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秦業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電動車，抵達了天禧苑。
天禧苑，名字叫得響亮，其實就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小區。
樓體外牆的塗料斑駁脫落，露出裡面深色的水泥，爬山虎的藤蔓倔強地攀附在牆壁上，給這棟老樓增添了幾分歲月的滄桑感。
還沒進樓道，秦業就聽見了裡面傳來的激烈爭吵。
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嗓門，帶著火氣。
“不是你還能是誰！我住這兒十幾年了，電費從來沒超過兩百塊！你個小年輕一住進來，電費直接幹到八千多！你當我老頭子是傻子嗎！”
另一個年輕些的男聲，充滿了不耐煩和被冤枉的憤怒。
“我說大爺，你說話得講證據！我天天上班，早出晚歸，回家就玩玩電腦睡個覺，我怎麼給你用出八千多塊錢電費的？你那些八十年代的破電器，保不齊哪個就漏電了，賴我頭上？”
“你！你血口噴人！我的電器都好好的！”
“好好的？你家那冰箱啟動的時候，我感覺整棟樓都在晃！跟拖拉機似的！”
秦業推門走進樓道。
昏暗的樓道里，站著一老一少兩個人。
年長的那個，大概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背心，氣得臉紅脖子粗，正是房東李強國。
年輕的那個，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一臉的煩躁和憋屈，應該就是租客章青治。
兩人正對著牆上的電錶，唾沫橫飛，劍拔弩張。
無人機“嗡”地一聲，輕巧地飛了進來，攝像頭對準了現場。
直播間瞬間熱鬧起來。
“來了來了！經典環節，現場抓包！”
“我靠，這老大爺火氣好大，租客小哥也好剛啊！”
“八千多？不是一萬七嗎？哦哦，兩人平攤是吧。”
“這下有好戲看了，房東大戰租客，秦師傅要當法官了。”
李強國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走進來的秦業，和他頭頂上那頂標誌性的黃色安全帽。
老人家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剛才還怒髮衝冠的表情，立刻變成了見到救星的委屈和激動。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秦業的胳膊。
“秦師傅！你可算來了！你快給評評理，給我查查！這電費……這電費要了我的老命了啊！”
他的手都在抖。
秦業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道：“大爺，別急，我就是來解決問題的。慢慢說。”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向那塊惹出事端的電錶。
是一塊老式的電子錶，紅色的數字在螢幕上滾動著。
秦業的目光落在那個驚人的讀數上。
kWh。
他伸出手指，在電錶外殼上輕輕敲了敲，又湊近了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電錶沒問題。”
秦業下了結論，語氣很平靜。
“讀數準確，鉛封完好，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也就是說，這個月，這個電錶下面，確確實實是消耗了將近一萬八千度的電。”
他的話，讓李強國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真……真用了這麼多？”
章青治也湊了過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數字，喃喃道：“怎麼可能……我家就算是開網咖的，一個月也用不了這麼多電啊！”
李強國指著章青治，對秦業控訴道：“秦師傅，你聽聽！這棟樓是我家的老房子，我住一樓的102，這小子租了二樓的202。我們兩戶，共用的就是這一個電錶。以前就我一個人住，電費從來沒超過兩百！他一搬進來，就出這種事！”
章青治立刻反駁：“你少含沙射影！共用一個電錶，憑甚麼就說是我用的？我還懷疑是你家線路老化漏電了呢！”
“你放屁！”
“你才放屁！”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秦業抬手打斷了他們。
“都先別吵。”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冷靜。
“吵架解決不了問題。既然電錶沒問題，那問題就出在電錶的後面。”
秦業沒有急著進屋檢查線路。
他轉身走出了樓道，抬頭打量著這棟樓和周圍的環境。
無人機也跟著飛了出去，將整個小區的環境呈現在直播間所有觀眾面前。
就像秦業之前判斷的，這是一個純粹的居民區。
前後左右，都是式樣差不多的老式居民樓，樓下停著些私家車和電動車，偶爾有幾個大爺大媽拎著菜籃子走過。
別說加工作坊了，連個小賣部都沒有。
秦業對著無人機的鏡頭，也是對直播間的觀眾們解釋道：
“大家看到了，周圍全是居民樓，沒有任何大型的商業或者工業用電場所。”
“想從這裡偷電，接到別的地方去用，可能性基本為零。”
“所以，楊教授分析的第一種可能，也就是最常見的偷電，可以初步排除了。”
演播廳裡，楊國政看著直播畫面，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秦業的現場勘查，比他坐在演播廳裡空想，要直觀得多。
直播間的彈幕也開始轉向。
“臥槽，排除法？秦師傅這思路清晰啊！”
“那礦機呢？有沒有可能藏在樓裡？”
“對啊，藏在地下室或者某個空房間裡挖礦！”
“那不還是偷電嗎？只是偷電的場所就在樓裡而已。”
秦業走回樓道，繼續分析道：“至於在樓內偷電，比如私藏礦機……也不是沒可能。但我們先按由簡到繁的順序來。”
“現在，我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
“線路老化，絕緣層破損，導致了嚴重的對地漏電。”
這個說法，讓李強國和章青治都安靜了下來。
這聽起來，可比偷電要嚇人多了。
漏電，是會死人的！
秦業從他的工具包裡，取出了一個筆狀的儀器。
“這是非接觸式測電筆，如果牆體內部的火線存在破損，並且對牆體放電，只要電流足夠大，它就會報警。”
他一邊說，一邊將測電筆的探頭，貼在了電錶箱下方的牆壁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支小小的測電筆。
直播間的彈幕也停滯了。
一秒。
兩秒。
五秒。
測電筆的螢幕上，始終顯示著一個大大的“0”。
綠色的指示燈亮著，代表安全。
沒有任何報警的跡象。
秦業沒有放棄，他拿著測電筆，從電錶箱開始，沿著牆壁上電線可能埋設的路徑，一路向上，緩緩移動。
一直移動到二樓的樓道。
測電筆始終安靜如雞。
螢幕上的數字，頑固地保持在“0”。
直播間的觀眾們，比現場的人看得更清楚。
透過無人機的高畫質鏡頭，他們能清晰地看到測電筆上那個毫無變化的數字。
“沒反應？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就尷尬了，秦師傅的第二個猜測也落空了？”
“草，這下難搞了啊！偷電和漏電都不是，那電到底去哪了？憑空蒸發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電都穿越了？”
秦業收回測電筆，站在樓道里，眉頭第一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
偷電的，漏電的，甚至電錶故障的。
但唯獨沒想過，會是現在這種情況。
電，實打實地用掉了。
可偷電的外部環境不存在。
漏電的內部跡象也檢測不到。
這就奇了怪了。
那可是一萬七千度電啊！
不是十七度！
這麼巨大的能量，總得有個去處吧？
它不可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空氣裡。
李強國看著秦業緊鎖的眉頭，心也跟著懸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秦……秦師傅，怎麼樣？是不是……線路沒問題？”
秦業沒有立刻回答。
他陷入了沉思。
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直播間的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
剛才還是一片“秦師傅牛逼”的讚譽，現在已經開始出現了各種猜測和調侃。
“主播要吃癟了啊，這波我壓一個主播翻車。”
“這案子有點玄學了，建議上香。”
“我怎麼有種預感，最後的真相會非常狗血？”
“快！快想辦法啊秦師傅！楊教授可在演播廳看著呢！別被打臉了啊！”
演播廳裡，楊國政也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
排除了兩種最常見的可能，剩下的，就是真正考驗一個電工經驗和知識儲備的時候了。
他也很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要怎麼解開這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