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養豬場的兵,問:“重症的豬沒有死,可以殺來吃嗎?”
獸醫跳了起來:“不行,不可以,重病豬即使沒死,肉質也已發生改變,肉還有毒,吃了會傳染人的,人吃了也會發生生病了。”
王小小心裡一直在點頭,不能吃,獸醫可能不懂原理,但是獸醫說得大大的對!
病豬肉攜帶人畜共患病原體細菌、病毒、寄生蟲,這些人如果傳染,比豬傳染更加可怕,萬一病毒變化成唾沫傳染,那就是全軍覆沒……
養豬場的兵又看著王小小,王小小無奈,即使是上一輩子,科技發達,豬一旦有傳染病,那是大面積的爆發,一批一批的病豬焚燒或者掩埋。
養豬場的兵那眼神不是不信獸醫,是想再確認一下,這麼多豬,真的不能吃嗎?
王小小無奈。她知道這個兵不是饞,是心疼。
在這個憑票供應的年代,豬肉是金貴東西,一頭豬病了,殺了吃,是很多人腦子裡的第一反應。
但她不能說吃的原理。
她得讓他知道為甚麼不能吃。
叔爺爺又得麻煩您了~
她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我們家在東北,叔爺爺說,沒解放前,東北鬧過鼠疫。你知道怎麼鬧起來的嗎?”
所有兵都搖頭,獸醫也湊過來了。
王小小用樹枝在圈裡點了點:“土撥鼠。有人抓了土撥鼠,剝了皮賣,肉捨不得扔,吃了。土撥鼠身上有毒,人吃了,感染了。
一個人感染,傳給全家,全家傳給全村,全村傳給全城。
那一次,死了多少人,我沒記住,但我叔爺爺說過,死得連棺材都來不及做。”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兵,沉重說:“土撥鼠是野生的有毒。這豬是家養的,重病也有毒。
毒的來源不一樣,但道理是一樣的,病從口入。
你吃了病豬肉,你病了,你傳給戰友,戰友傳給家屬,家屬傳給鄰居。
你想過沒有,這個養豬場離營區多遠?
你每天回營區吃飯、睡覺、跟戰友一個炕上躺著。
你病了,一個班都得病,一個班病了,一個連都得病了,一連兵病了,那就是……。”
獸醫在旁邊猛點頭,他不懂鼠疫的病理,但他知道王小平的“土撥鼠”例子,比他說一百句“不能吃”都管用。
王小小站起來,把樹枝扔了:“沒解放前,窮,沒吃的,沒辦法。現在解放了,部隊不缺你這一口肉。病了就是病了,埋了,是埋一頭豬。吃了,是埋一群人。你自己算。”
兵站了一會兒,低頭,把鐵鍬插進土裡,沒再問了。他不說話了,開始挖坑。獸醫招呼其他兵,把重病豬一頭一頭往坑那邊趕。沒人再說“能不能吃”了。
王小小退到豬圈門口,蹲下來。
她沒再說鼠疫的事 東北鼠疫,她上輩子在教科書裡學過。
六伯提過,那是近代史上最大的一次鼠疫,伍連德醫生用隔離、焚燒、封城的辦法控制住的。
她沒說這些。
她說了兵們能聽懂的:死得連棺材都來不及做。
軍官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說話,站了一會兒,開口了:“王同志,謝謝你。”
王小小沒抬頭:“謝甚麼。豬還沒救回來。”
“你讓他們知道了,為甚麼不能吃。”
王小小沒接話,只是無奈的點點頭,的確捨不得,豬場三分之一的重病豬掩埋。
當兵的苦,國家窮,少一口肉,少了生活美好的一日。
鼠疫的事,她沒編全,教科書書裡寫著:“伍連德醫生後來被提名諾貝爾獎。”
王小小離開,她轉身上車,小孫發動車子。
車開出養豬場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坑已經挖好了,重病豬一頭一頭被趕過去。
王小小看著士兵挖坑掩埋重病豬,想起了導師的話:文明的進步,往往體現在對“浪費”的容忍度上。 當一個社會集體願意為了安全而主動掩埋病豬(哪怕很心疼),而不是分食病豬時,這個社會才真正具備了抵禦大規模瘟疫的文明底色。
回到大伯家,三更半夜,王小小洗完澡出來,老劉煮了一盆玉米糊糊就去睡覺了。
王德國坐在椅子上:“在二軍看到了啥?”
王小小看了一眼大伯:“我是瞎子。”她就不信大伯不知道。
王德國:“養豬場損失了多少?”
王小小氣呼呼:“三分之一,大伯,我只會給人看病,不會給豬看病。”
王德國滿不在乎:“你連人都能治好,更何況是豬呢?”
王小小無語中……
王德國看了她一眼:“明天沒事。睡到自然醒。”
王小小點了點頭,推門進去,關上門。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大伯站起來,把燈關了,腳步聲往臥室方向走。
————
海南島上。
王家小飯桶們幹完活,得到了冬季軍裝,他們把衣服放進包裡,王爍拿著證明。
紅紅:“大哥,我把玉米麵做成了餅乾,大概有六十斤,怎麼拿?”
王巍看著王家小飯桶們,給他們,他擔心上火車,他們就沒有吃的了。
“叫軍軍揹著,他不會吃。”
軍軍:“大伯,我真的謝謝您~”
紅紅嘴角抽抽:“水果乾,海鮮幹,椒鹽菠蘿蜜籽都是軍軍背了~”
王巍思索一下:“沒事,我們家小飯桶力氣大,最多100多斤,沒關係的。”
離開部隊,軍軍揹著超大的揹包跟著他們離開。
王斤走到軍軍身邊:“軍軍,叔叔來幫你背揹包?”
