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窗戶，灑在李強國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
他剛從樓下公園打完一套太極拳回來，渾身舒坦，筋骨活絡。
哼著小曲兒，泡上一壺熱茶，李強國靠在自己的搖椅上，眯著眼，開始盤算今天的事兒。
哦，對了。
今天是十五號。
該去收樓上小章的房租了。
李強國，一個退休的老房東，在這棟老居民樓裡住了一輩子。
樓下的102是他的自住房，樓上的202，就租給了個叫章青治的年輕人。
這小夥子人還不錯，平時安安靜靜，房租也交得勤快，從不拖欠。
李強國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按照慣例，收租前得先去樓道里看看電錶。
水電費是租客自己交，但他這個當房東的，總得多操份心不是？
萬一小年輕忘了，回頭被供電局拉了閘，那多麻煩。
他放下茶杯，趿拉著拖鞋，踱步到門外。
樓道里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電錶箱就在一樓和二樓的樓梯拐角，鏽跡斑斑的鐵皮門虛掩著。
李強國熟門熟路地拉開門，目光精準地落在“202”那一格。
一看。
他愣住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老花眼，湊得更近了些，嘴裡還嘟囔著。
“年紀大了，眼花了……”
然而，當他再次看清電錶螢幕上那串數字時，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著。
“個，十，百，千，萬……”
一萬七！
這個月的電費，一萬七千塊錢！
李強國倒吸一口涼氣，心臟都漏跳了半拍。
開甚麼國際玩笑？
他自己家，一個月撐死也就一百來塊錢電費。
樓上那個小章，一個人住，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就睡個覺，怎麼可能用掉一萬七的電？
他把整個電錶箱裡裡外外都檢查了一遍，確定自己沒看錯，這串驚人的數字，確確實實掛在2022戶的賬上。
怒火，“噌”地一下就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好小子！”
李強國氣得嘴唇直哆嗦。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章青治那小子肯定在屋裡搞了甚麼名堂！
電瓶車！
對，現在年輕人都騎那玩意兒。
是不是天天在屋裡給電瓶車充電？
可轉念一想，又不對啊。
給電瓶車充電，充到天荒地老，也用不了一萬七啊！
這他媽是給航母充電呢？
還是說……這小子在屋裡頭，偷偷搞甚麼小作坊？二十四小時不停工的那種？
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房子被這小子給糟蹋了。
李強國再也坐不住了，他“砰”地一聲關上電錶箱，轉身就往樓上衝。
腳步踩得樓梯咚咚作響，整個樓道都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到了202門口，他連門鈴都懶得按，攥起拳頭，對著防盜門就是一頓猛砸。
“章青治！開門！給我滾出來！”
屋裡半天沒動靜。
李強國的火氣更大了，砸得更用力了。
“開門！聽見沒有！再不開門我踹了啊！”
過了好一會兒，門裡才傳來一陣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緊接著，門鎖“咔嗒”一聲。
門開了一條縫。
章青治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睡眼惺忪地探出腦袋，臉上全是茫然。
“李……李大爺？大清早的，出甚麼事了？”
李強國看他這副德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推開門，直接擠了進去。
“出甚麼事了？你還好意思問我出甚麼事了？”
他指著章青治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你自己乾的好事，你自己不清楚嗎？啊？”
章青治被他這陣仗嚇得一哆嗦，睡意全無，連連後退。
“大爺，您……您說甚麼呢？我幹甚麼了？”
“還給我裝！”
李強國把手機掏出來，點開剛才拍下的電錶照片，直接懟到章青治的眼前。
“你給我好好看看！一萬七！整整一萬七千塊的電費！你怎麼用的？你是在屋裡鍊鋼還是造原子彈啊？”
章青治湊過去一看，也傻眼了。
“一萬七？不可能啊！”
他使勁搖頭，臉上的表情比竇娥還冤。
“大爺，這絕對不可能！我天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十點才回來，回家洗個澡就睡了，空調都不怎麼開，怎麼可能用這麼多電？”
他急得臉都紅了。
“肯定是電錶壞了！對，一定是電錶壞了！”
李強國冷哼一聲，抱著胳膊，一副“我就靜靜地看著你表演”的表情。
“壞了？怎麼就你家的壞了，我家的就沒壞？全樓道的電錶都好好的，就你家的特殊？”
話是這麼說，但李強國看著章青治那張真誠又無辜的臉，心裡的火氣也稍微降下去了一點點。
他打量了一下這個出租屋。
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沒甚麼多餘的電器，收拾得也還算乾淨。
這小子平時確實是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看著也不像是能有時間在家裡搞甚麼么蛾子的人。
難道……真是電錶的問題？
李強國皺起了眉頭，心裡的天平開始搖擺。
他沉默了片刻，從兜裡摸出自己的老花鏡戴上，拿出手機。
“行，你說電錶壞了是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手機上翻找號碼。
“我現在就給供電局打電話！讓他們查！要是真壞了，我給你道歉！要是不是電錶的問題……”
李強國的眼神又變得銳利起來。
“那今天這事，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章青治立刻點頭如搗蒜。
“打！您快打！讓他們趕緊來人查查！”
電話接通了。
李強國開了擴音，把情況跟對面的客服一五一十地說了。
客服小姐姐的聲音很甜美，但說出來的話，卻讓章青治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先生您好，根據我們後臺的遠端監測系統顯示，您說的這個戶號為XXXX的電錶，目前執行是正常的，沒有出現任何故障。”
李強國立刻追問：“那電費怎麼會這麼高？是不是資料搞錯了？”
“先生，資料沒有錯。我們系統顯示，這個電錶從上個月開始，就一直處於一個高負荷的執行狀態，電量是一直在跑的，而且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這六個字，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強國“啪”地一下掛了電話。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章青治，眼神裡剛剛熄滅的怒火，此刻又加了十倍的燃料，熊熊燃燒起來。
“好啊。”
李強國氣得都笑了。
“現在，你還有甚麼話說？”
“供電局都說了，電錶沒壞！電！是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在跑！”
他往前一步，幾乎要貼到章青治的臉上。
“說！你到底在屋裡藏了甚麼東西！是不是在挖礦？我可聽說了，那玩意兒最費電！”
“挖礦？”
章青治徹底懵了，他覺得這房東簡直是不可理喻。
“大爺，您是不是玄幻小說看多了？我連電腦都沒有，我用甚麼挖礦啊？用手機挖嗎？”
他也被激出了火氣，聲音不由得也大了起來。
“我說了不是我！就不是我！您為甚麼就是不信呢？這屋裡就這麼大點地方，您要不信，您自己搜！您隨便搜！要是能搜出甚麼耗電的東西，我立馬給您磕頭認錯，電費我全交了！”
“你……”
李強國被他噎得夠嗆，指著他的手都在發抖。
兩個人，一個怒氣沖天，一個滿腹委屈，就在這小小的出租屋裡，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服誰。
空氣裡全是火藥味。
僵持了足足一分鐘。
最後，還是章青治先開了口，他喘著粗氣，下了最後通牒。
“這樣吧，大爺！”
“咱們也別吵了！吵不出結果！”
“找電工！我們找個專業的電工師傅來查！讓他把這屋裡所有的線路都查一遍！”
他盯著李強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如果查出來，是我用電的問題，這天價電費，還有請師傅的錢，我一分不少，全都出了！”
“但如果……查出來不是我的問題！”
章青治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那您，必須跟我道歉！並且請師傅的錢，您來出！”
“怎麼樣？！”
李強國看著他梗著脖子，一臉不服輸的樣子，心裡的火更旺了。
“行！”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找就找！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小子還能玩出甚麼花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