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9章 蘇媚輕聲說

2026-04-29 作者:爆款高境界

接下來的幾天,郝大一直在思考如何與水無月溝通。東水部落的首領總是笑容滿面,待人溫和,但郝大能感覺到那笑容背後的距離感。那是一種禮貌的疏離,是對外人的本能防備。

這天下午,郝大帶著一罈新釀的果酒,獨自來到東水部落的聚居地。東水部落住在溪流下游的一片水邊林地裡,房屋建在木樁上,以竹木為材,屋頂鋪著寬大的棕櫚葉,頗有水鄉風情。

“郝老師,甚麼風把您吹來了?”水無月正在岸邊修補漁網,見到郝大,放下手中的梭子,起身相迎。

“來嚐嚐新釀的酒。”郝大舉起酒罈,“用野葡萄和蜂蜜釀的,第一批出窖,帶來給水首領嚐嚐。”

“郝老師客氣了。”水無月笑容依舊,眼神卻閃過一絲警惕,“裡面請。”

兩人走進水無月的屋子。屋內陳設簡單,但整潔有序,牆上掛著幾串風乾的魚,角落裡堆著漁具。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一幅用貝殼和彩石拼貼的圖案,描繪的是一個人在波濤中捕魚的場景。

“這是東水部落的圖騰?”郝大問。

“是先祖捕魚的傳說。”水無月遞過竹杯,倒上酒,“我們東水人世代傍水而居,以漁為生。這幅圖說的是我們的第一位首領,在暴風雨中捕到一條大魚,救了整個部落。”

郝大仔細端詳圖案。那大魚的樣子很奇特,不像島上常見的魚類,倒像是某種海獸。捕魚的人手持長矛,站在獨木舟上,與巨浪搏鬥,氣勢非凡。

“好氣魄。”郝大由衷讚歎,喝了一口酒,“水首領,其實我今天來,除了送酒,還有一事想請教。”

水無月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笑容不變:“郝老師請說。”

“關於部落間的往事。”郝大放下竹杯,直視水無月,“我知道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歷史,有自己的秘密。晨曦學堂建立以來,孩子們相處融洽,大人們也多有往來,表面上的和諧已經建立。但我能感覺到,有些深層的隔閡,依然存在。”

水無月的笑容淡了些:“郝老師何出此言?”

“前幾天,我得到一些啟示。”郝大斟酌著用詞,“是關於文明傳承的。真正的文明,不止是知識和技術,更是人心的和諧,族群的團結。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面對歷史,化解宿怨。”

屋子裡靜了片刻。水無月慢慢喝著酒,目光落在牆上的圖騰,許久才開口:“郝老師,你是個好人,為島上做了很多事。我們東水人都感激你。但有些事,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也不是一兩代人能忘記的。”

“我明白。”郝大點頭,“但如果我們這一代人不開始,下一代、下下一代,就永遠活在過去陰影裡。水首領,晨曦學堂的孩子們,有西山的,有南林的,有東水的,還有其他小部落的。他們在一起學習,一起玩耍,已經成為朋友。難道我們要讓上一代的恩怨,影響他們的未來嗎?”

水無月沉默了。屋外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是東水的孩子和西山的孩子在溪邊玩水。那笑聲清脆歡快,毫無隔閡。

“西山部落的石巖首領,知道你來問我這些嗎?”水無月突然問。

“還不知道。我想先聽聽東水的說法。”郝大坦誠道,“每個故事都有兩面,甚至多面。只聽一方,不可能瞭解全貌。”

水無月深深看了郝大一眼,似乎在判斷他的誠意。許久,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牆邊,撫摸著那幅圖騰。

“這幅圖,不只是傳說。”水無月的聲音低沉下來,“那是真實發生的事。二百年前,我們的先祖確實在暴風雨中捕到了一條大魚,救了整個部落。但故事的後半段,沒有人說。”

“後半段?”

“那條大魚,不是普通的海魚。”水無月轉過身,眼中閃過複雜的光,“它身上有一件東西,一件...不該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郝大心中一動:“甚麼東西?”

“一塊石板。”水無月一字一頓地說,“和你發現的那種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上面刻滿了奇怪的符號,沒人能看懂。先祖認為那是神物,供奉在部落最神聖的地方——先祖埋骨地。”

第四石板果然在東水部落!郝大強壓心中的激動,儘量平靜地問:“後來呢?”

