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各地青年學生紛紛外出,報紙上發了通知,外出串聯一律不許阻攔,地方政府負責食宿。
火車上、汽車上、路口上,到處都是成群的年輕人,他們從北京出發,奔赴四方。所到之處,地方管吃管住,鐵路優先安排,誰要是阻攔,便是被扣上對抗大勢的帽子,沒人敢攔。
老丁把王小小叫到辦公室。門關上,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桌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
王小小垂手站在桌前,老丁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一口沒喝。
他看著王小小,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小小,喬老頭的事,眼下有兩條路。”
王小小抬眼望著他,沒說話。
老丁把茶杯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寫著兩行字,一行是“愣頭青”,一行是“軍事法庭”。
他指著“愣頭青”那一行:“第一條路,讓愣頭青動手。他們從省城來,把人帶走,關在學校裡,一關一關過,少不了波折。喬老頭今年五十七,心臟不好,血壓高。這一關,他九死一生。可能死,可能活。活下來,也是脫層皮。”
王小小的手指攥緊了褲縫。
老丁又指著“軍事法庭”那一行:“第二條路,部隊內部處理。第一次周建國的釋放證明、喬老頭的簽字、印章,這些證據,以及喬老頭的認罪書,他壓下你親爹的軍功的認罪書。
不上交愣頭青,上交軍區紀委。紀委立案審查,喬老頭私自釋放服刑人員,以權謀私,證據確鑿。
喬老頭壓下你親爹的軍功,害得你娘沒有隨軍,被野豬撞死,證據確鑿。
他軍長的職位保不住,但是小小,你是軍人,知道內部處理,這個罪不大,他屬於違紀。
他下調到邊緣部隊,當個軍參謀長。級別降了,實權沒了,但命能保住。”
王小小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兩行字。陽光照在紙上,“愣頭青”三個字被照亮了,“軍事法庭”三個字藏在陰影裡。她看了很久,抬起頭,看著老丁:“爹,你為甚麼給我選?”
老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嚥下去:“因為你孃的事,你有權決定。你親爹已經把刀遞給我了,我會讓他上軍事法庭,因為我是軍人,合法合規的報仇。但是你是慧孃的閨女,你來做決定。”
王小小的眼眶紅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低下頭,又看著那兩行字。
愣頭青——九死一生;
軍事法庭——罪不至死。
她想起娘,想起娘被野豬撞死的那天,想起王德勝從部隊趕回來跪在床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恨喬老頭,她恨了十年,她恨不得他去死。
老丁看著她,閨女,他知道他殘忍,但是他們是軍人,遵紀守法、保家衛國。
如果他們利用了愣頭青,那麼他們和喬老頭有甚麼區別!
王小小輕聲問:“喬軍長,會寫認罪書,認下他壓下我親爹的軍功?”
老丁:“你選擇軍事法庭的話,我會派人傳話給他,要麼認罪書;要麼愣頭青。”
王小小:“爹,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擇?”
老丁目光堅定:“軍事法庭,合法合規的報仇,周建國死刑,喬老爺撤銷軍長頭銜,調離主力野戰部隊,去偏遠後勤部隊,黨內處分:嚴重警告,留黨察看。”
傻閨女,要先有罪證,喬老頭才能死,他們都動手了,就不會讓他活著。
王小小離開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
她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曬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晃眼。
她站了一會兒,抬起腳,往前走,走得不快,步子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腦子裡全是那兩行字:
愣頭青,九死一生;
軍事法庭,罪不至死。
她恨了十年,恨不得他去死,但爹說,他們和喬老頭不一樣。
如果借愣頭青的刀,他們就髒了。髒了,就和喬老頭一樣了。
她不想髒,但她也不想讓他活著。
回到西北小院,光光頭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軍軍蹲在菜地邊上拔草,狗尾巴草叼在嘴裡;丁旭趴在廊下揉膝蓋;王漫在上班。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但王小小知道,不一樣了。她坐在臺階上,靠著柱子,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她心裡冷。
賀瑾從車間出來,手裡拿著本子,看見王小小坐在臺階上,臉埋在膝蓋裡。
他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沒說話。
王小小沒抬頭。
賀瑾蹲了一會兒,把本子放在地上,伸手在她的腦靠著他的肩膀。
王小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沒哭,但快了。
賀瑾看著她,沒問她怎麼了。
他猜到了,老丁叫她去了,喬老頭的事,該做決定了。
他姐心裡苦,苦得說不出話。
他轉了一個身,蹲在她面前,等她開口。
等了好一會兒,王小小開口了,聲音啞啞的:“小瑾,爹給我兩條路。愣頭青,九死一生;軍事法庭,罪不至死。我不知道選哪個。”
賀瑾沒說話,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兩條線,一條長,一條短。
他指著長的那條:“這是愣頭青。”
他又指著短的那條:“這是軍事法庭。”
他抬起頭,看著王小小的眼睛:“姐,你恨了他十年,不差這一兩天。先別想‘該選哪個’,想‘選了之後會怎樣’。”
王小小愣了一下,看著他。
賀瑾把樹枝在地上點了點,開始分析:“愣頭青把喬老頭打倒了。然後呢?這場風暴不會一直刮。總有一天會停,停了之後,會有人回頭看,回頭看,就會發現喬老頭是被愣頭青打死的。他不是‘犯了罪’,他是‘被冤枉的’。會有人替他喊冤,會有人替他翻案,會有人替他平反。搞不好,他還會被追封,被紀念,被寫進書裡。你恨了他十年,最後他成了英雄。你願意嗎?”