軍軍黑著一張臉:“滾~”
丁建中派了一輛軍卡送他們到了丁旭爺爺奶奶那裡。
軍卡在丁旭爺爺奶奶家門口停下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王家小飯桶們一個接一個從車廂裡跳下來,活動著坐麻了的腿腳。
軍軍最後一個下來,揹著那個比他整個人還大的揹包,臉不紅氣不喘,就是臉色不太好。
丁旭的爺爺奶奶住在萬寧的一處老宅子裡,離部隊遠,離海近。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兩個老人都有自己的勤務兵
丁遠山和林芝都是假名,位置高了,名字反而成了符號
丁旭的爺爺丁遠山站在門口,他腰板挺得筆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膀上還有當年打仗留下的疤,
奶奶林芝站在他旁邊,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看見丁旭從車上跳下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奶奶!”丁旭跑過去,一把抱住林芝。林芝拍著他的背,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眼淚就下來了。
丁遠山站在旁邊沒動,但眼睛一直盯著孫子看,嘴角微微翹著。
王家小飯桶們魚貫而入。院子不大,二十幾個人站進來,頓時擠得滿滿當當。
王巍走在前頭,恭恭敬敬地給丁遠山和林芝鞠了一躬:“爺爺奶奶好,我們是旭旭的朋友,來打擾了。”
丁遠山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進來吧。地方小,擠一擠。”
林芝擦了眼淚,趕緊招呼大家進屋。堂屋裡擺了兩張大圓桌,上面已經擺好了飯菜,海鮮、紅燒肉、燉雞、青菜,滿滿當當,還有一大盆白米飯。
丁旭一看就笑了:“奶奶,主食用窩窩頭吧!不然你的離休金,不夠他們吃的。”
林芝不信,煮了一個大排的量。
一個小時後,她信了。
王家小飯桶們把兩桌飯菜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子底的湯汁都用饅頭蘸著吃了。
林芝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空盤子,嘴巴張著合不上。
丁遠山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裡有光,這種吃法,他見過,王德勝這個臭小子,也是這個小子,讓小兒子再次和他說話。
飯後,丁旭帶著這群小飯桶去海邊趕海。
軍軍沒去,他把揹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拿出一份給丁旭爺爺奶奶:芒果乾、菠蘿蜜幹、海鮮幹、椒鹽菠蘿蜜籽、玉米麵餅乾。
他一樣一樣碼好,裝在林芝找來的乾淨布袋裡。
林芝蹲在旁邊看他整理東西,越看越心疼 這孩子不大,幹活利索,東西歸置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常幹活的。
“孩子,你叫啥?”
“軍軍。”
“多大了?”
“十一。”
林芝沒再問了,站起來,去廚房端了一碗糖水出來,放在軍軍旁邊的小桌上:“歇會兒,喝碗糖水。”
軍軍抬頭看了她一眼,想說“不用”,但看著林芝的眼睛,沒說出口。他放下手裡的東西,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溫的,加了紅棗。
一碗糖水見底,軍軍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奶奶,謝謝您。”
林芝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乖。晚上跟奶奶睡,奶奶給你講故事。”
軍軍面癱著臉,但耳朵紅了。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丁遠山仔細看著這個小崽崽,突然問道:“萬梨山是你甚麼人?”
軍軍:“是我奶奶的爹。”
丁遠山看著他,眼眶紅了:“好好好!記住,你是陸軍的崽崽,不許墮了你曾外祖父的榮光。”
軍軍:“是。首長,您認識我曾外祖父嗎?”
丁旭從海邊回來的時候,褲腿捲到膝蓋,手裡拎著一桶蛤蜊。
他把桶放在院子裡,蹲下來把蛤蜊倒出來,挑大的放一邊,小的放另一邊。
軍軍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了看那堆大的:“明天曬乾,可以帶回去。”
丁旭沒抬頭:“好,我們給你娘寄去。”
軍軍笑了:“謝謝旭叔”
丁遠山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這群年輕人。
王巍在幫林芝收拾廚房,王爍在劈柴,王妍在晾衣服,花花在掃地。
每個人都有活幹,沒人閒著。
丁遠山看了一會兒,轉頭問丁旭:“這些孩子,王家的?”
丁旭說:“王爹的侄子侄女。”
丁遠山“哦”了一聲,王德勝對閨女呢?:“小小呢?你爹的接班人呢?”
丁旭不想說王小小迷茫,就說:“沒來。”
丁遠山看著小孫子,眼睛堅定,行動上有當兵的樣子,不再怨天尤人,更不迷茫。
丁遠山:“你在你爹哪裡?你爹對你怎麼樣。?”
丁旭看著爺爺,哇一聲痛哭起來:“爺爺,我親爹每天不做人,沒收我的錢,還每天揍我,大夏天還讓我穿棉襖裝傻子,我吃的喝的都小小在養我~”
他看著孫子痛哭,臉上的表情沒變,眼睛裡有心疼,有欣慰,也有果然如此的瞭然。
丁旭哭著哭著,聲音小了,變成抽泣。丁遠山把茶杯放下,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行了。別哭了。你爹不做人,你爺爺做人。在爺爺這兒,沒人揍你。爺爺的津貼全部都給你,不給你爹。”
丁旭搖頭:“我鬥不過我親爹,最後都進了他的口袋~”
丁遠山輕輕拍著旭旭的後背,試探勸著:“我們老丁家一門三將,就剩你和你哥,你哥上次救人差一點去見你太奶奶了,旭旭,要不留下來當個富貴閒人,爺爺奶奶的津貼全部都給你~”
丁旭立馬跳開爺爺一米遠:“不要,爺爺,不要拿糖衣炮彈引誘我,我決定明年一定去邊防當邊防兵。”
丁遠山眼睛一瞪,氣呼呼說:“小混蛋,你就回去被你親爹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