茂的狡辯，秦業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跟一個自作聰明的蠢貨爭論物理知識，簡直是浪費生命。
他直接扭頭，看向旁邊那個已經嚇得臉無人色的供電局工作人員。
“你是供電局的吧？專業的。”
秦業開口道。
“別聽他在這扯淡了。”
“你們有專業的裝置，去測一下就知道了。”
“去測一下這棟樓的金屬管道，消防栓，甚至是電梯井的導軌，看看上面有沒有感應電壓。”
“事實勝於雄辯。”
說完，秦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現在滿心想的，就是趕緊下播回家。
今天這單，給他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從發現李強國家裡電線被改造，到順藤摸瓜找到301，再到最後發現這駭人聽聞的“鋼筋導電”大法。
每一步，都走在危險的邊緣。
他是個電工，不是拆彈專家，更不是甚麼超級英雄。
他就是個想安安穩穩賺錢養家的普通人。
最近這幾單，又是煤氣爆炸又是樓體帶電，這錢賺得也太特麼驚心動魄了。
不能再這樣搞了。
拿命去賭機率，總有賭輸的那一天。
他心裡盤算著，等這事兒了了，得趕緊改變接單模式，這種上門維修的直播，風險太高了。
聽到秦業的話，那名供電局的工作人員如夢初醒。
他看了一眼還在那嘴硬的孫茂，又看了一眼秦業，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驚恐！
徹徹底底的驚恐！
他不是警察，他想的不是立功破案。
他想的是責任！是後果！
如果這棟樓真的因為這種奇葩的原因出了事，別說他一個小小的技術員，他們整個片區的負責人都得跟著完蛋！
這口鍋太大了，誰也背不起！
“對！對對對！馬上去查！”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他一把抓住孫茂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你！跟我們走！”
然後又急切地對那幾名治安局人員說。
“警官！麻煩你們，立刻！馬上！帶他去地下電房！我們必須立刻驗證情況，切斷危險源！”
國字臉警官也反應過來，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
“帶走！”
他一聲令下，兩名手下立刻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經腿軟的孫茂，幾乎是拖著他往電梯口走。
孫茂徹底沒了剛才的囂張，像一條被抽了筋的死狗，嘴裡還在徒勞地念叨著。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會這樣……”
一群人，包括供電局的人，治安局的人，還有幾個不放心的業主代表，風風火火地湧向了電梯。
現場，只剩下秦業和一群驚魂未定的業主。
秦業掏出手機，對著還在直播的鏡頭，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
“好了，各位老鐵。”
“今天的情況有點特殊，我這邊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剩下的，就交給專業的人去處理了。”
“還是那句話，用電安全，人人有責。千萬別拿自己的小聰明，去挑戰物理學的基本規律。”
“感謝大家的觀看，咱們有緣再見。”
說完，他便乾脆利落地關閉了直播。
呼……
長長的一聲嘆息，從秦業的胸腔裡吐出。
世界，總算清靜了。
……
《一路有你》節目的演播廳裡，氣氛已經不能用凝重來形容。
那簡直是死一般的寂靜之後，山呼海嘯般的譁然。
主持人萬猛拿著手卡，手心全是汗，他看著大螢幕上秦業直播間裡那地獄般的景象，半天沒能組織好語言。
“這……這……”
他求助地看向身邊的點評嘉賓，楊國政。
楊國政的臉色也很不好看。
他剛剛才信誓旦旦地說，秦業應該溫和，應該耐心，應該體現節目的“溫度”。
結果，秦業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是最有效的方式，阻止了一場足以毀滅整個小區的災難。
這讓他剛才那番話，顯得無比可笑，無比蒼白。
“楊老師，您看這……”萬猛艱難地開口。
楊國政清了清嗓子，強行把自己的表情管理到位，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我說了嘛，就是漏電。”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能讓自己下得來臺的切入點。
“當然，這個漏電的後果……是嚴重了一點。但是！”
他話鋒一轉，強行把話題往回拽。
“我們還是要看到，秦業選手在處理一開始的鄰里糾紛時，表現出的那種剋制。他沒有和李強國發生正面衝突，而是選擇了更迂迴，更……呃，更有智慧的方式。”
“這恰恰說明了，我們《一路有你》的節目宗旨，溫和，耐心，才能最終解決問題。你看，如果他一開始就跟人吵起來，後面還有機會去檢查電房嗎？沒有了嘛！”
這番話，他說得自己都覺得心虛。
萬猛張了張嘴，看著楊國政，眼神裡全是“你認真的嗎”的疑問。
溫和？耐心？
大哥，人家那是去拆引信，晚一秒鐘整個小區都上天了！這跟溫和有半毛錢關係啊！
演播廳的導播和工作人員，也都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楊國政。
這位老藝術家，為了挽尊，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
楊國政也感受到了周圍詭異的目光，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
“我後面還有個會，就先到這裡。”
說完，他頭也不回，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離開了演播廳。
只留下萬猛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幾乎就在秦業直播間熱度達到頂點的同一時間，整個中文網際網路，都被這件事徹底引爆了。
一個血紅色的詞條，以火箭般的速度，直接屠榜，空降圍脖熱搜第一。
#一萬七炸飛整座小區#
後面還跟著一個深紫色的“爆”字。
點進去，無數的營銷號、新聞媒體、吃瓜網友，都在瘋狂轉發秦業直播間的錄屏剪輯。
那被炸上天的井蓋。
那從下水道噴湧而出的火焰。
秦業冷靜而又帶著後怕的分析。
孫茂癱軟如泥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