“後來,西山部落不知從哪裡聽說了石板的事,派人來索要,說那是他們先祖的遺物。”水無月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情緒,“東水當然不給。雙方爭執不下,最後動了手。那場衝突,東水死了三個人,西山死了兩個。血仇就此結下。”

“石板現在還在先祖埋骨地?”

“在。”水無月點頭,“但也快不在了。這些年,海平面一直在上升,先祖埋骨地所在的那個小島,每年都在被海水侵蝕。最多再過十年,就會被徹底淹沒。到那時,石板、先祖的遺骨、東水二百年的守護,都會沉入海底。”

他的聲音裡有深深的無奈和悲傷。郝大忽然明白了水無月那永遠掛在臉上的笑容——那不是快樂,而是面具,是保護色,是為了部落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水首領,如果我說,我有辦法保住石板,保住先祖埋骨地,你願意相信我嗎?”郝大輕聲問。

水無月猛地抬頭:“甚麼辦法?”

“第三石板給了我們工程技術。”郝大說,“我們可以築堤,可以填海,可以建防波牆。只要東水願意,晨曦學堂願意動員所有力量,幫你們保護聖地。”

“為甚麼?”水無月盯著郝大,“為甚麼幫我們?這對你有甚麼好處?”

“好處是化解宿怨,是部落團結,是得到第四石板的知識。”郝大毫不隱瞞,“水首領,我不說假話。我需要第四石板,島上的發展需要第四石板。但我也真心想幫助東水,保住你們的聖地。這不矛盾。”

水無月再次沉默,在屋裡踱步。屋外的嬉笑聲更響了,有孩子落水的聲音,接著是更大的笑聲。那是無憂無慮的、屬於未來的聲音。

“我需要和長老們商量。”許久,水無月停下腳步,“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先祖埋骨地是東水最神聖的地方,讓外人進入,是破例。”

“我理解。”郝大起身,“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尊重東水的決定。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的提議,是真誠的。”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水首領,那些在溪邊一起玩耍的孩子,有西山的,也有東水的。他們不知道二百年前的恩怨,他們只知道彼此是朋友,是同學。我們真的要讓他們將來知道,他們的父輩、祖輩,曾經因為一塊石板而流血,而彼此仇恨嗎?”

說完,郝大離開了。水無月站在屋內,看著牆上先祖與巨浪搏鬥的圖騰,聽著屋外孩子們的笑聲,久久不語。

三天後,水無月親自來到晨曦學堂。

“郝老師,長老們同意了。”他的表情嚴肅,“但有幾個條件。”

“請說。”

“第一,進入先祖埋骨地的人不能多,最多五個。第二,必須由東水長老帶領,按東水儀式進行。第三,如果你們要取走石板,必須先完成保護聖地的工程。第四...”水無月頓了頓,“西山部落的人,不能進入。”

郝大皺眉:“水首領,這第四點...”

“這是底線。”水無月的聲音堅定,“二百年的血仇,不是幾句話能化解的。我可以同意合作,可以同意共享石板,但讓西山的人踏足東水聖地,絕對不行。長老們不會同意,東水的族人也不會同意。”

郝大沉吟片刻:“好,我尊重。那西山那邊,由我去說。但如果工程需要西山的勞力...”

“那可以。”水無月點頭,“在聖地外圍施工可以,但不能進入核心區域。而且西山的人必須由我們的人監督。”

“成交。”

送走水無月,郝大揉了揉太陽穴。事情有了進展,但阻力依然不小。西山部落那邊,還不知道會是甚麼反應。

果然,當郝大把情況告訴石巖時,這位西山首領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東水這是甚麼意思?把我們當賊防?”石巖的聲音帶著怒意,“二百年前的事,誰對誰錯還說不清呢!憑甚麼不讓我們進?”

“石首領,冷靜。”郝大給他倒了杯水,“水首領能同意合作,已經是個突破。二百年的隔閡,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我們得一步一步來。”

“可那石板,說不定真是我們先祖的東西!”石巖不服。

“就算是,那也是二百年前的事了。”郝大耐心勸說,“現在重要的是未來,是化解恩怨,是團結起來發展。石首領,你想想,如果東水願意共享石板知識,受益的是整個島,包括西山。反之,如果聖地被淹,石板沉海,所有人都得不到。孰輕孰重?”