王小小的手指攥緊了膝蓋,嘴巴里的軟肉被她咬出血來。
賀瑾看著她,繼續說:“軍事法庭不一樣。他認罪,簽字,畫押。白紙黑字,他自己承認的。壓下爹的軍功,害娘不能隨軍。私自釋放周建國,以權謀私。證據確鑿,罪名坐實。他活下來了,但他的名字臭了。沒人替他喊冤,沒人替他翻案,沒人記住他。他活著,但活著被人忘了。”
他頓了頓,把樹枝放下,看著王小小的眼睛:“姐,你選‘愣頭青’,他死了,但他是‘英雄’。你選‘軍事法庭’,他活著,但他是‘罪人’。你想讓他死,還是想讓他臭?”
王小小看著他,眼眶紅了,眼淚從睫毛上滴下來,滴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熱的。
她沒擦,讓眼淚流,賀瑾蹲在她面前,沒幫她擦,也沒說別哭了,他就那麼蹲著,等她哭完。
王小小哭了很久,哭到眼淚乾了,哭到鼻子堵了,哭到眼睛腫了。
然後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臉,抬起頭,看著賀瑾:“小瑾,你是說:他死了,有人給他平反。他活著,官復原職,搞不好還升職。對不對?”
賀瑾點頭。“對。風暴會過去,人會被翻案。他活著,就有可能回來。他回來了,你和你親爹,就是‘誣陷老軍長’的罪人。他會報復,你們扛不住。所以不能讓他活著,也不能讓他死。”
王小小站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讓他認罪,然後我們宰了他?”
賀瑾拿起樹枝,在地上又畫了一條線。
比那兩條都長,都深。
他抬起頭,看著王小小,眼睛很亮:“姐,你說得對,也不對,他有心臟病,高血壓,他壓爹軍功,娘死了。
監獄扣下藥,他死了,管我們甚麼事!
讓他上軍事法庭,認罪,簽字,畫押。
然後,他生病死在監獄裡。不是愣頭青殺的,是病死,是突發心梗,是年紀大了身體不行。他死了,但沒人替他喊冤。因為他認罪了。白紙黑字,他自己籤的。沒人能翻案,沒人能平反,沒人能把他變成英雄。他死了,但他是‘罪人’。”
王小小看著他,嘴張開了,合不上。
賀瑾笑眯眯臉,每個字都像把刀:“姐,你恨了他十年。要報仇,就報到底。讓他死,但死得沒人記得。這才是報仇。”
王小小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三條線。
愣頭青——九死一生。
軍事法庭——罪不至死。
第三條——軍事法庭,認罪,然後病死。
她看了很久,抬起頭,看著賀瑾:“小瑾,謝謝你,謝謝你幫我狠。”
賀瑾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姐,我不是狠。我是算。算怎樣報仇報得最乾淨。不髒自己的手,不留後患,不讓他有機會翻案。你選愣頭青,髒;你選軍事法庭讓他活著,後患;只有這條路,乾淨,沒後患。他死了,但他是罪人。沒人替他喊冤,沒人替他翻案。他死了,就和沒活過一樣。”
王小小看著地上的線,看了很久,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賀瑾一眼。“小瑾,你說得對。我恨了他十年,要報仇,就報到底。”
賀瑾蹲在地上,仰著臉看她,點了點頭。
王小小轉回頭,走了。
她去找爹,告訴他——選軍事法庭。
但要加一條。喬老頭,不能活著出來。
老丁會明白的。
賀瑾蹲在地上,看著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把手裡的樹枝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臺階邊,坐下來,靠著柱子,閉上眼睛。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姐去報仇了,他沒跟去,他不需要去,他姐能辦成。
他只需要在院子裡等,等她回來,等她告訴他——“報了”。
然後他給她倒杯水,說:“姐,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