石巖悶頭喝水,不說話。

“而且,水首領同意西山參與外圍工程。”郝大繼續說,“這是個機會,讓西山和東水的人在共同勞動中重新認識彼此。也許幹著幹著,就發現對方沒那麼可恨,反而有些可愛呢?”

石巖“噗”地笑了出來:“可愛?水無月那張假笑的臉,可愛?”

“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了。”郝大輕聲說,“水首領也不容易。作為部落首領,他要考慮整個部落的利益,要顧及族人的感受,還要面對歷史的負擔。他那張笑臉下面,是二百年的沉重。”

石巖沉默了。許久,他嘆了口氣:“郝大,你說得對。我是氣不過他那種防賊的態度,但仔細想想,如果換作我是他,可能做得更絕。”

“所以,理解是第一步。”郝大拍拍他的肩,“等工程開始,你們一起幹活,一起流汗,說不定會成為朋友。”

“朋友就算了。”石巖擺擺手,“但為了島上,為了孩子們,我可以暫時放下成見。不過郝大,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

“如果石板上的知識,真有我們先祖的貢獻,你得在學堂裡教給孩子們,讓所有人都知道,西山不是蠻族,我們也有智慧,也有傳承。”

“一定。”郝大鄭重承諾,“每個部落的貢獻,都會被銘記,都會被傳承。這是晨曦學堂的承諾。”

說服了石巖,郝大又召集了青葉和其他小部落首領,說明了情況。南林部落向來與東水交好,青葉表示全力支援。幾個小部落也同意派人參與工程。

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呂蕙帶人勘測了先祖埋骨地所在的小島地形和水文情況;車妍根據第三石板中的工程知識,設計了防波堤和填海方案;朱九珍調配草藥,準備防治施工可能引發的疾病;蘇媚組織婦女準備食物和藥品。

七天後,工程隊出發了。

東水部落的先祖埋骨地位於主島東南方向的一個小島上,乘船要一個時辰。小島不大,呈月牙形,東側是陡峭的巖壁,西側是沙灘。埋骨地在島中央的一片高地上,周圍是茂密的灌木和幾棵古樹。

問題是,這些年海平面上升,小島的面積在縮小。尤其是月牙形的內灣,漲潮時海水幾乎要淹沒高地。如果再不採取措施,不出十年,整個小島都會消失。

“比想象的還嚴重。”呂蕙測量了潮位線,眉頭緊鎖,“按這個侵蝕速度,可能不用十年,五年就會出問題。”

“所以我們的工程要加快。”車妍攤開設計圖,“我計劃在這裡、這裡、這裡,建三道防波堤,用巨石和木樁加固。同時在內灣填海,擴大高地面積。工程完成後,不僅埋骨地能保住,還能多出一些可用的平地。”

“工程量不小。”郝大估算著,“需要多少人手?”

“至少五十人,連續幹三個月。”車妍說,“而且需要大量石料、木料。運輸是個問題。”

“運輸我來解決。”石巖走了過來。他帶著西山部落的二十個青壯勞力,是第一批抵達的工程隊。“西山有最好的伐木工和採石工,我們負責備料。水運方面,東水有船,可以配合。”

水無月也走了過來,身後跟著東水的族人。兩隊人馬隔著一段距離站著,氣氛有些微妙。

“水首領,石首領。”郝大站在中間,“工程要成功,需要西山和東水的精誠合作。過去的事,我們先放一放,著眼當下,可好?”

水無月看了看石巖,石巖也看了看水無月。兩人都沒說話,但都點了點頭。

“那好,開工!”

工程開始了。西山的漢子們負責採石伐木,東水的漢子們負責運輸和施工。一開始,兩隊人各幹各的,互不搭理。吃飯時分開坐,休息時不說話,氣氛僵硬。

但工程是實打實的重活。抬巨石需要配合,打木樁需要協作,建堤壩更需要默契。在共同的勞動中,沉默的壁壘被一點點打破。

“喂,西山那個大個子,來搭把手!”

“東水那小子,繩子拉緊點!”

“小心!石頭要滾了!”

“往左!再往左點!好,放!”

勞動創造了共同語言。汗水模糊了部落的界限。當一塊千斤巨石在眾人的號子聲中穩穩落在堤基上時,當一道木樁牆在潮水中屹立不倒時,成就感是共通的。

郝大沒有閒著。他白天和工人們一起幹活,晚上組織夜校,教工人們識字算數,也講一些工程原理。更重要的是,他有意無意地安排西山和東水的人結對學習,一起完成課業。

“石勇,你和東水的阿水一組,測量這段堤壩的傾斜度。”

“阿水,你和西山的石勇一起,計算需要多少石料。”

石勇和阿水,一個是西山的孩子,一個是東水的少年,本來互不相識,現在成了搭檔。起初有些彆扭,但一起工作幾天後,漸漸熟絡起來。

“你們西山人都這麼有力氣嗎?”阿水羨慕地看著石勇輕鬆搬起一塊大石頭。

“也不是,我從小就喜歡幹活。”石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們東水人才厲害呢,划船像飛一樣。”

“那當然,我們東水人是在水裡長大的。”阿水驕傲地說,隨即又壓低聲音,“不過說實話,你們西山那個石巖首領,真猛。昨天我看見他一個人扛了根原木,那木頭,三個人都抬不動。”

“那是,我們首領是西山第一勇士!”石勇與有榮焉,然後又補充道,“不過你們水首領也很厲害,潛水能憋那麼久,我親眼看見他從海里撈上來好大一個蚌。”

“那算甚麼,我們首領年輕的時候,能在水下追魚呢!”

兩個孩子聊得起勁,完全沒注意到兩位首領就在不遠處。石巖和水無月聽著孩子們的對話,表情都有些複雜。

“你兒子?”水無月突然問。

“侄子。”石巖說,“我哥哥的孩子。他爹打獵時出了意外,我把他當親兒子養。”

水無月沉默片刻:“我也有個侄子,和阿水差不多大。他爹是我弟弟,三年前出海捕魚,遇到風暴,沒回來。”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失去親人的痛,肩負責任的重,對未來的擔憂。

“這世道,活著不容易。”石巖難得地嘆了口氣。

“是啊。”水無月也卸下了笑容面具,露出疲憊的神色,“當首領更不容易。要顧著老的,護著小的,還要想著整個部落。有時候累得睡不著,就想,要是能像孩子們一樣,甚麼都不知道,該多好。”

“但他們終究要知道。”石巖看著遠處嬉笑的石勇和阿水,“就像我們當年,也是從父輩那裡聽說了恩怨,然後接著恨下去。恨了這麼多年,恨成了習慣,都忘了最初為甚麼恨。”

“也許,是時候了。”水無月輕聲說。

“甚麼?”

“是時候,讓這仇恨在我們這裡結束了。”水無月轉頭看著石巖,“為了孩子們。”

石巖怔了怔,緩緩點頭。

那天晚上,收工之後,郝大照例組織夜校。但今天他沒講識字,也沒講算數,而是講了一個故事。

“今天,我給大家講一個關於兩個部落的故事。”郝大坐在篝火邊,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很久以前,有兩個部落,一個住在山上,一個住在水邊。山上的部落擅長打獵,水邊的部落擅長捕魚。本來,他們可以互通有無,山上的用獸皮換水邊的魚,水邊的用魚乾換山上的肉,大家都能過得更好。”

工人們圍坐在篝火旁,安靜地聽著。西山和東水的人第一次坐得這麼近,肩膀挨著肩膀。

“但兩個部落的首領都很驕傲,都覺得自己的部落最厲害,看不起對方。山上的說水邊的只會撈魚,沒出息;水邊的說山上的只會殺生,野蠻。一來二去,矛盾越來越深。”

“有一天,山上部落的一個年輕獵人在追捕獵物時,不小心闖入了水邊部落的聖地,踩壞了他們祭祀用的法器。水邊部落大怒,要求山上部落交出那個獵人,用他的血祭祀神明。山上部落當然不肯,說那孩子不是故意的,願意賠償,但絕不交人。”

“兩邊談不攏,就打起來了。那場衝突,死了五個人。山上兩個,水邊三個。血仇就此結下,世代相傳。”

篝火噼啪作響,無人說話。西山和東水的人都低著頭,因為他們都聽過類似的故事,只是細節不同——在西山的版本里,是東水的人先挑釁;在東水的版本里,是西山的人先侵犯。

“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郝大繼續說,“兩邊的孩子從小就被教導,對方是仇人,是壞人。他們一起長大,一起變老,把仇恨傳給下一代。二百年過去了,最初的衝突原因已經模糊,但仇恨還在,而且越來越深。”

“值得嗎?”郝大環視眾人,“為了一個偶然的闖入,為了五個人的死,仇恨了二百年,影響了十幾代人。這二百年來,有多少本來可以成為朋友的人,成了敵人?有多少本來可以成就的姻緣,被拆散?有多少本可以合作的時機,被錯過?”

西山的一個老工匠喃喃道:“我爺爺的爺爺,就是死在和東水的衝突裡。我爹臨死前還說,別忘了仇。”

東水的一個漁夫低聲說:“我奶奶的妹妹,本來要嫁到西山,因為仇恨,沒嫁成,後來鬱鬱而終。”

“我叔叔...”

“我姑姑...”

低語聲在人群中蔓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族記憶,都有被這仇恨影響的親人。

“但如果我們繼續恨下去,”郝大提高聲音,“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孫子,也會像我們一樣,活在仇恨裡。他們本來可以一起上學,一起玩耍,一起建設家園,卻要因為二百年前的一次衝突,成為敵人。你們願意嗎?”

沒有人回答,但很多人在搖頭。

“我也不願意。”郝大站起來,“所以,我有個提議。趁著今天這個機會,趁著我們西山和東水的兄弟一起流汗、一起奮鬥的今天,我們把這段恩怨,了結了吧。”

“怎麼個了結法?”石巖沉聲問。

“不需要誰向誰道歉,因為道歉也換不回死去的人。”郝大說,“也不需要誰向誰賠償,因為二百年的隔閡,不是財物能彌補的。我們只需要做一個決定:從今天起,從此刻起,我們放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未來的,我們重新開始。”

他走到篝火旁,拿起一根燃燒的樹枝:“仇恨就像這火,能取暖,也能燒燬一切。但如果我們願意,可以把它變成光,照亮前路,而不是燒燬橋樑。”

說著,他將樹枝投入篝火。火焰騰起,照亮了每個人的臉。

“願意放下的人,請站起來。”

一片寂靜。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石巖。他高大的身軀在火光中像一座山。他走到篝火旁,面對東水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西山石巖,代先祖,向東水致歉。無論當年誰對誰錯,二百年的仇,夠了。”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水無月。他走到石巖面前,也深深鞠躬:“東水水無月,代先祖,向西山致歉。從今往後,東水和西山,是兄弟,不是仇人。”

接著,西山的人一個個站起來,東水的人也一個個站起來。他們互相鞠躬,互相握手,互相拍肩。有人流淚,有人微笑,有人擁抱。

二百年的冰,在篝火中,在汗水中,在共同的勞動中,融化了。

郝大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和解需要時間,需要更多努力。但今夜,此刻,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已經到來。

“郝老師,”水無月走到他面前,眼中泛著淚光,“明天,我帶你去先祖埋骨地。東水願意,與所有部落,共享先祖的智慧。”

第二天清晨,水無月、郝大、車妍、呂蕙,以及東水部落的兩位長老,乘船前往小島中央的高地。

穿過茂密的灌木叢,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地上立著幾十塊石碑,石碑呈環形排列,中央是一個石臺。石臺上,供奉著一塊石板。

第四石板。

石板呈深藍色,像是海底的寶石,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上面的文字和圖案,比前三塊更加古老,更加神秘。

郝大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伸手觸碰石板。

資訊如潮水般湧入:

“第四石板:人和。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文明之本,在於人心相通,族群相諧。得此板者,當明人和之道,解怨釋結,化干戈為玉帛。”

這一次,沒有具體的技術,沒有具體的知識,只有理念,只有方法:如何調解矛盾,如何達成共識,如何建立信任,如何構建共同體。那是關於社會組織、關於制度設計、關於人心管理的智慧。

而在資訊的最後,有一行小字:

“四板既得,五板可期。第五石板藏於文明交匯處,待汝建城立制,萬民歸心之日,自會顯現。”

建城立制,萬民歸心。

郝大睜開眼,心中瞭然。四塊石板,天地人物,文明的基礎已經齊備。接下來,就是構建真正的文明社會了。

“郝老師,石板說甚麼?”水無月問。

“說,仇恨到此為止,未來從此開始。”郝大鄭重地說,“水首領,東水的先祖有靈,看到今天,也會欣慰的。”

水無月點點頭,對兩位長老說了幾句東水古語。長老們走到石臺前,行了古老的禮儀,然後退開。

“按照約定,石板可以交給晨曦學堂。”水無月說,“但請郝老師答應,一定將先祖的智慧,用於造福全島,用於團結所有部落。”

“我答應。”郝大雙手接過石板。石板很輕,但很沉,因為它承載的不只是知識,更是一個部落二百年的守護,和終於放下的重擔。

帶著第四石板,一行人返回營地。工地上,西山和東水的人正在一起幹活,號子聲此起彼伏,笑聲不斷。那道曾經無形的牆,已經不見了。

“郝大,你看。”車妍指著正在修建的堤壩。

堤壩已經初具規模,像一條臂膀,將小島環抱。西山和東水的人肩並肩,一起抬石,一起打樁,汗水混在一起,流進同一條河流,匯入同一片大海。

“這才是一個文明該有的樣子。”郝大輕聲說。

三個月後,工程完工。三道防波堤像忠誠的衛士,守護著小島。填海造出的新地,已經長出青草。先祖埋骨地安然無恙,而且因為地勢加高,更加安全。

完工那天,島上所有部落都來了。西山、東水、南林、各小部落,加上晨曦學堂的師生,近三百人聚集在小島上,舉行了盛大的慶典。

石巖和水無月並肩站在一起,共同主持儀式。當兩人一起將象徵和平的橄欖枝投入大海時,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從今天起,”郝大站在高處,對所有人說,“晨曦島上,沒有西山,沒有東水,沒有南林,沒有小部落。只有晨曦人!我們是同一個島上的居民,是同一個家園的守護者,是同一個未來的創造者!”

歡呼聲震天動地。

慶典持續到深夜。篝火熊熊,人們圍著火堆跳舞、歡笑。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不分部落,不分你我。老人們坐在一起,用不同的語言講述不同的故事,但笑容是一樣的。

郝大悄悄退出人群,來到海邊。月光下,海浪輕輕拍打著新建的堤壩,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蘇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想靜靜。”郝大微笑,“今天太吵了,但吵得高興。”

蘇媚在他身邊坐下,看著月光下的大海:“真像一場夢。三個月前,西山和東水還互不理睬。現在,他們在一起喝酒跳舞。”

“人心可以築牆,也可以搭橋。”郝大說,“關鍵是要有人願意先伸出手。”

“是你伸出了手。”

“不,是所有人。”郝大搖頭,“石巖願意放下驕傲,水無月願意開啟心扉,工人們願意一起流汗,孩子們願意一起玩耍。是所有人的選擇,改變了這一切。”

蘇媚看著他側臉,月光下,這個男人的輪廓堅毅而溫柔。他總是這樣,把功勞歸於別人,把責任留給自己。

“郝大。”

“嗯?”

“你累嗎?”

“累。但值得。”

“接下來呢?第四石板已經得到了,接下來要做甚麼?”

“建城。”郝大望向遠方,“建一座真正的城,一個所有晨曦人都能安居樂業、共同發展的家園。有學校,有工坊,有市集,有醫院,有議會。有法律,有制度,有公平,有希望。”

“那會很難。”

“但必須做。”郝大轉身,看著慶典的篝火,看著火光中歡笑的人群,“你看他們,值得一個更好的未來。而我,我們,有責任幫他們實現。”

蘇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篝火邊,車妍在教孩子們跳舞,呂蕙在和老人聊天,朱九珍在給人看病,石巖和水無月勾肩搭背地喝酒,石勇和阿水在比試摔跤,晨星和其他孩子圍著齊瑩瑩聽故事。

那是一幅和諧的畫卷,是一個文明該有的樣子。

“我幫你。”蘇媚輕聲說,握住了郝大的手。

郝大愣了一下,隨即微笑,回握:“好。”

月光如水,海浪聲聲。遠處的篝火依然明亮,笑聲依然歡暢。

A−
A+
護眼
目錄